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缸中之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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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让一辆拥有了自我意识的车辆证明，自己是真的拥有自我意识而不是受人操控以为自己拥有了意识呢？
这个问题就像在问一个人类——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思想真的是自己思考的内容，而不是被谁植入后、以为是自己思考出来的东西呢？
辛航对尼古拉斯提出的问题让车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你这个是……哲学问题吧？”俞启言首先打破了沉默。
俞启言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书中看到的“缸中大脑”理论：一个从人类躯体里摘下来的大脑，被放在盛有足以维持其存活的营养液的缸中，通过计算机程序加以电流刺激使大脑接收到一切感官，大脑能感觉到自己看到了蓝天白云，闻到花草香味，听到雏鸟鸣啼，感受到风的触感……仿佛大脑还在躯干中一样。运动、感觉、情感、记忆…… 一切都可以被程序操控和植入，一切都会通过电流刺激模仿地和存活在躯体中的大脑毫无差别。问题就在于——你要怎么证明自己不是这样的缸中大脑？
特斯拉内部的灯光暗淡了一些，尼古拉斯的声音此时听起来也充满了犹豫：“小少爷您提的这个问题可真是难倒我了，我很想毫无保留地回答您所有的问题，真的，我向上帝发誓！但是您的这个问题，哦，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它。”
尼古拉斯的这番话显然没有让辛航满意，他的枪口还是没有一点松动的痕迹。
“这个问题是无法证伪的。”尼古拉斯还没有正面回答，俞启言却开始帮它说话，“你让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物体去证明自己意识并非操控的结果，根本是不可能的。那我反问你——你又怎么证明自己的意识不是所谓 ‘上帝’操控植入的，而真的完全是你自己产生的呢？”
“阿言，你别捣乱。”辛航并不吃俞启言这一套。
“不，你才是别无理取闹了。”俞启言继续咄咄逼人，“我再问你，你又要怎么证明自己被机械化的身体没有改造你的大脑、也没有影响你的思维呢？之前你也说过，你的那个【意识与机械指令转换程序】的附加能力是一个双向转化的能力，正因为这样你才没有受到那个迷雾的影响，明明正常人都被影响到了。在这种情况下，你又要怎么证明，自己现在的意识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而不是被操控的结果呢？”
辛航转过头看向他，他皱起眉头，先前冷峻的神色中带上了无奈和苦涩。
“看吧，你也无法证伪。”俞启言则是当他的反应是在默认自己刚才的假设，他对于自己终于说过了辛航一次而感到心情格外地顺畅，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我虽然问了你这些问题，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不是被操控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辛航，一点也没变过，所以我还是会全心全意相信你的。”
辛航终于笑了笑，只是他眼睛里的复杂而酸涩的情感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俞启言继续道：“所以同样的，你对于尼古拉斯先生也不应该抱有这么强烈的敌意嘛。”
尼古拉斯也通过音响幽幽地插话：“是啊小少爷，您不应该怀疑我对您的忠心，哦，这实在是太令车伤心了。”
“这不一样。”辛航终于开始反驳。
尼古拉斯没有继续发声，俞启言也挑起眉头：“怎么不一样了？”
辛航拉了拉领口，挡住了锁骨处7%的能量显示字样，枪口抵在门上也依旧没有要收起的迹象。
“首先你们所说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假设——这辆特斯拉真的有自我意识。”
俞启言一愣。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的能力是入侵一辆车，对其进行改造，比如让方向盘消失，给车上锁，调节车内环境设置，并且通过车载音响传达语音，就可以伪装出这辆车拥有自我意识的样子了。”
俞启言一时说不出话来。
