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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披星戴月寂无人,欢喜一壶品绝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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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将军,这边请,这边请。”楚州知府刘启,满脸堆笑地迎着沈逸往里走。
沈逸一路风尘仆仆,刚到楚州,还穿着轻甲,身后跟着一队亲卫,随着刘启进了楚州大将军府,脸色却比平常更冷:“刘大人,有劳了。”
刘大人第一次见这位年轻的将军,只觉此人周身都散出肃杀之气,不易糊弄,但身份尊贵,又是当今面前的红人,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起来:“这大将军府原是先帝的弟弟礼亲王的府邸,奈何王爷没有子嗣,故去后王府便空了下来,陛下登基后念旧一直让它闲置着,也没赐给他人。这不,还是沈将军深得圣眷呐!下官得了圣旨,是一天没敢耽搁,紧赶慢赶地就怕来不及,还好让下官给赶上了,在将军来之前将这宅子从里到外翻新了个遍。但仓促之间难免有所疏漏,将军看看有甚不满意之处,尽管提出来,下官一定尽快督办!”
可惜刘大人溜须拍马说得一大堆,沈逸此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到楚州,她却已不在此地。
沈逸本打算去晋城之前,在楚州,在他们的大将军府中别她去前线。他虽少年老成,但也沾染了些世家公子风花雪月的习性,古有《留别妻》,现如今他知飞鸾对他并没有恩爱的心思,但也希冀着她能像一个寻常妻子一样送他上战场,多少给他留一个待他复来归的念想。
然而此刻,他望着空旷寂寥的大将军府,脑海中她的身影随着他所渴望的一丝温情一起变得越来越模糊。沈逸突然觉得身心俱疲,他似乎一直在追寻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费尽力气,却总是触不到梦的边缘。沈逸用力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陷在儿女情长中,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烈日灼烤下的晋城郊外,一条土路边的茶棚里,飞鸾和旋歌正坐在其中喝茶。一黑衣女子缓缓向她们走来,坐在她们这一桌,手里还用帕子捧着一堆茶叶,递到飞鸾面前道:“公子请看,就是这种茶。”
飞鸾捻起几根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发现其外形并没有什么特殊,像是普通的茶叶,颜色褐中发黑,品相较差。旋歌也好奇地抓了一把,凑近鼻尖闻了闻,是混着些杂质的甜茶味道,不禁问道:“机殊,这就是欢喜茶?”
原来这位黑衣女子就是被飞鸾派来南疆先行部署的墨队领队机殊。
机殊笑着点头道:“正是,旋公子,这就是我们在调查的欢喜茶。此茶约莫在两三年前突然在南疆边境一带的平民百姓中流行起来。由于它非常便宜,几吊钱便可以买一大包,味道甘甜,解渴又去火,喝了之后心情愉悦,所以流传得特别快,就是北边的楚州,现在此种茶也不少见。”
旋歌端详了手中的茶叶片刻,撒了一把在茶杯中,又欲去倒小炉里的水,飞鸾却抬手止住她,摇了摇头。
机殊将手帕收了起来,道:“旋公子,还是莫要饮此茶。”
旋歌一脸疑惑:“为何?”
机殊慢条斯理道:“其一,此茶粗制滥造,杂质混合,对于爱茶之人而言口感确实称不上好;其二,我刚刚也说过了,此茶会让人心-情-愉-悦。”“心情愉悦”这四个字她却是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
旋歌回味着这四个字,不由喃喃重复道:“心情愉悦?”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怎么个愉悦法?”
机殊一笑:“这便是我要说的重点了。少量饮此茶,会让人精力充沛,一整天都很高兴,所以那些田间劳作的农人们不少都有早起便饮一杯的习惯,这样干活一天都不觉得疲惫。但若短时间内大量饮用,快乐的程度会放大数倍,过量甚至会出现喜欢的人或事物的幻影,整个人会处在飘飘欲仙的状态。”
旋歌皱眉:“你是说这茶致幻?”
机殊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它确实有致幻作用,但是只是在过量的时候,饮茶一般的一片两片泡开来却并不会。”
飞鸾终于开口道:“百姓可知这茶有异?”
机殊:“大多数都知道,我开始接触到这种茶的时候,那卖茶的人还特别提醒过我不能过量。”
旋歌眉头皱得更紧了,道:“那既然知道这茶有问题,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喝呢?”
机殊叹了口气,道:“对于寻常的清苦百姓来说,这点过量致幻的问题,根本不值一提。是药还三分毒呢,关键是对他们来说,欢喜茶好喝又便宜,还能愉悦心情,有何不可呢?”
机殊继续道:“若此茶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官府也不可能为了这点瑕疵去夺百姓的乐趣,所以欢喜茶两三年内逐渐扩散,隐隐成了这南疆第一大茶,几乎随处可见可买可饮。但转折出现在一年前。一年前,此茶出现了精制版,名为绝梦,去除欢喜茶中的杂质,纯度更高,已有了茗茶的品质和口感,价格翻了百倍不止,随之而来的是饮下后效用增加。达官显贵多在宴请上用它作助兴之用,饮后神明开朗,情绪激荡;也有些南疆的文人雅士喜饮此茶,因其饮后放浪形骸,文思泉涌。然而长期饮用,一旦断了,会出现明显的不适,轻则郁郁寡欢,重则形容枯槁。”
旋歌一瞬瞪大了眼睛:“此茶成瘾?”
