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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章 天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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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天河
半个月后严归带着我去参加白瑾口里的唐子,唐荣轩的婚礼顺便蹭吃蹭喝。在婚礼上我见到了白瑾,他穿着一身很正式的海水蓝西装,身边站着的男子身材挺拔,两个人聊的很开心。
“真搞不懂这些人。”严归端着酒看着不远处有那么一瞬间愣住的新郎:“纠缠不清,浪费感情,性向模糊……不知道在搞什么。”
我在这种场合一般都忙着往嘴里塞东西:“人嘛,感情这东西总是不受控制的。”
严归不置可否,挑了挑眉。
来到琼州已经整整两个月,我几乎完全打消了什么病啊,上学的念头。反正给大哥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无果,每天呆在这儿听故事,唱歌,做饭,平淡琐碎的生活像温柔的网将人轻缓的拢住。我总觉得呼吸与心跳都比平时减慢,大脑变得安逸又宁和——从前的校园生活似乎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情。刚开始偶尔聊聊 □□ 微信的同学也早把我当作已人间蒸发,十天半月也没有半点音信。正是这样完完全全的逍遥自在,令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爽。
大概是处得久了,严归在家里不再衬衣西裤严丝合缝,黑色的宽松圆领 T 恤跟棉质七分裤让严老板整个人都显得居家起来。我下厨的次数变多,严归偶尔会挑着眉毛翻菜谱,嘬着牙花子纠结点什么菜,吃完了自觉自动跑到厨房洗碗。他其实是顶有趣的人。虽然笑模样很少,但很招眼,明晃晃的像撒着朝阳新晖的海面。
虽然顶不想承认——但那看着让人有点心跳加快。
“严哥,你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啊?”我在做炸酱。一块五花肉切得细碎,用大哥寄过来的大酱添上些别的佐料,炸到肉末收汁儿再搅和上新鲜的黄瓜丝。不管馒头米饭面条,来上一勺便咸香有味得很。
严归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厚厚的一本,看得出来被保存得很好,只是书页泛着淡淡的黄色,很有些年头了。他轻轻合上书,走过来靠在厨房门上,许久才开口:“以前有过。现在是因为不想将就。”
“我总觉得,”这话题也是跟关系很好的朋友谈起过的,然而跟此种三十二岁的社会老油子仿佛还是第一次:“感情这种事,磨合着磨合着,大概就有了……哪里有那么多两情相悦呢?在一块儿不就是图个舒服嘛。”
这其实是个有些沉重的话题,我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回头瞅一眼严归。
“别看别的地方,当心切到手。”严归依然倚在那儿,他的眼尾细长眼珠极黑。当这个男人不抬眼的时候,没有亮光的眼睛似乎看不到一点情绪波动又好像暗波涌涌:“感情这种东西是不能将就的。过多的将就,强制,厌倦……会把爱浪费,当你真的遇到你喜欢的人,你就会失去爱的能力。”
“哈,那我是顶好的,我还是一啥也没经过的小菜鸡呢。”我打着趣,收好黄瓜丝去拌芝麻酱。
严归走进来往锅子里倒水:“那不错。”
炸酱面这东西方便又好做,肉酱香浓,黄瓜丝爽口,面条也有劲儿。
“以后多吃面吧,”严归吃饭的速度极快,他大口吃着面条,展现出相当好的胃口。
“啊……”我把凉水过好的面条端出来盛给他:“总觉得严哥是天天吃西餐的那种啊,没想到这么喜欢炸酱面。”
“我看起来很小资?”严归拌上肉酱黄瓜丝:“我中西文化都很喜欢,但是不常吃西餐——有的真吃不惯。”
“但感觉你们这个圈子大概都是那种……嗯,顶西式的人吧。”我托着下巴:“西装革履,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什么的。”
“你想多了,食物不分级别,我也没有高级到哪里去。”严归说完又接着吃面:“不过门第圈子这种东西倒是真的存在,但这跟你想的不同——绝大多数人都是很久之后才会发现,这种差距并不是隔开任何东西和区分任何东西的原因——不愿意屈服的自尊心才是压垮沟通桥梁的最重砝码。”
严归很少一口气说一大段文字,尤其是这样听起来又没头没脑又带着社会沧桑的话。
“牛郎织女?”我当时并不明白严归说的是怎样一回事,只随便打趣儿。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转身去厨房盛面了。
