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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如止水本桀骜,藏形匿影意难平 不是想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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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寺,山门外,一玄衣少年和一白衣少年,正拾级而上,身后是绵延到山脚,看不到尽头的石阶。
白衣少年一步两个台阶跨着,擦擦额角的汗,道:“怎么突然想来大慈寺?不过,正好我们也出来放放风,这大热天的,还是山上凉快啊!出一身汗,再被这山风一吹,通体舒畅!下次可还要叫上我!”
玄衣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回道:“天气太热,听和尚念念经,不正好清心宁神?再说,本公子哪次出来,没有带上你了?”
白衣少年一听,虎虎生风地爬得更快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玄衣少年见状,步履不乱,快步跟上,在身后道:“你慢点,疯跑什么?仔细吹了山风着凉!”
白衣少年转身回头,向下笑看他道:“不慢,难得出来玩,我们不如疯一回!你来追我,怎么样?追上我,就不跑了!不过我可不信,你追得上我!”
玄衣少年闻言,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仰头看他,下一刻,唇角却一勾,提起衣摆,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跑起来,边跑边冲上面的人大喊道:“可别让我追上!”
两人横冲直撞地冲到大慈寺山门口,都是气喘吁吁,玄衣少年偏偏还抓着白衣少年的一片衣袖,吓得寺门口扫地的小和尚一惊一乍地看着他俩。小和尚只有七八岁,生得粉雕玉琢,偏偏眉头紧蹙,紧握扫把,一脸防备。两人见着,甚觉可爱,忍不住想逗逗他。
白衣少年走过去,摸摸他的光头,道:“哎呀,吓着小师父了,哥哥们可不是坏人,我们可是正正经经地香客,小师父别害怕。”
谁知小和尚一扭身,甩掉他的手,一脸不高兴地道:“哼,我才没有被吓到!”
玄衣少年见白衣少年吃瘪,捏捏他的小脸道:“小孩,你怎么这么凶?你家归元师父,在不在?”
小和尚气呼呼地打掉他的手,道:“师父才不见坏人!”
“无尘,不得无礼。”一个年轻的男声从寺内缓缓传来。
小和尚听见,拿着扫把转身跑进寺里,躲到了来人身后,还伸出小脑袋冲他们这边做了个鬼脸。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贫僧智弘,归元法师已恭候二位多时。”一位身着灰色僧服的俊美和尚,朝他们二人,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二人忙回礼,道:“有劳智弘师父了。”
一路上,白衣少年忍不住拿眼瞅了智弘好几眼,又恐被智弘发现,每次都不敢盯太长时间,还好智弘一直目不斜视,专心带路。玄衣少年捏了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太过火,白衣少年只好吐吐舌头,收回不安分的目光。
待到归元禅房,只见归元坐在桌边,煮着一壶清茶,正在等他们,见他们进来,站起身,道:“二位公子,又见面了。”
这两位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飞鸾与旋歌,三人见礼后,纷纷落座。智弘将她们引到归元禅房后,便离开了。旋歌打量着这间小小的禅房,朴素整洁,墙上依然挂着那副双鱼比行图,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一般。
归元给二人面前的茶盏中都添了茶水,道:“不知二位今日来,所谓何事?”
旋歌觉得这一幕好生熟悉,不由看向归元,却发现归元也正看着她,眼神中有种意味不明的意思,旋歌不太明白,又去看飞鸾。只见飞鸾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道:“法师放心,阿旋是我信任之人,无需瞒她。”
归元点点头,道:“公主自有分寸。”这还是第一次归元直接点明她的身份。
旋歌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两人之间突然要关起门来讲小秘密的气氛是怎么回事,自己印象中,两人好似并没有这么熟稔吧,但是旋歌直觉地认为自己此刻不应开口打扰二人,默默坐在一旁,装作漫不经心,耳朵却是竖了起来,担心错过丝毫蛛丝马迹。
飞鸾凝视归元,缓缓开口道:“皇叔,您对南疆局势如何看?”
旋歌惊愕转头看想飞鸾,不由自主问道:“阿鸾,你刚说什么?你叫归元法师什么?皇叔?!”
飞鸾一脸平静,向她点点头,道:“嗯。”
旋歌仍是一脸不可置信,看看飞鸾,又看看归元,和尚一瞬间变皇亲,一时难免震惊。
归元摇头苦笑,道:“贫僧已是方外之人,红尘中事已如前尘往事,公主用这个称呼,实在不合适。”
飞鸾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的卷轴,递到归元面前,道:“好,便依法师,父皇也早已言明尊重法师的意愿,但若哪日法师改变了心意,这道封明南王的圣旨也能派上用场。”
归元双手接过,看了眼明黄的圣旨,心中五味杂陈,片刻,低声说道:“多谢陛下。”顿了顿,又道:“公主刚刚提到南疆,贫僧虽然身在这大慈寺中,近日也多有耳闻,怕是又要和南越开战了吧。不知公主是何意?贫僧只是一介僧人,一不能上阵杀敌,二不能运筹帷幄,除了能诵经念佛,抚慰伤痛,还能如何?贫僧如何看,于战事也并无关系。”
飞鸾摇头道:“非也,法师过谦了。战乱中最怕人心不稳,若大师愿以佛法渡化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岂不也是功德无量?”
