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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房子卖了吧 其实往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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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张昱心情很好,原因是他调班来值夜班了,周椽今天也是夜班,所以同学找他调班的时候他一口就答应了,激动的那个同学还特意下楼给他买了杯奶茶送过来。
周椽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晚上要是没急诊就没什么事要忙了,一起值班的那个师兄最近交了女朋友,很早就躲到另一间办公室煲电话粥去了。周椽给张昱发了个微信,“你们科今晚忙吗?”
张昱回的很快,“不忙。我在看书。”
“那你看吧,我也看会儿去。”
张昱电话打了过来,“哎,聊五块钱的再看,这点正困呢。”
周椽笑了,张昱声音很低,估计身边有人,“哎呦我的爷,困了你就睡呗。”
“别,今天值班室让给一个妹子睡了,我和老师一间,怪别扭的。”
“那你还打电话过来?”
“我出来楼梯这边了,今天住院这几个病人都没什么太严重的,老师特别放心就睡了,我快无聊死了,刚差点睡着一头磕死在内科书上。”
周椽笑了,“你真行,当着外科老师面看内科书,还看睡着了。”说完又有点心疼,“你也回去睡一会儿吧,我看你这几天都有黑眼圈了,医院教室连轴转的。”
“没事,我都赶不上进度了,”张昱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我今天让那同学请假也行的,但是想到能和你一起值班,我就和他换了。”
“傻不傻啊?我们科4楼你们科12楼,又见不着面。”周椽从床上下来往隔壁办公室看了看,那个师兄没在了,“不过我今天估计得一个人值班,脱不开身,不能过去找你。”
“哎,我能过去找你啊,”张昱一下子兴奋了,“我们科平时就闲,夜班就是睡觉,这几个病人都不严重,我过去找你吧?”
张昱语气里又兴奋又期待的,搞得周椽也莫名地有点激动,“行,你带着拖鞋从四楼手术室那边绕小路过来,我去小通道接你,要不值班大姨不让你进。”
他们麻醉科是四楼五楼打通式格局,一边是手术区一边是麻醉科生活区,周椽从五楼出来绕到小楼梯口等张昱,感觉跟做贼似的。
张昱从小楼梯爬上来一抬头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周椽,周椽换了刷手衣,可能空调冷风开的太足,又在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有一种别样的沉静温柔。
张昱笑嘻嘻地走到周椽跟前,“周同志辛苦了!”说着假模假式地和周椽握了握手,“庆祝我们顺利实现井冈山会师。”
“傻逼。”周椽被他逗乐了,一低头看到张昱换了一双雪白雪白的手术室拖鞋,侧面还画了一个很嚣张的颜文字表情“ヽ(`⌒′メ)ノ”,看起来萌凶萌凶的,和张昱本人非常像,周椽不由得抿嘴多看了一会儿,“怎么买双白的啊?多显脏。”
“白色能分清沾上的是碘伏还是血液啊,”张昱说着脚在鞋里面动了动,从透气孔可以看到小脚指在不安分的翘动,圆圆的很可爱。张昱也斜靠在墙上,把鞋和周椽的并排放着,“爷的颜文字可爱吧,给你也画一个吧。”
“我不要,太幼稚了。”
张昱没理他的抗议,直接从他胸前口袋里抽出马克笔,蹲下在周椽的拖鞋上画了一个“(′-ι_-`)”,还分析地头头是道,“你看这就是咱两,每次我都在很帅气地生气,然后你面无表情地装无辜。”
“……”
张昱和周椽站累了就地坐在台阶上,周椽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手机,他其实知道张昱为什么来找他,纠结了一会儿然后把他二叔打电话惦记房子的事和张昱地简单说了一下。
“我想,”周椽抬起手在脸上搓了搓, “要不就把那房子卖了吧,反正我自从我妈没了就没回去过。”
“你是不是真的缺钱了啊?那房子好歹也是个念想。”张昱担心地抓着周椽的肩头捏了捏。
“没,也没啥好留念的,都是点不好的回忆,”周椽神情有点黯然,“其实拖了这么久,主要是因为我一直不敢回去看看,一次的勇气也没有,”他抬头冲张昱笑了笑,“要不……端午放假时候,要是你有时间,你能不能陪我回去一趟。”
