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商九pastor

5、第 5 章 顾之衡一向

　　顾之衡一向自认心宽得能驶船，世上没什么事是好好吃一顿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也是做菜的手艺不行。然而第十天的晚上，他却睡不安稳了。

　　那小子明天还在吗？白日里他忍不住问了决明和半夏，他们说凭掌门的人格魅力一定能让他留下来。要是第一次早课没睡着就好了，可西山上的鬼面总得有人收拾。他有一茬没一茬地想了一会儿，抬手灭了摇摇晃晃的烛火。

　　第十一天，姜维险些把门糊在探头探脑的顾之衡脸上。

　　“姜维哥留下啦！掌门昨日... ”决明一巴掌拍在半夏脑袋上，把剩下的话拍了回去。

　　姜维还是留下了。

　　和外面冷冰冰的世界比起来，无为山上的阳光和煦得让人浑身都松软下来。

　　这个只有一师一徒两个道童，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冬藏派，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如果有一天他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虽然也未必对他们有什么影响，但他们至少会发现。

　　顾之衡道：“随我来引星堂吧。”然后转身就走——再不转过去就绷不住脸上的笑了。

　　引星堂内，顾之衡难得正经了一回：“有道是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为师看你面似波澜不惊，实则内心多有起伏，故赐你无涟二字。”

　　姜维听得云里雾里，分明没什么好牵挂的，又何来波澜呢？

　　顾之衡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却也不答，一双眼里深不见底。

　　回到启清斋，姜维在竹林中找了块向阳的石头坐下，闭上眼，默诵起清心诀来。他练了十日，已经有了点神动而心止的意思。蓦地，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起，姜维清晰地感到它非但没有绕过自己，反而带着竹子的清冽，又撷了天色的明明暗暗，融进自己的血液里。

　　刹那间，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简直可以用奇妙来形容，仿佛清澄的水洗净古老的石碑，上面的文字就显露出来。

　　姜维以前一直觉得隐居山林的必然是些吃饱了撑的——若是吃不饱也穿不暖，什么清闲自在可不就是个笑话么？

　　现在他似乎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即使粗茶淡饭，布衣敝履，也兀自安居在山林里了。于他们而言，饥饱冷暖，皆是随着心的。山珍海味，清风鹤唳，都是有人趋之若鹜，有人弃之不顾。并没有什么对错，谁瞧不起谁才显得愚蠢。

　　突然，他听到了铮的一声。

　　竹林里风声水声鸟鸣声，无数竹叶低低絮语，那声音却笔直地传入他的耳朵，好像就是为他而来的。

　　姜维感受到了一把剑。

　　之所以说感受，是因为他当然没有看到，那声音可以是任何东西发出的，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但他知道那是一把剑。清亮的一声转瞬即逝，却与周身空气久久共鸣。竹林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姜维知道有什么东西正一圈一圈激荡起来，清澈，而又锋芒毕露。

　　夕阳缓缓地落下去，竹林也渐渐平静。

　　顾之衡又晃悠过来了。他一直很喜欢这片竹林，半夏和决明可以作证。

　　“这竹林里，是不是有一把剑？”姜维几乎脱口而出。

　　顾之衡挑眉：“什么？”

　　“我听到，或者说感受到...”姜维有些不安起来，这话听起来简直再胡言乱语没有了。

　　顾之衡却什么也没问，答道：“是。就在你屋里。”

　　姜维还没来得及目瞪口呆，顾之衡就越过他，径直走向启清斋。等他把浑身上下的惊讶收拾好跟进去时，顾之衡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

　　“此剑名为负竹。从现在起，它是你的了。”

　　姜维抖着一双手接过来，剑柄上精巧地雕刻着姿态各异的竹子。他几乎快忘了冬藏是个门派这件事，修真更是没怎么想过。然而当这把剑落在掌心上时，他整个人都颤了颤。姜维向来早熟，不会像同龄人一样做些闯荡江湖之类不切实际的梦，但哪个少年真的对御剑飞鸿无动于衷呢？他内心深处的少年意气终于蠢蠢欲动起来。

　　“师父的剑是什么样的？”姜维问道。

　　顾之衡一愣：“垂天。”他掐了个诀，手中就凭空出现一把剑来。有着这么一个气象壮阔的名字，竟是一把看上去淡得甚至有些无精打采的剑。

　　或许他收了个徒弟，就是希望有个人会因为自己得了把剑而问起师父的剑吧。

　　“跟我来吧。”

　　走出竹林的瞬间，姜维突然感到一阵劲风扫过，千万棵竹子齐齐吟啸，竹海汹涌成一首亘古的歌谣。

　　顾之衡道：“负竹是属于竹林的。只有它认定的人，才能将它带离这里。”

　　姜维压着心里的激动，问：“那我可以练剑了？”

　　顾之衡点头，又自言自语道：“教剑诀可比教清心诀难多了，我得让决明多做点饭。”

　　姜维：“......”

　　姜维跟着顾之衡来到一座小楼。“这是藏书楼，名为不知。”顾之衡介绍道，随后把目光转向旁边。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这一棵便是。上有蟪蛄，世世代代与之相伴。”

　　姜维看过去，只觉得时间在这大椿上似乎是实实在在可以摸到的。

　　顾之衡拔剑，信手一挥，原本笼罩在剑身上的黯淡顿时褪得一干二净。头几式看似平缓，实则蓄力于无形，而后“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扶摇而起，恍如于青天之上俯瞰着山河百川。

　　姜维深吸一口气，这条修真之路，是真的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