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我脸皮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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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目紧阖的穆准，脸色惨白毫无人色的穆准，箭入处血流不止，普通人都可看出的，这人已经命不久矣了。
只要他出声了，哪怕那个自己并不尽听他的话，也足够延误最佳解毒时间了，只要他出声了。但是。
就犹豫了一下，那个沈烨之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便开始继续查看这个陌生人的伤势。他发现其实箭并没有射在致命位置，脉搏紊乱，呼吸时短时续，嘴角溢出暗紫色血液。中毒之象，但是面色又无异常，并未泛青或是发紫。这毒也甚是奇怪，沈烨之好奇了。
逍遥山庄向来尊崇独善其身之理，从小沈烨之从沈问道那里接受到的教育便是莫要多管闲事，妇人之仁最是要不得。打量这人服饰，华贵精美，明显不是普通人家。这人，即便是处于中毒濒死状态，还是难掩一股子英气。
沈烨之皱了眉，他再次给这陌生人把了脉。这次他大概可以确认这毒的种类了，他嘴角微微勾了下。
“算你运气好，中得偏是这种珍贵的毒，若是其他的，你命就该绝在这荒郊野林了。”
沈烨之从腰间系着的精巧的小葫芦里取了颗药丸出来，强行掰开穆准的嘴让他含了进去。然后将这陌生人背到了自己的背上。沈烨之虽然自小习武，但是毕竟两个人体格在那里，背的过程中竟也是艰难，踉跄了好几下。
沈烨之就这么看着自己背着穆准，一步一步艰难地向草庐走去。双手握了拳，指尖掐进了肉里也浑然不觉。
原来，这就是让他回到这里的意义吗。
告诉他，就算重新来一次，他也逃不开，躲不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原来他所有的孽都是自己造的。
穆准中的这毒，沈烨之记得自己在很久以前在古书上看到过，但古书上也说了，这种毒的炼制方法已经失传很久了。有生之年还能接触到失传已久的毒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沈烨之也忍不住激动了。他从小没有其他爱好，就是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毒物，倒也不是存着害人的心，单纯是觉得制药解药的过程有趣。
这毒药制作方子失传久了，解药方子自然也就没有存在必要了。沈烨之翻遍古书也没能找到蛛丝马迹，正是心烦的时候，穆准居然有了醒的迹象。沈烨之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得天命眷顾，命不该绝。
当时沈烨之给穆准含的药丸是用来减缓他血液流动的，也就减缓了毒性扩散。本只是用来吊命的东西，没想到竟误打误撞，不知这药丸中哪一味药用对了，大大抑制了这毒药。
沈烨之给他把完脉之后，发现毒并没有解，只是被暂时抑制住了。沈烨之秀气的眉毛又皱了起来。这次真是毫无头绪，不知毒药的配方，毫无下手之处。
就在沈烨之焦头烂额的时候，穆准醒了。脸色还是一样苍白，但勉强可以起身了，甚至还能虚弱地说几句话了。
沈烨之对他能说话这点深恶痛绝，他本就乱成一团，穆准还不停地问东问西。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救你，只因这毒世间少见，想解来玩玩。你若活了，是我医好的患者之一，从此山高路远，相逢便是陌路客。你若死了，你便是当朝皇帝，于我眼中，也不过枯骨一架，黄土一抔。”
沈烨之以为自己这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够不客气了，没想到这个男人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大概是个疯子吧。沈烨之不愿理他了。身后却传来男人的声音：“能否帮我联系一人，通知他之后，你便不必如此苦恼了。”
沈烨之突然转身，一脸严肃：“不能。”
“哦？”穆准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深意，虽然嘴角还是扬着的，但其实心中已经有了防备“为甚？”
“你是我捡回来的，现在你就是我的。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穆准听他把暧昧的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一时也不该说什么好。