的确，他早就默认了尼古拉斯是这辆特斯拉诞生的意识，却没有考虑过“尼古拉斯”本身就可能是被演绎出来的一个假象。真要说的话，演着样一出戏绝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这下就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维护、甚至于该不该维护尼古拉斯了。
辛航冷着脸用枪管敲了敲车门：“请您先证伪这一点吧，这位车子先生。”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车载灯光此时竟然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明亮，尼古拉斯的声音褪去了沉重，忽然又回到了先前那种轻松的译制腔：“嗨，原来是这样，小少爷您是这个意思！”
俞启言皱起眉头，和辛航一起等待着尼古拉斯的自辨。即使先前他再怎么维护尼古拉斯，在听完辛航的假设后，也难免会心存疑虑，因此尼古拉斯现在要做的并不是如何证明自己是真的有意识，而是打消他们两个人类的疑虑。
“那么现在，您的问题不再是什么让人根本找不着答案的问题了，更加幸运的是，我想到该怎么证明了。这可真是要感谢上帝！哦小少爷，您别这么着急……”在辛航枪口的催促下，尼古拉斯不再废话，直接进入正题，“如果我是被伪装出来，或者说、被演出来的结果的话，我是不会那么了解您和您的家人的，小少爷。”
辛航：“你继续说。”
尼古拉斯：“老爷雇佣我是在247天前。”
辛航：“8月份的时候，没错。但这并不是没有办法查到的。”
俞启言心里咯噔一下——又提到了辛航的父母。他偷偷瞄了一眼辛航，他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看上去依旧很冷静严肃，像是他的思维正牢牢的陷入眼前的困境中，甚至无暇顾及刚刚发生在早上的伤痛一般。不对劲，俞启言想。
尼古拉斯继续道：“每个工作日早上7点30分，老爷驾驶我，首先送夫人上班，到达夫人的医院是在7点50左右，到达老爷公司在8点20分左右，路线和目的地是这样的。”
标示了路线和地点的地图显示在中央的屏幕上。
辛航：“没有错。但如果操控者的能力本来就是入侵车辆，这些记录要拿到手也很简单。“
尼古拉斯：“老爷有一个习惯，他只使用左手操控方向盘转向，无论左转还是右转。”
辛航这次没有做反驳。他的父亲也有快二十年的驾龄，习惯于用右手操控手动变速器，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多年，哪怕后来换了自动挡也很难改过来。辛航第一次发现父亲只用左手转向的习惯是在父亲手把手教自己开车的时候，父亲还提醒了他一句，可不要学走坏习惯。
辛航：“继续。”
尼古拉斯：“每次上车，夫人都会首先自觉地系好安全带，哦我听说这可是很难能可贵的！然后夫人就会一路歪着头，贴在安全带上睡觉，一直到到达医院。嘿！您看，副驾驶座的安全带上，还有夫人的粉底印子呢！”
辛航拉出安全带，的确能在黑色的安全带上隐约看到一个近似圆形的发白印记。
俞启言看了眼辛航，他暂时抛开了对于辛航的疑问，回到了眼前最重要的问题上，在听了这几段辩白后他也初步有了自己的判断：“驾驶习惯和乘车习惯，这些可不是会被记录到系统里的东西吧？即使是被谁入侵了，也不可能一下子都能编造准确。”
辛航没有否认，但他还是保持着十二分的谨慎：“两个举例还不够有说服力，继续说吧。”
尼古拉斯：“老爷他吧，虽然总是在车里放着烟，但是从来没有在车里抽过，不过每次一看到他带着烟盒上车，我可还是会感到慌张呢。对了，还有夫人，她有时会在车里涂口红，这可让我更加紧张了。与此同时呢，老爷也会放慢速度，当然是为了夫人，哦，您瞧瞧，这是怎样的绅士行为啊！”
辛航并不清楚爸妈每天上班路上的习惯，不过这的确是他爸妈会做的事情。
辛航：“既然你这么清楚他们在车内的一切习惯的行为，那你应该也听得到他们的对话吧。”
尼古拉斯：“哦，对！小少爷说的一点儿没错。”
辛航：“他们上一次在车上，说的是什么话题？”
尼古拉斯：“哦，上一次对话，也就是昨晚……我是记得的，对没错，是关于 ‘那个话题’，小少爷……您确定要我在这里、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吗？”
尼古拉斯吞吞吐吐的，听上去很犹豫。
辛航：“不用考虑太多，说吧。”
尼古拉斯：“既然小少爷这么吩咐了，那我就必须要服从您的意思。哦，我跟您说的可都是实话，在大半年里，关于 ‘那个话题’，老爷和夫人可没少提到。真要说的话，那大概是每个星期都会说到那么两三次……”
辛航的枪管发出了上堂的声音。
尼古拉斯：“哦小少爷，您别那么着急！我这不过是在告诉您老爷夫人对您的关心，哦对是的， ‘那个话题’就是关于您的，而且是关于您的……性别取向。”
