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沈若至玖

11、第四章 断虹(3)

　　第二天晚上六点多，白瑾就到了店里。他一如昨日般开朗高兴，只试鼓便试了好几次。

　　严归默不作声的调酒，他的动作也一如往常一般行云流水，但我知道吧台下面的格子里就躺着那个信封。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八点。舞台上的射灯亮起来，酒吧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到来，人群的低语和偏暗的灯光让人相当放松舒服。今天选的歌偏欧美乡村，曲调舒缓，半场下来我心里只觉得舒坦又轻快。于是便好心情的坐在吧台边上同一样也在休息的白瑾聊天。

　　严归递过来一杯柠檬水，阿葛又调好了白瑾惯常喜欢的 Dirty Martini。我盯着橄榄绿色的酒液在马天尼杯中借着灯光呈现出神秘的金绿色，心里不由得又想起那个穿着黑风衣的高个子男人来，闲适的心情顿时都飞走，好奇跟隐隐的不安转而涌上来。

　　“今天早上在邮箱找到的，上面写着给你的。”严归将信封摆到吧台上，用三根指头推过去。

　　“给我的？”白瑾一口气就将酒喝到了底，伸手将信封接过来。他看了看封面上写着的自己的名字，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信封足足半分钟，严归已经开始调下一杯酒，垂下眼睛不说话。

　　我小心翼翼的，咬着玻璃杯的杯沿大气也不敢出。

　　然而白瑾似乎又放松了，他扭过头对我笑说：“没什么，一个……老傻子寄给我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呦，大红的请帖……唔，他要结婚了。

　　“老严……”

　　严归没有等他喊出声便走过来：“这是第二杯犒劳，长岛冰茶。”

　　“多谢啦！”白瑾又笑起来，露出漂亮的牙齿。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酒，放佛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我在一边小口喝柠檬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吧，”白瑾突然转过头来，还是那副闲聊的语气：“昨天上午我就想找你来着。然而解放广场有个集会，于是我去参加了。”

　　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脑子里那些鲜艳的彩虹旗呼啦啦的飘起来。

　　这大概是一种确定身份的暗语，我猜。

　　于是我握了握玻璃杯子。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点小小的窥探他人的快囖感，紧张到语气的稀松平常需要刻意的粉饰：“那有什么呢，这年头多了去啦！幸福就好啊。”

　　“你能理解最好了。”白瑾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干静，请严归再来一杯。

　　“这酒吧里许多人都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

　　“不过人都年轻过的嘛……我算是疯疯狂狂单恋过一个人，也算是这辈子做过的一件大错事——当时傻兮兮看上了一个直男。偏巧这直男……大概是他情商有点低，差点让我给陷进去。”

　　我没有多话，白瑾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我记得那杯长岛冰茶，昨天他喝完用了半小时——而这次只用了三分钟。

　　喝酒的速度跟一个人心里的苦恼程度总是成正比的。

　　“现在想想……”白瑾撑着下巴：“啊，那是大一时候的事儿吧。

　　“其实按照我的审美，他除了身高腿长身材好，长得……也就那样儿。然而我觉着，老天爷估计就是要让你吃点苦头，所以一定要安排个白月光朱砂痣一类的往你头顶上心窝里翻搅两下。

　　“嗯，这么讲也不好称呼。他经常来酒吧，你估计也见过，嗯……暂且叫他唐子好了。

　　“我们大一的时候一个宿舍，关系顶好。我那时候当然不会四处出柜，只是好哥们一样的处着。然而好着好着，就好得有点不对劲了。

　　“我记得很清楚，他曾经拉着我的手从楼上跑到楼下……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悄悄的摸我的脸。”白瑾接过严归递过来的长岛冰茶，大口灌了几下，杯子立刻空了一半。他的目光陶醉又迷离，晃晃然的：“他的眼神——嗯……他有一双特别特别漂亮的眼睛。他摸我的脸的时候我忍不住红着脸抬起头来看他……那时候，他……他的眼神那么温柔，我真的快信了。”

