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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野上鸳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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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色蔓延,丛中云雀声微,风里带着点鸳野清甜的香气。祈潋恍然想到又到了鸳野最盛的时节了,就是不知今年还吃不吃的上那种甜鸳糕了。
“长姐,”身侧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你……你还记得母妃的样子吗?”
祈潋一愣。
先皇昌帝一辈子拥有过很多女人,可真要仔细数数,能在祈宫中排上号的,只有三个。
一是远在鹿峦州养老的尹长妃,诞有一三皇子,现下正在鹿峦侍奉母妃;一是在宫中管些闲事的琴长妃,平日很少见到;最后便是祈蕴和祈潋的生母,昌帝的正妃。祈蕴出生后的第二年,她便因病去世了,那时候祈潋不过四五岁光景,倒是已足能记得母亲的面容。
“自然是记得的,”她道,带着点笑,“母妃是祈国最美的女人。”
“父皇常说,我的眼睛同母妃的长得很像,而长姐的下巴简直像是和母妃的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祈潋失笑道,“若是和父皇一个模子,岂不是委屈死我啦?”
祈蕴似乎也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勾起一个笑容。
他又道,“那长姐可知,母妃生前……和父皇是真真情投意合吗?”
“是。”祈潋毫不犹豫道,“父皇曾说过,这天下再没有什么宝物能胜过母妃的浅浅一笑。我从未见过他们争吵,连小小的闹脾气都没有哦。”
“那为什么,他又要娶那么多人呢。”
祈潋一时语噎。
一阵风经过,鸳野长叶簌簌作响。很快风又走了,藏在枝桠深处的雀欢喜的叫了几声,也很快静下。
“当君皇定有很多不容易,”祈蕴垂眸,“可是父皇只告诉了我要好好坐在这个位置上,却从来没有说为什么要去做。”
“小蕴,你……”
“我不是在抱怨,长姐。”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平静道,“我只是很好奇,是不是他当年要娶母妃时,也曾这样爬到鸳野之上,看着那么多的大喜棱段拴在宫墙上……”
“那他究竟是快乐,还是悲伤呢?亦或他其实没有感觉,面无表情。反正君皇只要在就行了。毕竟所有的欢喜都有别人代替伪装,而所有的痛苦,都只会被高明地隐藏。”
他又问,语气淡淡的,带着点轻叹,“是不是我的一生,就都要这样了。看似掌握天下大权,实则不过是做一个傀儡。其实谁做皇帝都一样吧,我不过是图个好运气,生在三弟之前罢了。”
“不一样的,”祈潋望着他,“小蕴做君皇,是贤君,是明君,没有人可以替代你,从来没有。”
祈蕴摇头,他忽然一跃而下,长袖翻飞,身姿利落。
祈潋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也许你的确会经历很多痛苦!”
少年君主的脚步顿住。
“可那已经无法改变了,不是吗?”她苦笑,“想一想,如今的你,可以给多少人带来幸福?”
“又会有多少人能因为你,从深渊走向光明。”
“那么多人爱你,敬你,而你恰好又能守护住他们。”她闭上眼,阴影挡住了她的表情,“这样想一想,会不会觉得幸福一点呢?”
他一步一步消失在丛野深处。
祈潋用手挡住眼睛。
她知道祈蕴想说什么。
可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她给不起。
君皇大婚那日,天清朗舒平,花色温润。远方传来钟磬的声响,满朝百官位列两侧,祈潋立在长阶尽头,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头放着一块玉,象征着这个内朝中,君皇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
玄赤外袍的君主手携凤冠霞帔的少女,就这么一步步走上玉阶。
祈潋忽然察觉一道视线,她偏头看下去。
明喻慎立于右侧百官之首,同白光并列。见祈潋看过来,他也没有移开视线。那双眼好像最幽深的一潭清水,即使最明艳的阳光都照不清池下的模样。
祈潋收回视线。
那对新人已走至眼前。祈蕴表情淡淡的,杜萌倒是显出几分紧张。
祈潋今日也穿了玄朱交错的正装,看上去颇有威严。她朝杜萌安抚似的点点头,递上那枚玉。
杜萌的手有些颤,倒是握得紧紧的。
“恭祝君皇正妃千秋万代,永结同心!”
阶下有人朗声道。
“千秋万代,永结同心!”