沈烨之也突然有些明白自己的话说得有些不妥：“你的恩怨情仇，我一概不管。只是这毒，有趣得很。这毒若我解不得，其他人也定然解不得。你不必侥幸了。”
接下来的日子，穆准的状态时好时坏。沈烨之隔几日便给他喂一颗续命丹，运气好时能够下床在草庐附近走走，运气不好时便是面色发青，连着几日昏睡。
有意识的时候，穆准更多地便是盯着沈烨之，看他翻书，捣药，眉头紧锁或是面无表情。沈烨之毫无头绪、心烦意乱时就会去麒麟山的峭壁上采药或者在草庐前耍剑。也是他第一次舞剑时，穆准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
多少年前在江湖上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的遇邪可不是一般人能护得住的。据说当年，是朝廷派了宫中高手去夺了遇邪，平息了这场风波。前朝覆亡之后，遇邪便也销声匿迹。而这麒麟山，离那逍遥山庄可是不远。穆准将几条线索连在一起，沈烨之是谁，便已呼之欲出。
穆准从小便是在宫廷斗争中挣扎着活下来的，算计可以说是已经融进了他的血液里成为了他的天性。他不知道沈烨之究竟有没有办法解了他的毒，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而沈烨之，是这个计划的开始，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后来想一想，穆准觉得自己从当时开始就对沈烨之有一种盲目的信心，他的内心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一定可以找到办法。
然而事实是，在沈烨之想到办法之前，那批人的主子就因为找不到尸体心中不安，又派了人来麒麟山一带搜寻。
而穆准那天是被沈烨之突然叫醒的。沈烨之白色的衣服上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穆准大惊。“你……”
“无碍，都是别人的。能走吗？”
穆准知道，以沈烨之的能力，他一个人是绝对可以脱身的，但是带上他就不好说了。“你一人逃命……”
“少废话，省点力气逃命用吧。”沈烨之没有迟疑，扶着穆准就往外走。穆准发现院子里面横七竖八倒了很多尸体，血液沁进了泥土里，染红了药圃。
沈烨之看了一眼那药圃里长得奇形怪状的药草，明显是不舍。沈烨之对这些珍稀药草有多爱护穆准也是看在眼里的。“若能逃过这一劫，我会把你失去的十倍相还。”虽然不知道这些药草究竟叫什么名字，但若是以他丰国皇子的身份都凑不齐几棵草，这丰国也就该亡了。
沈烨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止住，“走吧。”
沈烨之找的躲藏之地是麒麟山腰上的一个小山洞，洞口杂草丛生，很是隐蔽。麒麟山本就难以攀登，更何况沈烨之还要支撑着一个浑身无力的穆准。
到山洞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狼狈不堪。穆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狼狈的沈烨之，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血迹、泥渍，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落。
“真的值得吗。”
沈烨之不回话，搜集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穆准躺下。就在穆准以为他不会出声的时候，“你在我眼里，就和我杀的那些人一样，都不过是个陌生人。为了你，不值得。为了这毒，即便我死了也是值得的。”
沈烨之是个不屑说巧话的人，他知道这话很无情，但是这也是事实。
穆准没有预料中的生气或者冷漠，反而是笑了。“你要不要试着了解我一下，我希望成为你的值得。”
“都快到绝路了，哪那么多要求。你还是希望你活过这一次来得实惠。”
“就是因为快到绝路了，如果我死时伴在身边的人是个连我是谁都不愿了解的人，岂不可怜。”
“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各有各的可怜法。这都是命定的，接受或者拒绝，你没有选择。”沈烨之的眼眸，一片冰冷。穆准的心，被那冰冷的目光刺了一下。
“我出生的时候，是娘亲的死期。伴我成长的是娘亲的贴身侍女。共四人，四岁，六岁，十岁，弱冠，都走了。留下的，没有爱，只有活下去的诡计。现在尚且记得，当时身边的人看向我的目光。”穆准自嘲地笑了下，“看一个死物的目光，可怜，同情或者冷漠。”