“嗯,”张昱想都没想就出声,“可以啊,”他还挺想去看看周椽长大的地方的,况且周椽都开口提出让他帮忙了,张昱迟疑了一下又补充说,“椽儿啊,我很愿意陪你去,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拦着你卖房子,我怕你以后会后悔,毕竟……房子卖了以后,你除了租的那间房之外,连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周椽没有说话,视线落在楼梯边的一滴褐色污渍处,很久都没有眨眼,张昱也看了一会儿,那是一滴碘伏,血液氧化以后颜色比这个深。
后来两人又安静地看了一会书,周椽始终没有再提房子的事。他看了看表,一点多了,张昱还在和那本内科死磕,周椽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弓起食指在他眼睛下面蹭了蹭,“张昱,你最近是不是都没睡好啊,都有黑眼圈了。”
“有点吧。我们宿舍排的班都不一样,白天补觉时候总有动静,睡不踏实。”
后来张昱回去睡觉了,周椽收到一条他发来的消息。
“你们麻醉科每次扎腰麻,布比卡因的瓶子都要拿碘伏擦拭一遍,再拿酒精脱碘一遍。其实往事就像碘伏,如果你不主动脱碘,那些黄褐色的斑点就会永久留下,再难清理。但是脱碘一点也不难。”
周椽的家乡是个海拔偏高一点的北方城市,这几年因为旅游业的蓬勃发展搞得一副暴发户的不伦不类的样子,周椽从车站出来轻轻叹了口气,耳边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嘴里熟悉的家乡话轻易地把他拉回了过去的那种熟悉的感觉,但是他都好几年没回来过了,他张了张嘴,想用方言回一句,发现说不出口,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张昱很贴心地把提前订的宾馆名字报给了司机,周椽便一路沉默着没再说话了。
到了宾馆办好入住,张昱溜达着看了一圈发现这家店出乎意料的干净,靠窗那里设计了一条窄长的木质吧台,还有两个很舒服的木质椅子。张昱坐在椅子上,正对着窗外的天空又高又蓝,一丝云也没有,和他们T市一年到头散不去的厚重雾霾相比就是天然氧吧,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这种城市应该养育出阳光开朗的男孩子,偏偏周椽的身世如此沉重,形成一种带着悲剧色彩的对比。
后来张昱找了换洗衣服准备洗澡的时候,表情便显得有的忧心忡忡,倒是周椽好像缓过来了,主动和他开玩笑,“怎么样张小爷,整整八个小时的火车,屁股麻了没有?”
张昱回头往自己屁股那儿瞥了一眼,“翘着呢,爷就是那种当仁不让的翘屁嫩模”,他朝周椽走过去,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的不行啊,瘪了!”
周椽作势要打回去见识一下翘屁嫩模的屁股什么样,两个人拉拉扯扯地打闹了一会儿,周椽心里的那些压抑沉郁的情绪散了个七七八八。
等两个人都洗过澡,周椽带张昱去了一家很有本地特色的饭馆吃羊蝎子火锅搭配莜面,很多外地人吃不惯莜面比较糙的口感,但是张昱很喜欢,;两个人吃了一大盆火锅以后张昱又自己吃了两笼莜面,看的周椽啧啧感叹,真是应了那句俗语,“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饭后周椽怕张昱吃太多不舒服,拉着他沿着河散步,Z市的这条河穿城而过,蜿蜒细长,当地政府索性利用地形建起了很有特色的二十座桥,成了一道城市风景。张昱跟着周椽混在遛狗的老头老太太里面慢慢悠悠地往前走,时不时路过一个个小广场,里面聚集着跳广场舞的人群,那些俗气的“广场舞神曲”竟然也变得有一点点可爱了。初夏的风柔柔的从周身吹拂而过,不仅舒服,也让人内心带着一种盛世烟火气的平静满足。
周椽转过头看着张昱,“这里其实很美,对吧?”
“很宁静。”张昱敏感地感知到了周椽的情绪,听见他用一种很遗憾的语气说,“我以前很爱这座城市,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像我的同学们一样,父母恩爱衣食无忧地在这里生活,饭后一起出来这样散散步。”
这个愿望很平凡,很多人每天都在这样过,但是对于周椽来说,它没实现过,也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
张昱转头望着两岸霓虹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在这五颜六色面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疼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