“千秋万代,永结同心!”
钟磬音自远方传来,竟掩不住百人一声。
祈潋立在祈蕴左侧。
她再次偏首,正正对上白光的眼。他的视线在祈潋和明喻慎之间转一转,忽然勾起一个深不可测的笑来。
失权这事,可大亦可小。杜萌至今为止倒是没有对祈潋步步紧逼的样子,她沿用着祈潋用过的旧人,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将祈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祈潋越发闲得慌,隐约理解了为什么这历朝历代的公主,在君皇娶了正妃后大多都急急嫁人。这宫中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小蕴很忙,杜萌又说不成话,她每日看着那池子里的鱼撞石头,总疑心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那么傻气。
耳边忽然出现一个声音。
“公主在想什么?”
“想嫁人。”她不假思索道。
祈潋道。
“……不,我的意思是,没想什么。”
祈潋转过头,惊讶地看到明喻慎正笑意盈盈立在身侧。她强压下勾起的嘴角,忍不住暗暗恼自己。
怎么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笑呢。
她端坐好,摆出一副冷静的表情来。
“佐相有事?”
奇怪,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明喻慎行了个礼,“近日春光漫好,花盛乐清。臣办妥好差事,便想来这鸳野林中逛逛。”
祈潋淡淡“嗯”一声。
梨落见他过来,怎么也不拦拦他。她在心里抱怨。
亭中一时无言。
过了半晌,祈潋快坐不住时,明喻慎终于说话了,一开口,声音蔫蔫的。
“春宴过后,你便再没理过我了。”他轻声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了阿潋不高兴?”
“你同我说好不好。”他道,“你一句话都不同我说,也不愿多看我一眼,阿潋,其实我有点怕。”
祈潋抬眼,露出几分惊诧。
“……怕?”
明喻慎眼中像盛了最温柔的光。
“怕你疏远我,讨厌我。”
“怕你不声不响地离开我。”
“怕你在我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就给我定了死罪。”
祈潋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她偏过头,避开他。“别闹。”她说。
“我不是有意疏远你。只是阿慎,我们已经长大了,”她道,“太傅说,男女有别。”
明喻慎的表情忽然凝住。
他拥住她。
她挣一挣,挣不开。索性就这么半靠在他身上,微叹一口气。
“阿潋可以不必对我有别。”他的声音低低的,隐约带着点笑意。祈潋最听不得他这般讲话,当下脑子就发懵了。
祈潋闷闷应道,“要有的。太傅说如果我以后还想嫁人,现下就该规矩些,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模样。”
“……我以为,你最想嫁的人,是我。”
祈潋不敢看他的眼,“从前是,后来你不愿娶我,便不是了。”
明喻慎皱眉,“我何时说过不愿娶你?”
祈潋一顿,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是不是在他眼中,她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在耍小脾气呢。
“是,你是没说过不愿娶我。”她道,“可你总说我还太小,总说要等我长大!我都已经……”
我都已经二十二了……
祈国的女子常在十七八成亲,公主会晚些,不过也是二十左右。
“你若是真的愿意娶我,怎么会找这种蹩脚的借口。”
她道。
“不是借口,”明喻慎吻吻她的鬓角,“我只是想等你真的做好决定。”
“阿潋,很多东西,是给了,就不可以收回去的。”他道,“我想你真正做好决定,不要后悔,也不可以后悔。”
祈潋有些懵懵地抬起头,看见他好温柔的笑一笑,眼里是她的影子。
“我不懂。”
她摇摇头,终于推开了他。
一股无力感袭来。
“阿慎,我好像早早就过了还可以贪玩的年纪了。”她说。
“我也没什么心思同你周旋了。”
“假如你不娶我,我便嫁给其他人。”她整理下发饰,“左右我是祈国的长公主,在这天下,不愁找不到好夫君。”
明喻慎张了张口,一字未出便被祈潋打断,“我不是在逼你。”
“你说的很对,我们都需要认真的决定好。反正无论如何是我喜欢了你七年……不,八年。”她苦笑,“从来都是我主动,现在我有点累了。你其实不必委屈自己,你知道的,你愿意做的事,我都会尽我最大的力成全。”
“无论是什么。”
她掩上脸。好像不用去看就能不用面对,遮住表情就可以遮住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