　　白瑾近乎是被他的记忆里喷泄而出的幸福淹没住了。我悄悄叹了口气略微偏过头去，发现严归拉了个凳子坐下来，而阿葛已经在调制下一杯长岛冰茶了。

　　严归坐在吧台里面的角落，他盯着地板，掏出了烟点燃吸起来。淡蓝的烟气翻滚着，在灿金的灯光中飘忽成一种淡淡的银色。

　　“那会儿啊，宿舍夜里断电，于是晚上就跑到网吧玩游戏。他是本地人，完了之后就偷偷跑回家去了。那天下大雨，天很黑，潮乎乎的发冷，我陪他在车站等车，一直等到很晚。”白瑾突然扭过头来问我：“你记得一首歌么，叫《rain》。”

　　我点点头，这首歌就在今天的歌单里，虽然有着英文名字确是一首实打实的中文歌。

　　“是啊，当时真的觉得，能厮守到永远啊……”白瑾又笑起来，然而笑得难看极了，好像每一条笑纹里都藏着眼泪。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他喜欢我一个关系很好的女生朋友。

　　“你大概不能了解，有一次我们去唱歌。我想假装气他，就多喝了点酒假装跟一个女生靠得很近——就是我那个朋友，那天他真的很生气，突然沉下脸来从包间出去了……我当时还很高兴，可是后来才知道，人家根本不是为了我……多可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不喜欢，绝望到了极点，用矫情的话来说——我甚至没有爱你的最初资格，这是上帝给予的原始否定。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越来越亲密，简直伤透了我的心。可后来……他们因为很多原因变淡了，我们又亲近起来。”白瑾又灌下一杯：“当时男生们总是凑在一起说点荤话。”

　　“有一次，我嘲讽他，说你真是个种马，到处撒种到时候生一堆。

　　“你知道他说什么么？他当时搂住我脖子说，那不如跟你生一堆姓白的。这叫人怎么可能放手呢？这样暧昧着，伤害着，又苦又甜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实在受不了，所以再后来，我跟他出柜了——当然，我没说我喜欢他。”

　　“结果呢？”我问。

　　“哪里有什么结果，疏远了呗。”白瑾又端起一杯，我看到他的面颊已经红扑扑的：“他开始借口不回我的消息，最后就没有最后了。

　　“我们这一类人，永远不是社会的主流。你知道彩虹旗的含义不？”

　　我自然是清楚的：“Red is Life. Orange is Healing. Yellow is Sunlight. Green is Natural. Blue is Serenity. Violet is Spirit.”

　　白瑾哈哈大笑起来，相当夸张的举起大拇指：“很有研究嘛！竟然能背诵百度原文。没错啊，生命，治愈，阳光，自然，和谐与精神。”

　　“可是，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得的到这些呢？只能小心翼翼藏起来，看着不能要的，躲着得不到的。因为不是主流啊！就活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啊！

　　“我最后可算是想明白了，那个唐傻子哪里好了，一个玩暧昧的直男罢了……我一定要比他过得更好。因为只有优秀与能力才是说话的基础，拖拖拉拉搞那些情肠子，白白找愁罢了。”白瑾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空杯子，他从兜里掏出钱包准备付钱。

　　“全做犒劳了。”严归站起身来，示意我拦住对方。

　　“老严，你不能因为个苦情故事就同情我。”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赞同，但是你们也是健全正常的人，不值得我去可怜。”严归站起来：“鼓敲得不错。”

　　白瑾笑起来：“那谢啦！接下来我可要卖力干咯，几杯子长岛冰茶嘛，没问题的！小顾你歇好了？”

　　“好啦！”我也被感染的笑起来：“下一首选什么？”

　　“嗯……《rain》怎么样？”

　　我学着他的样子露出了八颗牙。

　　“好。”

　　舞台上的灯光变幻成暗色调，聚光灯已经全部熄灭，只留下一圈蓝色的小射灯，音乐响起来：

　　“我怀念有一年的夏天，

　　一场大雨把你留在我身边。

　　我看着你那被淋湿的脸，

　　还有一片树叶贴在头发上面。

　　那时我们被困在路边，

　　世界不过是一个小小屋檐。

　　你说如果雨一直下到明天，

　　我们就厮守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