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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洞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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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是真摔了,而且,摔得不轻。她方才那样斜着身子,原本只会安安稳稳地跌坐在地。可是那双搀扶住她的手忽而猛地将她一推,她毫无防备,狠狠跌倒在地,整个人都贴在了地上,格外狼狈。
要不是她反应够快,及时把火盆踢开,她的裙摆此时此刻恐怕已经着火了。
这样当众跌倒,实在是丢人。宋端纯的脸登时红成一片,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真不好意思啊,本王也,当,真,是,不,小,心,的。”
偏偏罪魁祸首还一字一顿地笑着开口,轻描淡写,简直是对宋端纯莫大的侮辱。
何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顾清渠便是如此。
何谓偷鸡不成蚀把米?宋端纯便是如此。
一场婚礼犹如闹剧,好不容易熬到洞房花烛,宋端阳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床榻旁,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经快把给新郎新娘准备的一桌子点心全都吃光了,都不见江月的身影。
夏兰来回报的时候,宋端阳刚好吃下了最后一块芸豆卷。
“夫人,老爷他有些事儿,怕是不能过来了。”夏兰低眉顺眼,语气平淡。
宋端阳喝了一口茶,面色不悲不喜:“是在安慰纯姨娘吧?”
夏兰微微抬头,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宋端阳。
这位新夫人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心里却和明镜儿似的,不能被旁人轻易糊弄了去。
夏兰有些犹疑地答了声“是”。
宋端阳见她一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样子,有些勉强地微微扬了扬唇,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和蔼可亲一些:“是老爷去,又不是你去,本夫人不是那种会将怒气发泄到奴婢身上的人。”
夏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叹了一口气。
在洞房花烛夜,相公却去了小妾那里,迟迟不来,没有哪个女子会开心的吧。
再加上今日婚宴上发生的种种,宋端阳虽然不说,可眉眼间藏不住的疲惫之态已经暴露了一切。
和男子不同,一个女子一辈子只能嫁给一个人,只能有一次婚宴,只能有一个洞房花烛夜。
故而,这样的时刻,对女子而言,是最为重要的。
这关乎着她们一辈子的幸福。
代表着她们嫁到相公府中是否得宠。
决定着她们会不会被下人拥戴尊重。
可今日……
这位新夫人嫁进来,实在是经历了多番坎坷。
宋端阳倒是已经猜到这样的发展,随手拿起一旁的长剑,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此时此刻,她面容沉静,睫毛微微下垂,手上握着雪白的帕子,轻轻滑过那把剑。暖黄色的灯映在她面庞上,衬得岁月静好,伊人如画。
夏兰忽然发现,她面前的宋端阳,和早上那个活蹦乱跳的宋端阳,一点也不像。
眼前这个姑娘,分明就是个沉静似水,温柔美好的女子。她眉眼温和,一言不发,手上的动作轻柔而舒缓,模样恬淡至极。
夏兰怎么也不能把她同早晨那个胆大妄为,用剑威胁贵妇,说话盛气凌人的宋端阳联系起来。
更不能想象到喜婆悄悄告诉她宋端阳在花轿里打架的事迹。
若非亲眼所见,她不会相信一个女子会如此百变。
她有着所有女子应有的纯真可爱,又有些闺阁大小姐应有的娴静温和,甚至还带着将门虎女应有的直爽率性以及与生俱来的那股浑然天成的铮铮傲骨。
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讨人喜爱。
只可惜,江月好像更喜欢宋端纯那样弱不禁风的羊,殊不知她私底下不过是只张牙舞爪的狼。
正在夏兰暗自叹惋之际,窗户忽然被人打开,一袭白衣极其迅速地一闪而过,快到她只看到一片白影,顾清渠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险些要尖叫出来,但长期的训练素养生生止住了她的声音。
顾清渠自顾自地坐在床边的桌前,略微斜了夏兰一眼,随后温柔笑开:“冒犯了,夏兰姑娘可千万不要把今日本王夜闯阿阳香闺的事情说出去哦。当然,如果你已经想好自己的死法,也可以当本王没说过这句话。”
语气中的狂狷和狠厉,以及言语时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王霸之气,生生让夏兰浑身一颤。
她小心地答了声“是”,对方又继续笑着补充,温润儒雅的样子好似翩翩公子:“当然,日后本王会经常光顾此地,久了之后,你应该也就习惯了。”
夏兰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寻一位有夫之妇的,顾清渠还真是狂傲不羁到一种境界。