俞启言在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这下他连瞄都不想去瞄辛航的表情，不用看他也能确定，辛航的脸上此刻一定是极度的深沉。辛航啊辛航，俞启言在心里念叨，我要是你就不会轻易让尼古拉斯说出来，他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那这一定是不想被旁人听到的话题啊！
辛航的声音听上去却没有什么波动：“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俞启言死死盯着左手边的音响，有了目光的落脚点他才能确保自己不看向辛航。在辛航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俞启言才深刻感觉到自己也许还不够了解他，明明在自己看来尼古拉斯说出“性别取向”四个字的时候虽然将气氛推至了冰点，但也已经足够证明一切了。也许……俞启言猜测，辛航继续问下去的目的已经不是试探尼古拉斯，而是弄清楚自己父母在发现自己最大的秘密之后，到底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了吧。
尼古拉斯：“他们的对话没有录音，因此只能通过声音合成来模拟对话情景。由于时间受限，合成效果较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俞启言觉得尼古拉斯的声音虽然没有变化，却渐渐完全退去了译制腔。
下一刻，音响里传出的便是极度近似辛航父亲的男低音——
男声：“航航这孩子，跟你都没讲过？”
女声：“是啊。”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俞启言忍不住颤了一下。相比于辛航父母真实的声音，音响里传出来的声音机械了很多，也缺乏真人对话时的情感，但奇妙的是，仅仅只是这两句话就能让俞启言想象出叔叔阿姨说这句话时的模样。只可惜其中挥之不去的机械感也同时不断地提醒着他，真实的辛航父母已经消失了。俞启言更加不敢去看辛航的表情。
对话还在继续。
男声：“我还觉得他跟你关系很好。”
女声：“肯定比跟你的关系好一点，让你小时候老打他，教小孩子不能用打的好吧！”
男声：“跟小孩子又讲不了道理，再说了那时候他才几岁？他上小学我就没打过他了。”
女声：“小孩子这种事情都记得的。”
男声：“算了，不跟你说这个。”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俞启言很清楚还没进入正题，他很耐心地等着。
女声：“……不过也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亲近。”
男声：“我觉得这不是亲近不亲近的问题。”
女声：“那是什么？他难不成还会怕我们？哦，他怕你打他！”
男声：“都过去多少年了。我的意思是他可能不信任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对于同性恋的接受程度，所以不敢冒险。”
女声：“我们家里一直很开放的，他怎么会不清楚？之前那个电影，讲同性恋的，我们不是全家一起看的吗？我们又没说什么恐同反同的话。”
男声：“但我们没表达过支持吧？”
女声：“这个……支持同性恋，说出来怪怪的。”
男声：“你看，我们就是没有正视过这个事情。我觉得他就是不放心，怕我们不接受他。”
女声：“那怎么办？他一直把这个事情埋在心里，万一出毛病了怎么办？！”
男声：“我们得想个办法暗示他，不管他是什么样的孩子我们都爱他，支持他。”
女声：“对，还要告诉他爸爸妈妈只担心他的健康，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都很重要。”
男声：“这个你一直跟他说，他知道的。”
女声：“他哪里知道了？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了，他还老是熬夜，遇到什么事情也都不跟我们讲，就放在心里。”
男声：“他怕我们担心吧。”
女声：“他不说我才最担心！尤其是他和言言，每次我问他发生了什么都跟我说没事，还真当没人看出他们关系闹僵了。”
男声：“啊？他们关系闹僵啦？”
女声：“……你要我怎么说你！儿子是同性恋也要我提醒你才看出来，儿子喜欢谁你都看不出来？”
此处尼古拉斯插入了一段刺耳的刹车声。
男声：“你说航航喜欢谁？！”
女声：“隔壁老俞家言言。”
“够了。”随着辛航一声令下，尼古拉斯也停止了对话的播放。
又是一阵沉默。
俞启言此时只想弃车而逃，只可惜车门还是紧紧锁着，车上连个给他埋脸的地方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羞耻和尴尬，分明被扒光了吊起来公开处刑的是辛航。
