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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野上鸳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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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左右已被撤下。少年君主独自坐在高位之上,垂下的眼睫酝酿成浅浅的影子,静得像一幅画。
祈潋心中却隐隐觉出些不妙来。
“小蕴?”
他似梦中忽然惊醒,猛地抬起头来。
“……长姐来了。”祈蕴揉揉额角,扯出一个笑来,“这是擎乐国使前些日子送来的国书……我已同亲臣等商量过了,但仍需长姐过目。”
祈潋垂眸,接过来,轻轻拆下外头的朱穗。
殿中一时静若无人。
半晌,祈潋低声道,“小蕴是怎么想的呢?”
祈蕴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擎乐向祈求亲,放眼整个祈国,只有长公主才配得上他们的君皇。”
“长姐……擎乐以和为由,我们没有理由去拒绝。”祈蕴偏过头,没有再看她的眼睛。
他又淡淡道,“祈已三年逢旱,尤其边境,民心不稳。倘此刻擎乐一举大军南下,长姐,我们没有把握能赢。”
“……我知道。”
祈潋把玩着朱穗。
“可是擎乐,是因为拿不到祈的控臣之术,才退而求之的祈国长公主。”她轻声问,“小蕴,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一无所知的公主,孤身去到擎乐,她将面对的,会是什么?”
擎乐国有两样东西很出名,一是他们的兵法,二是他们暴戾嗜血的皇室。
在祈国民间,母亲哄骗不愿入睡的小孩子时,最常说的不过是“再不睡觉就把你扔到山上”亦或“野狼最喜欢吃不睡觉的小孩子哦”诸类话语;而听说在擎乐,再顽劣的小孩,听到父母一句半开玩笑的“要把你送入主城宫中”,也会被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再捣乱。
太傅曾说,比之擎乐,祈宫之内可真是简单如幼儿游戏。毕竟各国君皇之位多由嫡长子继,而在擎乐,只有拥有最狠戾手段的皇子,才能平安长到十八岁。
更何况擎乐现任君主,乐幽帝,已将这种狠戾发挥到了极致。擎乐举国上下,凡有乱言不利为政者,皆不问缘由,斩首示众,曝尸三天;而须知在祈国,犯奸杀掳掠诸罪者,也不过是下牢至处死七刑酌情相定,更哪有曝尸街头之言。
而祈潋要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长姐,”他似难以启齿,却仍是一字一句道,“一个公主,去换一个国家的短暂安定与调养生息,是再划算不过一件事。”
“你……你会……”他闭上眼,“会成为祈国的荣耀。”
祈潋愣住。
昏昏的光自长窗外落入,投射下斑驳的影子。祈潋孤身立在那里,听见外头的风声里夹杂着云雀的轻鸣,长叶阔散,生机不绝。
她看见祈蕴眼角微微的红意。
祈潋一笑,“那便这样吧。小蕴是君皇,总要学会自己拿主意的。”
“我等令便是。”
她行了个礼,安静的退下。手抚上门中的雕纹时,祈潋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呢?”
祈蕴声音在殿中隐隐回响。
“白光将军,李相大人,礼部的长侍诸等。”
祈潋喃喃道,“他还不知道。”
“答应我,别让他知道,好不好。”
她推开那扇门,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见有束明亮的光投射入。
可是那束光,终究还是消失在那扇门身后。
“公主?公主!”
梨落扶住她,“公主的脸好白,手也好冷。”
“公主进去前还好好的,怎么出来就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君皇又惹公主生气了?”
梨落气呼呼道,好似祈潋只要点一下头,她就会在下一瞬冲进去和祈蕴打上一架。
祈潋道,“无碍。只是里头有点冷,被冻到了。”
梨落怀疑地看着她。
祈潋笑笑,又问,“我记得小萌有邀我晚膳后去赏花,可是今日?”
梨落应了声。
“跟她说我不去了。”祈潋抚抚额间的赤色鸳珠。
“梨落准备一下,待会我们出宫吧。”
许久不到长阳楼,楼外的装潢又换了番。祈潋很新奇地瞧着那些不同花式的各色灯笼,在门外的长帘上相互缠绕着,偶尔会从中传出铃铛作响,又风雅又生动。
“不知那个说书的还在不在。”
她笑道,眼睛很亮。
梨落换了身利落的小厮外袍,闻言警惕道,“公主怎么那么关心那个家伙。”
“公主公主!那些混迹江湖的多是些油嘴滑舌小辈,你可千万千万别被他们给骗了!”