机殊道:“可以这么说。身体上的依赖其实并不是很难戒断,只是那段时日过得难受些罢了,但是心理上的依赖却很难摆脱,毕竟世人贪图欢愉享乐的不在少数,一旦尝过了绝梦的极乐,很难再回归到平淡无波的普通生活中。”
旋歌点点头:“那种植欢喜茶和绝梦的茶商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毕竟欢喜茶虽然价格便宜,但受众广,不愁没人买。而绝梦虽只有少部分人买得起但一来价值不菲,二来一旦沾上都是长期饮用。”
飞鸾皱眉思索片刻,道:“可有查到此茶的出处?”
机殊说道:“这便是奇异之处。先不论绝梦一两千金,单说这欢喜茶在南疆流传如此之广,但问起此茶产于何地,却都是囫囵不清,然而欢喜茶确实源源不断的出现。”
旋歌道:“这便棘手了,以绝梦和欢喜茶在民间的影响力,朝廷若是连何人是它们的主人都不知,恐生变数。
飞鸾接着道:“此时南疆局势一触即发,一个不小心便是自乱阵脚,祸起萧墙。”
机殊点头道:“两位公子的担忧有理,我们也是查了许久,才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南疆有三大茶商,其中之一的白家,我们认为非常可疑。”
旋歌问道:“这白家是何许人家?”
机殊缓缓说道:“现在南疆三大茶商三足鼎立的局面其实并未形成多久。这白家虽然也是种茶世家,但论实力却并不能与其他两家相提并论。然而就在两,三年前,白家不知为何突然财力大增,开始收购了许多小茶商手里的茶园,随后他们名下的茶楼茶铺数量增长的速度也令人瞠目结舌。现如今,在南疆,风头正劲的白家已经能与其他两家大茶商分庭抗礼。”
飞鸾道:“依你所言,他们发家的时间与欢喜茶兴起的时间吻合?”
机殊点头:“嗯嗯,因为这个,许多茶商都私下纷纷猜测欢喜茶和绝梦是不是他们家的。我们明察暗访过他们家名下的所有茶园,但是并无发现种植这种茶叶。这段时日,我们…嗯…用了些手段,查到一些绝梦的银钱流向虽然经转手多次但最终确实是进了白家。白家似乎也刻意隐藏绝梦和欢喜茶与他们家之间的联系。”
三人正说着,突然一队上百人的西南军轻骑飞马奔过,扬起了一路漫天的灰尘。
邻桌几个大汉见此情景都纷纷摇头叹气。
“老板,再来一碗茶,这茶又不能喝了!”
“哎,这个月第几回了?南越人还没完没了了!”
“可不是嘛!一帮龟孙子!有种就痛痛快快打一仗啊,咱们怕他们不成!”
“嘿,你可说错了,我们才不怕他们,是他们南越人怕我们!抢完就跑,夹着尾巴逃得飞似的,就怕跟我们西南军碰上。”
“哎,话虽这么说,但是三天两头这样,谁受得了啊!这次又不知道是哪座城倒霉喽!”
“是啊,要是我在这西南军里,我也憋屈啊!难道咱们就没个办法,任由他们南越人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有什么办法!咱们现在又还没跟南越正式开战,西南军虽个个勇猛,但也不能打到人家地盘上去吧。”
“我听说朝廷不是派了个平西大将军来吗?总得想个办法出来吧,不然人心惶惶得,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啊!”
“你们看,又有人拖家带口的往晋城赶了。”说着指着不远处走来的几个衣衫褴褛的路人。
他们显然是带上了全部家当,男人身上挂着,背上背着,手里还塞着,满满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琐碎之物,几个孩子被女人抱着,牵着,艰难地往晋城走去。可能是太穷,也没弄个驴车,只能负重徒步走着。
众人都是一阵叹息。
旋歌和飞鸾也被他们一行吸引了注意。旋歌见那几个孩子,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也都破破烂烂的没法看,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好几天都没洗过了,可能是烈日下已经走了许久的路,口渴的厉害,路过茶棚,看着她们这边,咽了咽口水,但都非常乖,懂事得不哭不闹,跟着父母继续前行。
旋歌不由心头一堵,转头看向飞鸾,两人眼中都是一样的情绪。
飞鸾対站在一旁,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夜羽道:“给他们些银两再让他们赶路吧。”
夜羽答:“是,公子。”
旋歌忙道:“等等,把这个也给他们吧。”说着递过去一壶茶。
夜羽点头,走到一旁,叫来一名隐卫,交代几句,让他追了上去。
机殊看着他们蹒跚的背影道:“最近晋城涌来了许多流民,都是周围一些小城小村的百姓,不堪南越人的侵扰,活下来的多举家逃到晋城,寻求庇佑。”
旋歌道:“我们到晋城时,确实看到许多露宿街头的流民。这么多人,得想个法子好好安顿才行,就这么让他们在大街上,总归不是办法。”
机殊摇头道:“太多了,安置不过来。晋城的地方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青壮年还好说,可以去西南军大营,拿了军饷还能补贴家人,但是剩下的老弱妇孺,该如何安置?”
飞鸾皱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