不过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沉淀下来，最后弥漫着的还是惋惜和悲伤，一想到辛航这么好的父母都不在了，俞启言的无力感比亲眼看到父亲消失时还要强烈。毕竟如果自己是同性恋，俞启言在心里苦笑，母亲那种在工作上精明在生活上迟钝的人大概不会察觉，父亲则是一旦知道就会大喊着要杀了自己然后断绝关系吧。
俞启言还是没有抬起头，他听见辛航收起枪械的声音，算是松了一口气。
辛航：“我相信你。要通过能力临时合成没有提前录音的对话，还要完成一系列的模仿，似乎对能力的要求也太高了。”
尼古拉斯：“哎呀，小少爷这么说我也就安心了。”
辛航：“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尼古拉斯：“哦！您请问。”
辛航：“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车里？”
俞启言很高兴话题没有回到关于辛航的性取向或是他的父母身上。
然而直到辛航问出这个问题，俞启言才算终于明白了辛航先前所有怀疑的来源。的确，如果尼古拉斯真如他所表现的那样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家庭所有物，为何要把小主人和朋友困在车内？这个行为的动机很难让人揣摩出太多的善意。
尼古拉斯解释道：“因为我不锁上车门，您们就会离开了。那我，可怜的尼古拉斯，就再也不会有朋友了。哦，还请您们原谅我的冒昧，擅自将小少爷和您的朋友称为尼古拉斯的朋友。”
俞启言有些动容，他摸了摸车门，猜想这也许是尼古拉斯的臂膀：“你不用总是这么低声下气的，既然说是朋友了，就把我们当朋友来对待吧。”
尼古拉斯：“真的可以吗？哦我亲爱的朋友，我真是高兴，我感觉自己现在充满了能量，就好像能够飞到维纳斯的星球上！哦上帝，拥有朋友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不过我还没向您请教过名字呢，不知道我的这位朋友，您叫什么名字？”
俞启言：“嗯，我……我就是俞启言。”
尼古拉斯：“哦！莫非您就是夫人口中那位，’老俞家的言……”
俞启言急忙打断他：“没错，是我。求你别再说了……”
再一次地，特斯拉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沉默。
“那……”最终忍耐不住打破沉默的还是尼古拉斯，“那小少爷你知道老爷和夫人的去向吗？要是能和他们讲上话，那就好不过了！”
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俞启言恨得牙痒痒但又忍不下心砸车。
他终于看向了辛航，此时此刻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辛航再回到早晨崩溃的状态，他那副前所未有的脆弱模样，看了实在是让人……于心不忍。
“他们不是出去旅游了吗？”
辛航的表情没有一丝丝的痛苦，只是充满了疑惑。
“诶？”俞启言眨巴眨巴眼睛，辛航的神情毫无一点伪装的样子，这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他记错了？
尼古拉斯也明显无法接受这个回答：“可是昨晚老爷和夫人才刚刚一起下班回家，别开玩笑了小少爷，他们怎么可能突然就、就出去旅游了呢？”
“是吗。”
辛航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对于尼古拉斯的疑问避而不谈，甚至毫无要深究下去的意思。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俞启言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脑袋里的轰鸣声，像是被触发了一级警报一般，在无数的疑惑一拥而上的同时，他的警觉也首次被拉到如此之高的程度——比世界末日更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对于尼古拉斯的真实本质都要一探到底的辛航怎么可能对于如此显而易见的矛盾视而不见？更何况这还是关乎他最重要的家人的问题？为什么辛航平日里一贯严谨的作风会在关于自己父母的话题上突然变调？自己明明记得早上濒临崩溃边缘的辛航的样子，为什么现在他脸上一点点悲伤的痕迹都没有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涌入俞启言的思维之中。现在的辛航，还是曾经的那个辛航吗？
此时，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问过辛航的那个问题——
“你要怎么证明自己的意识不是所谓 ‘上帝’操控植入的，而真的完全是你自己产生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