“咦,梨落训我。”
祈潋没有再去二楼,而是缩在一楼不起眼的角落里。她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手指在木笺上点了几下,小二含笑应着,送上两杯茶水,又飞快跑开,一路喊着菜名,抑扬顿挫的,像是唱腔。
梨落心中疑惑,面上却未表现。
“这主城治安真是越来越好了。”祈潋有些不快,“前两年街上还能看见富家子弟欺辱无辜小女的场景,这两年不知为何,连个卖身葬父的小欺儿都没了。”
梨落抽抽嘴角,“公主为什么会喜欢看富家子弟欺辱无辜小女。”
祈潋用扇子拍拍她的脑袋,“叫我阿潋!”
“因为很有趣啊,”她笑笑,“而且每次那些纨绔对女孩子动手动脚的时候,都会有个很好看的白衣飘飘的大侠客冲出来!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话本子了,可惜这两年好像不尚这个了。”
“……”
梨落委婉道,“其实佐相也很喜欢穿白衣的……”
“他?”祈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不瞒你说,其实我总觉着明佐相穿官服不大合适……他可能更适合穿那种玄色的……唔,华贵又内敛的衣服。”
梨落手一抖,茶水在杯间颤了颤。
祈潋没有看到,她的视线停留在正对戏台的一张桌子旁。那里坐着个黑衣服的姑娘,身侧拴着长鞭,额角画了一朵梅花。
“好像有点眼熟……”
梨落也看过去,愣了一愣。
“公……啊不,阿潋,”她道,“你瞧她左耳那条红色坠子,像不像你戴在额上的鸳珠?”
鸳珠是祈皇室独有的身份象征。不过米粒大小的赤色珠子,镶在被雕成六龙缠月的白玉之中,其间工艺之精巧完湛,天下无谁能及。
祈潋惊道,“是有点像……”
那姑娘似乎注意到这边有人一直盯着她,偏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们一眼。祈潋才注意到她眼下有一条褐色的刀痕,难怪她会在额角画一朵梅花。
“不行,我得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她按住梨落,嘱咐她乖乖在这里等着上菜。然后理理衣裙,朝那边走去。
那姑娘好有气势的坐在那,眼睛一眨不眨瞧着她。
走近了时,她细细打量着祈潋的脸,面上竟露出一种似喜似疑的表情来。
“你……是阿蕴的家人?”她愣愣道。
祈潋心一惊。
“我是他的姐姐……请问你是……?”
“你……不知道我?”她喃喃道,“你是阿蕴的姐姐,可是你不知道我。”
她闭上眼,竟苦笑道,“难怪……难怪……”
她很好看,上挑的眼角隐约露出一股媚气,却不显俗,倒让人联想起最锋利的剑上沾的血,又美,又绝凉。
“……不知姑娘可否告知你的名字。”祈潋淡淡道,扫过她耳坠上的鸳珠,“我自小对弟弟颇为严厉。他未向我提起过你,倒是件合情合理的事。”
那女子看向她。
“我叫初三。”她轻声道。
初三,初三。
祈潋在心中默念几次,忽然想起祈蕴醉酒那次,曾在口中念念什么。他靠在她身上,她无心去听,只是意外捕捉到几个“阿三……阿三……”的音。
那时白光何等咄咄逼人,她全部的心思只放在同他抗衡上,哪里去想弟弟口中的“阿三”。
“阿……三,他这样唤你,对不对?”祈潋道,对上初三渐渐亮起的双眼,“他醉酒时,我曾听过几次。”
初三又急急问道,“那你可知,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了?”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带我看主城的鸳野花的。可是他今年没有来。”初三轻声道,额角的梅像滴在雪上的血,“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祈潋呼吸一顿。
她垂下眼,慢慢把玩手中的茶盏,在心中酝酿几番,方缓缓道,“他成亲了。”
“一月之前,我弟弟娶了一个女子,是我叔叔家的侄女。”
初三似不可置信。
“他……娶妻了?”
“你不要哭啊,”祈潋急道,抚上她的眼角,“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这件事不是完全没有周旋的余地,你先同我说说清楚可好。”
“我是小蕴的姐姐,我叫阿潋。你听我说,我会帮你的,好不好?”
长阳楼外,余晖铺陈。
祈潋想到那天她和祈蕴爬到鸳野树上,祈蕴说当君皇果真不容易。
他的父亲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去这么做。
可是他的姐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