“我说过我对你的心酸往事毫无兴趣。”沈烨之朝洞口走去。
穆准知道他想去探查一下情况。闭上了眼睛准备休息一下。
“是有爱的。”
穆准睁开了眼，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即便周身污浊，也丝毫影响不了那清傲的气质。“什么？”
“教你活下去，是爱。不说，也是爱。”
来搜寻到那批人被沈烨之收拾得七七八八，两个人暂时松了一口气。
沈烨之每日会出去寻些吃的，出了穆准被下了禁令不准出山洞以外，日子过得倒也算安稳。唯一让沈烨之觉得不自在的是，他不在时，那人便睡觉，他在时，那人便直盯着他看，看得他甚是难受。
“我还未曾问过少侠的名字。”
沈烨之也懒得跟他打太极了，“王深。”随口瞎编的名字。
“那就是琛了。非名即字，此琛做名平平，做字倒是极妙，”穆准看向正在烤着野鸟的沈烨之，笑得颇有深意。
沈烨之，字琛。
“琛儿。”
沈烨之被这两字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手中的树枝差点没掉到地上去，“闭嘴。”
“琛儿，这便是今日的晚餐么。”穆准笑得颇为嚣张。
“你被那些人追杀，定是祸从口出。”
“琛儿真是聪慧过人呢。在下淮三白。你若不介意，可唤我……”
“我介意。”沈烨之恶狠狠把串着野鸟的树枝递给他，他不信吃的都堵不住这个人的嘴。然后沈烨之还是低估了这人的脸皮。
“这两日，浑身无力。怕是得要劳烦琛儿喂我了。”
“那你恶心起我来倒是颇有力气。”沈烨之冷冷觑了那不要脸的人一眼。
“也便剩些嘴上工夫了。不像琛儿，文能医人，武能降敌。厨艺还如此精湛，真是惭愧惭……”
“闭嘴。”沈烨之狠狠撕下了一块肉塞进了他嘴里。
“我怎捡了这一无赖。”沈烨之生起了自己的闷气。
“说起来……”
“请你别说。”很明显，沈烨之的话没任何用处。
“琛儿为何一人生活在这荒山野岭之处。琛儿也还小，不到做个隐士的年纪……”
沈烨之被他那句年纪小吓得不轻，他向来是被小师妹和闵衍说作老成的，整日里不是练剑就是研究毒药，没有一点年轻人爱玩爱闯的劲。
“此处是我采药种药暂住的地方，你来历不明，我担忧将你带回家给家人惹来大祸。”
“没想到琛儿面冷心热，不仅考虑事情周全还是个爱家顾家之人呢。”
沈烨之想这人必是打定主意要恶心自己了，索性不回了。自顾自的把吃剩下的骨头收拾好。
“琛儿真真是贤惠，将来不知哪家的人儿有福，能得到琛儿。”
沈烨之忍无可忍，回身便点了他的哑穴。
本以为他会惊慌一会儿，没想到他试了一下发现真的说不出话来，反而笑了。仿佛是在观察沈烨之气急败坏的样子，一脸兴趣盎然。
沈烨之真是对这人没辙。在逍遥山庄，由于性格冷淡疏离又是未来庄主，别人见了他向来恭恭敬敬，礼数周全，还从未见过如此肆意妄为之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对付。
沈烨之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哪是什么肆意妄为，满口胡言之人，大名鼎鼎的穆准王爷向来步步为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不可测。也是直到那时，沈烨之才知道，自己爱的正是爱恨不拘，潇洒随意的那个虚假的穆准。恨也晚矣，悔也晚矣。情这东西向来不讲道理，不动声色地来却从不轻描淡写地去。
穆准仍旧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沈烨之没了法子，索性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孰知未过一会儿，便感觉到有人靠近。沈烨之突然睁开了双眼，看见靠近了的穆准和他抬起的手。
“你又想做甚。”沈烨之眉头微皱。
穆准笑了笑，手却未停，往他嘴角轻拭了下，还得意忘形地用拇指蹭过他的嘴唇，甚是暧昧。
沈烨之迅速往后避了避，面色如寒冰，正欲动手，却见对方一副坦然神色。
“嘴角。”穆准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你刚刚嘴角沾了油渍。”
“干你何事。”
“我生来喜爱美色，琛儿又是世间绝色，我怎舍得见世间绝色被一点油渍毁了美感。”
“既是世间绝色，又岂会因为一点点油渍毁了。”沈烨之也被顺利带偏，竟忘了反驳世间绝色这一条。
“倒是我愚钝了，琛儿的美色，岁月尚不可摧，莫说一点点油渍了。”
沈烨之看着他的笑，眉头皱得更紧：“若我没记错，我先前是点了你的哑穴的。”
穆准倒也镇定，歪头看他：“我脸皮如此之厚，刀枪都不入，更莫说手指了。”
沈烨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