归元闻言却笑道:“贫僧若答应,怕不是前脚刚到南疆,后脚就会流传出贫僧身世的传言吧。”
飞鸾诚实地点头道;“法师若去南疆,只需弘扬佛法即可,何需理会传言?况且这些传言也只会更利于法师开坛讲经。”
归元诧异于她的坦诚,饶有兴味地问道:“公主是否忘了,贫僧身上可有一半南越的血统,又为何一定要帮大魏呢?”
飞鸾似乎早料到他会由此一问,答道:“法师普渡众生,众生在法师眼中,应该是无甚区别,又何来是大魏还是南越的百姓一说呢?法师所愿,与我们的目的,并无冲突,反而战线一致,无非都是止兵戈,修养生息;而南越想的却是战争与侵略,即如此,法师何不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归元从小长于寺庙,人人都说他心性沉静如水,唯有师父说他本性桀骜不驯。随着年岁渐长,对自己的身世也由好奇变为随缘,虽已猜到自己的父母可能并不期待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否则又怎会弃他于寺庙之中?但初得知自己身世的那一刻,却仍然做不到波澜不惊。夜深人静,也有心中意难平的时刻,他无法理解父亲的爱与恨,更无法理解母亲的决绝与执着,是非对错,已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模糊了面目,唯有他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当初所有人都不希望他存在于世,于他们而言,他是见不得光的,现如今他便真的一如这些人所愿般,活在红尘之外,从来都是局外人,他却无法去责怪任何人,但仍然固执地不想让他们如愿以偿。不是想让他销声匿迹,藏形匿影吗?他便偏要活得光芒万丈!
归元沉默片刻,一双异瞳落在飞鸾身上,似笑非笑道:“看来,公主此来,不是驸马的说客,而是陛下的说客。”
飞鸾轻笑一声,知道此事已成了大半,半开玩笑道:“非也,父皇想要的是一位明南王,而我想看到的却是一位救苦救难的入世活菩萨。”
“入世”二字却是扣在了归元的心弦上,与归元的异瞳对视片刻,飞鸾心中已有了答案,果然,归元收回目光,道:“公主真乃贫僧知己,请转告陛下,大战在即,贫僧虽一介方外之人,却也愿尽绵薄之力。”
飞鸾见目的达成,不由转头对旋歌粲然一笑,却见旋歌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笑容不由僵在嘴角。
二人又与归元寒暄几句,随即起身告辞。
回程路上,旋歌一路沉默,几次话到嘴边,又止住。飞鸾看得眉头轻蹙,在旋歌又一次欲言又止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有话要跟我说?”虽是问句,语气却是不容拒绝地坚定。
旋歌却是已经天人交战了许久,脑中一下闪现皇后与自己说的话,下一瞬又是飞鸾与归元的对话。突闻飞鸾发问,她不由一个激灵,吓了一跳,飞鸾一见,也怔了怔,忙去握她的手,抓到自己腿上放好,握在两手之间,道:“怎么吓到了,是我语气太严厉了,不妨,阿旋,你慢慢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旋歌懊恼,自己为什么要一副做了坏事被抓现行的样子,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了,无奈叹了一口气,道:“阿鸾,你早知道了吧。”
飞鸾心念一转,道:“你说得是归元法师的事?”
旋歌摇头,道:“不,是皇后娘娘欲周沈结盟的事。”
飞鸾点头,道:“知道。”顿了顿,又道:“但我今日带你一同前来,却并不是因为我知道这事要试探于你,即便我不知,我也会带你一起来,只因,我在你面前,从来无需隐瞒任何事。”
旋歌猛得抬头看她,手不由握紧成拳,飞鸾感觉到,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旋歌深吸一口气,道:“你总是这样,理直气壮的坦诚,因为你算准了,这些事情即便我知道了,你想做的事,我便不会去破坏。这次也一样,搬出一位明南王,这便是你为皇上想出的克制沈家的办法?”
飞鸾察觉到她情绪上的不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低头看着旋歌的侧脸道:“父皇不会坐视沈家在南边一家独大,总要有平衡的办法,即便不是归元,还会有别人,我不过推波助澜罢了。这并不会影响周沈结盟。”
旋歌抬头,与她对视,语气尽量平静道:“是不会影响,收拾了沈家,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周家了?你们又准备如何对付周家?阿鸾,若有一日,我们站到了对立面,该怎么办,你还像今日这般对我坦诚吗?你的坦诚又将我置于何地?”
飞鸾愣住了,她内心很早就知道,对旋歌而言,周家是不可触碰的底线,半晌,她将头轻轻靠在旋歌肩上,道:“我不会让你站到我的对立面,信我,父皇对周家并没有敌意,即便真有一日,父皇要对周家做什么,我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旋歌闭眼,心里又是一阵叹息,沈家如此,周家又如何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