周四的驻场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同乐队里的几个人关系都不错。敲架子鼓的妹子叫江暮雪,听说她是某个大型外企的培训师,工作不算忙薪酬却高得令绝大部分人眼红。当物质生活得到极大满足的时候人大多数都会追求精神上的丰腴。所以有幸的,她每周四下班后都回来酒吧担任鼓手,一直敲到晚上一点半钟。
在我的眼里,她有着突兀有致曲线玲珑的身材,标致好看亲近可人的脸蛋,价格不菲品味极高的服饰,知性优雅聪慧得体的谈吐——成功两个大字仿佛招牌一般贴在她的额前,让所有人都艳羡不已。
优秀亲和的人总有着一种奇妙的魅力。于是我便极为盼着周四,那一天江暮雪总会早早来,偶尔白瑾也会一起,一群人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酒吧这地方,无非两个用处:一段美滋滋的艳遇或者一场孤零零的大醉。当黑夜沉甸甸盖下来,压垮每个人在白日里包裹着自己的套子,苦乐悲喜都被挤出来,繁杂的情绪搅成一团蛋液一样的糊——把那点表象的稳定尖刻死死遮住,于是在五光十色的夜里,那些套子里的人要么痴要么狂,要么一言不发醉倒角落。
很多家伙都在这个时候找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嘟嘟囔囔把满腹不快通通倾诉。江暮雪长相甜美又极会讲话,故而常常看到俯趴在酒吧桌上的“痴男怨女”拉着她涕泗横流絮絮叨叨。
这天又到了周四,天气不大好,下大雨又打雷。这光景人总懒得动弹,开炉动灶也成了麻烦事。到了晚饭时间,忽然想吃米粉,我便取了严归的皮衣裹着,跑到对面林百乐那边买饭吃。
大雨天酒吧街不像往日热闹,路上没几个人,多是匆匆而过就钻进了路边的酒吧。天空因着反光显出一种浓重发黑的红来,雨水极密,子弹一样往身上打。粉红的,菠萝黄的霓虹在雨滴和水汽中模糊到带着点梦幻的色彩。我提着一摞饭盒在林百乐思蜀居门口傻站着,忽然生出点“一点芭蕉一点愁”的感觉来。
“只穿皮衣就跑出来,对自己的身体很有自信啊。”正发呆,严归竟从店里出来了,他撑一把黑色大伞,是来接我回去的:“伞也不撑,快走吧。江暮雪已经到了,正等你。”
我钻到伞里面,他顺手把饭盒接了过去
“跑得快也不觉得怎么冷,也没有淋湿——就是让你的皮衣遭罪啦。”
“没淋雨就好。”严归低头看我一眼,嘴角有些笑模样,看起来很温柔。
一条街近得很,几步就到。打开门,一股子酒水甜点的暖香扑面而来。“归”这地方,总有种冷清皮肉温暖骨的感觉在,今天店里没多少人,服务生们坐在角落里放轻了声音打牌——前些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店里的服务生数量惊人,只是他们都是直接拿着酒具在客人面前现场调酒的。严归说的人手不够是因为“归”的吧台站着的从来都是熟悉又很有技术的人。酒吧里灯光暗,我又懒得四处走,这才一无所知呆滞至此。
这会儿,金红的灯光照在黑色细绒沙发和银色编织垫上,一个个切分成圆形的小包桌周围挂上了深棕的细网,狭小而舒适得叫人坐下来就懒得起。
“呦,今天有酸辣米粉吃?”刚窝进角落里的沙发,就有个人影凑到了跟前。
“暮雪姐今天来得真早。”我打开袋子递给她一个餐盒。江暮雪掰开筷子吸溜了几口,米粉香辣鲜酸的味道弥散开。我连忙跟着动筷子,一口下去从胃暖到手指头尖儿。
“刚吃了辣也能唱歌?”严归这几天舌根长了泡,只在一边干看。
江暮雪笑着抿嘴:“北北今天可以唱一点不怎么费嗓子的歌——倒是严归,你是嫉妒吧?哈哈哈,百乐家的米粉真是好吃的不得了喽……”
严归绷着嘴角不说话,埋头去看手机。
周围又安静下来。我提了一份米粉到吧台去,并拜托阿葛放点曲子。他正在擦柜台上的积灰,听了放下抹布擦了擦手,接过米粉笑着点头道了谢,又把刚刚准备好的三杯柠檬水放进托盘里交给我。
我坐回座位上的时候音乐已经响了起来,这大概是一个民谣歌单,头一首是崔开潮的《含笑有白鹭》,口哨轻快男声温柔。
“这歌不错。”江暮雪吸溜完最后一口米粉,掏出纸巾揩嘴,顺便跟着哼了两句。
“我喜欢这歌词。”我笑着接话。一边儿的高个儿服务生走过来迅速把东西收拾走,冲严归匆匆鞠了一躬。
我不知怎么的有点想笑:“严哥跟黑老大似的,还有人鞠躬。”
“你以为呢。”江暮雪抿着嘴角笑,不知道答了个问句还是陈述句。
严归什么也没说,他放下手机,双手交叠撑住下巴。今天严老板穿了一件带流云暗纹的黑色绒面衬衣,靠在同样的黑色绒面沙发里,显得一张面庞雪白。他垂下眼睛去,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
“休息一会儿再唱歌。”气氛凝固了数秒钟,严归突然丢下一句话端起柠檬水去吧台同阿葛一块儿干活去了。
江暮雪大笑着摇头,前仰后合的:“这是被说成黑老大害羞了?”
我跟着打趣几句,但是总觉得严归不像是害羞——倒像是瞒着什么事进退两难。然而这也不好多说……我很快便把这猜测丢在脑后,跟江暮雪天南海北调侃起来。
快到八点的时候,重新补了妆,各方面都已就位。今天的曲子大多都是不怎么费嗓子调子也不高的民谣,又安静又舒服。
鉴于绝大多数伴奏都不需要架子鼓,江暮雪乐得自在,在鼓旁边坐了一会儿就跑到吧台同阿葛他们侃大山去了。
正如严归说的,吃了辣嗓子果真难受,不一会儿我便跑下来找水喝。
然而吧台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