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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章 天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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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归正坐在角落里抽烟,雪茄浅蓝的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里头,仿佛一个套子把人装起来似的;阿葛还是在一言不发地擦高脚杯——然而那杯子已经干净得快要被他擦下一层玻璃来了。我转头去看江暮雪,很想问问她这颓丧的气氛是怎么一回事。可情况更不妙了,江暮雪垂着头坐在那里,长长的鬓发遮住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可那股子哀伤劲儿真的不是几缕乌丝便能遮得住的。
“这是……怎么了?”我站在吧台边上发愣。
“严归,你早就知道了。”江暮雪抬起头来,她很冷静,嘴角甚至依旧微微翘着,显出一个漂亮的公式化微笑。
我知道她其实是气急了。
严归站起身摁灭了雪茄,他揉了揉眉心:“我是在两个小时前知道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跑得这么快。”
“算了……”江暮雪半瞌上了眼,我能看见她的睫毛跳动着:“按照你的性格,知道也不会讲的。这不怪你。
“阿葛,Scorpion①.”
“两杯。”严归接过了话:“我请你的。”
“那多谢了。”江暮雪撑着额头不再说话,只静静的坐着,周身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息。
我有点尴尬的坐在距离她一个凳子的地方,不知道做什么好。
到底怎么啦?我冲着严归做口型。
严归递给我一杯柠檬水,同样回了一个口型,他说。没事。
这哪里像是没事儿的样子?我看着飞速调配着天蝎宫的阿葛,咬着杯口自己琢磨——如果猜的没错,就是夜里严归坐在那里拨弄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人给他的消息,很显然,这个消息;准确的说是发消息的人跟江暮雪关系不一般。
橙黄色的天蝎宫很快被装在漂亮的马天尼杯里被端上台面,江暮雪相当不客气的灌下去一半。
几个人都没说话,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像清晨的水雾——我这棵蕨类植物吸饱了水,只能缩着沉甸甸的脑袋。
“严归啊。”江暮雪忽然开了口,她的语气很轻,很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她举起杯子喝光了剩下的酒,天蝎宫本来就是烈酒,哪里禁得起这样生猛的喝法。她的双颊泛起一层浅红。我转头去看杯子亦空了的严归,那个男人竟然已经一言不发面色如常地自己调起了第二杯。
“你大概不会懂。”江暮雪缓缓趴下身子,下巴颏放在交叠的手臂上:“我后来想想,那就是一见钟情吧。
“他是公司的营销部一个小组长,那一天下午我路过办公室,他正在给员工们开会。
“就是那种小说里的情节……嗯……阳光照进来,从侧面看,有灰尘在他的肩上翻滚。他整个人都毛茸茸的,又专注又温暖——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
我继续咬着玻璃杯子沿,自觉自动的听着。
严归还是沉默。他背靠着吧台,身子略微侧过来,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我就成了营销部的常客了。”江暮雪用指甲蘸着剩下的酒液在台面上写字。金色的灯光里,我看见那三个字是:
林亦容。
“我懂。”严归突然蹦出两个字,他喝了一口酒,语气很淡,听不出感情色彩:“我当然懂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并且我懂了很多年。”
江暮雪咯咯笑了几声:“搁在心里,小心翼翼如舞在刃,悲其悲乐其乐。一阵折磨,镜花水月。”
严归点了点头,不再插话。
“我暗恋了很久,喜欢了很久。”江暮雪眯起眼睛,像是回忆的样子:“当时我决定从总经理退居二线,正在争取公司最佳咨询师的位子,考核等等各方面很艰难——但是不管多痛苦,每天看见他就很开心。
“他长得很帅气,眼睛和鼻子非常漂亮——典型的邻家大哥哥的模样。
“我开始往他们办公室里串门,借着我的闺蜜在那个办公室里,偷偷的去看他。只是远远的,偷偷的。
“后来有一天啊,我忽然接到了对他手下的一个实习生进行再培训的 case。当时,我真的,我真的高兴得快要疯了!工作上有了交集,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在微信上的话越来越多,从简单的三两句工作不离口到讨论微博头条和公司里的八卦——真的,那样自然,那样亲近……
“我甚至以为,他……大概也是钟意我的了!那么多年,我也有过情窦初开,也有过几段感情——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每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每一个表情,每一件事,只要涉及到他,我就会压抑不住,从嘴角露出笑来。
“你知道吗,我曾经走进男装店,想着那些剪裁妥帖的衣服哪一件更符合他的尺码。”
严归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阿葛再添一杯柠檬水给我。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们偶尔在茶水间聊两句,在公司餐厅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有流言传开,他就悄悄疏远了我。”
江暮雪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股子叫人鼻酸流泪伤感,我喝着柠檬水,眼睛发胀。
“我一向信奉敢爱敢恨抓住不放,所以我告白了。这是我对他的第一次告白。
“他像是对待开玩笑一样糊弄了过去。”她这一句话像是嘟囔似的,声音很低——忽然又转高:“严归,Scorpion.”
“天蝎宫度数很高,你掂量着点。”严归皱着眉,动手调起酒来。
“好在他没有拒绝我。后来我升职了,首席训练师——周围处处恭喜,掌声鲜花巴结羡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于是我又告白了,这次他换了说法……他说,你太好了,你适合更好的人。”
江暮雪笑起来,笑着笑着喉咙里却卡住一样不再出声。她并不像一些娇柔的女子一样声嘶力竭涕泗横流,没有一点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笑得很难看,眉眼哀得像哭:“他用这个理由,拒绝了我所有的告白。
“我们也暧昧过,约好了等他升职就在一起。
“但是现实很残酷,他升职的方式是外放——于是,现在,他大概已经在洋面上,十几个小时以后就会抵达旧金山的分公司了。
“这件事情,他最先通知的也不是我……在登上飞机的前五分钟,才在微信里发了一条六秒钟的语音。没错,就是刚刚……”
江暮雪彻底将头埋在臂弯里,我实在忍不住,伸手拍抚她的脊背。
“现实是残酷的。”严归缓缓丢出几个字:“江暮雪,你们要在一起本来就很难。”
严归这人是很少对这些事品头插言的,可这一次,他似乎很认真:“谁没有喜欢过,爱过。但是感情这种东西,受到各方面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物理距离,能力门第,经济收入,双方家庭……一溜儿算下来,‘喜欢’这种由多巴胺或者荷尔蒙主导的内心感受反而会被放在最后了。”
“那严归,你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喜欢别人吗?”江暮雪低声问。
“我是正常人,我不能。”严归的眸子很沉,没有光透进去:“但我会努力把他控制在不会引起痛苦的范围以内。”
“可是你不觉得,什么别人看起来,配得上配不上在真的感情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严归转动着手里空的马天尼杯,他语气淡漠,像冷硬的金属:“算。别人的看法其实相当重要——尤其对于绝大部分男人来说,这些东西很容易压在那危塔一样的自尊心上。
“这就是门第的可怕。”
我听着严归这一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仔细想想,如果 Jack 和 Rose 在海难中活了下来,在甜蜜过后茶米油盐岁月折磨下——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和卖画穷小子的热恋又能持续多久。
同样的,牛郎织女,一年一会,凡人和天仙之间,总有一道舀不干的天河。鹊桥这东西到底存不存在我不知道——然而试问人间男女,又有谁忍得住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只得一天互诉衷肠?
大概在林亦容眼中,几万块的鞋子衣服是几个月的工资——可在江暮雪眼里,那只是她鞋柜里众多几万块鞋子里普通的一双。
你不是不优秀,只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还需要很久去弥补。
江暮雪不言不语的,只低头抿着那杯子天蝎宫。
酒下去大半,她的声音越发像蒙了雾气似的:“仔细想想,每一次我向他表明心意,每一次都是劝说我们不合适的话……真的很累。
“有人说喜欢就是自我催眠,将一种暂时性的生物化学反应延长为持久的心理暗示。不合适不合适的……大概,真的是不合适吧。
“门第啊……什么狗屁门第,还不是那点自尊心……
“可是没有自尊心,男人还是男人吗?什么道理不通的说辞……”
她自言自语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着——原来已经醉得厉害了。
“阿葛,把她扶到二楼包间吧,后半夜让阿淮照应着点。”严归捏着鼻梁,眉眼间显出浓浓的疲态。
“林亦容是什么态度我不知道。”严归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江暮雪是够勇敢够执着的。
“只是门第这种东西,有一个人哪怕有一点不坚定,都会被借着把情比金坚变成溃堤蚁穴救无可救。”
“那严哥,如果你遇到一个让你甘愿牺牲甘愿扔掉门第的人呢?”我实在满腹感慨,情不自禁问出声来。
严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金色的射灯里被镀上了一抹明亮的颜色。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那你说……江暮雪真的能忘了么。”
“这个,”他说:“我也不知道。”
大厅里播放着阿葛选好的歌单。
这是首民谣,我曾听过,名字便充满了无可奈何——《借我》。
谢春花的声音低沉曼妙,她唱道,“借我喑哑无言,不管不顾不问不说,也不念。”
然而也只是借我。
①Scorpion:即后文天蝎宫,一种鸡尾酒,口感极佳带甜味。但是混合了四种四十度以上的酒,不会喝酒的女孩子不要一个人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