直至此时,她才明白了喜婆的话。
顾清渠与宋端阳,才是真真正正的一路人啊。
夏兰福了福身,默默退下,顺便将大门关上。
顾清渠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又把自己带来的点心一一摆在桌上,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这侍女倒是识趣。”
“江府的丫头,想必不甚得宠,否则也不会被派来我这里。”宋端阳放下剑,有些恹恹地开口。
她端坐在桌前,用右手握着酒杯,盈盈月色透过窗子映入屋内,洒落一地清辉。酒水折射出浅浅的月光,如同跳跃的碎金一般,耀眼炫目。
“别这么妄自菲薄。”顾清渠握着酒杯,手指蹭了蹭宋端阳的纤纤玉指。酒杯相撞,发出轻轻的叮当声,犹如歌姬浅唱低吟,悦耳动听。
“再说……”他的语气略微低了一些,带着些许无奈,“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强入江府。”
都说千金难买早知道,可宋端阳不是不知,而是……
不停地在蛊惑自己。
她总在心里存着那么一丝侥幸,她以为,像江月那样的君子,不会忍心在新婚之夜让自己的结发之妻独守空房。
可是,她错了。
明明早就预料过会有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也常常这么扪心自问。
“但是……喜欢就是喜欢,我宋端阳喜欢一样东西,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索取。”宋端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的苦涩气息在唇舌之间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若不是喜欢,她不会放下身段,放下骄傲,放下尊严,只为了让江月多看她一眼。
若不是喜欢,她不会强忍屈辱,自己一手操办婚礼,让江月当个便宜新郎。
若不是喜欢,她不会以让宋端纯入府为妾做交换,成为江月的妻。
可是……就是喜欢啊。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你喜欢一样东西,就会毫无保留地付出,然而付出之后,你又会觉得,这样卑躬屈膝自降身段的自己是多么可怜又可悲。
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如猩嗜酒,鞭血方休。你还是会不受自己控制地付出,直到有一天,你的执迷不悟已经感动了自己,却终究没能感动他。
“本王也是如此。”顾清渠忽然抬手,有些急切地抓住了宋端阳的手腕,片刻之后,却又松开来,半调笑地开口:“你不如喜欢一下本王?”
执迷不悟的,又何止她宋端阳一人。
顾清渠何尝不是如此?
明知她心有所属,明知她已嫁做人妇,却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宋端阳叹了一口气,瞳仁里倒映着顾清渠如她一般祸国殃民的天人之姿:“心中曾有苍鹰翱翔,此后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顾清渠不屑地掀起唇畔,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和本王比起来,他顶多算是苍蝇吧。”而且,还是那种人见人恨,巴不得一掌拍死他的大苍蝇。
宋端阳被逗得笑了一声,抬手斟了两杯酒,手腕上精致的玉镯格外惹眼,更衬得她肤白胜雪。
“江月是苍蝇,那宋端纯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大约是酒劲上涌,宋端阳双眼松软,眸中水波荡漾,几乎快要把人的魂魄勾走。她的眼睛生得很漂亮,有种不动自媚的意味,此时微微眨着双眸,睫毛轻颤,面色绯红,更是别有一番风情。
顾清渠心念一动,深深凝望着宋端阳的眸,似是要看透她整个人一般。
“你是绝世妖姬,又或许是误入凡尘的妖仙,妩媚动人,轻而易举地便能夺了旁人的心。”
一番话发自肺腑,宋端阳却不满地撅了撅嘴:“所以,我就是个妖?”
“不是。”顾清渠这才发现,自己实在是不会说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平日里的巧舌如簧,妙语连珠,在宋端阳面前,都化成一片虚无。
见宋端阳毫不在意地笑开,顾清渠有些慌乱地转移话题:“至于宋端纯,她要么是有缝的蛋,要么是某种排泄物,才会备受苍蝇青睐。”
宋端阳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
虽然她知道,听别人这么说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还被逗乐了,实在有些不厚道,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因为江月没来的苦闷,好像也在那一瞬间,随着那一声笑被倾吐出来,消失了一大半。
宋端阳忽然觉得有些困了,蓦地站起身来,想要走回喜榻上。
可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不过走出一步,她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斜,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顾清渠怀中。
不得不说,顾清渠的怀抱,是一种很温暖很温暖的怀抱,还带着淡淡的橘子香,沁人心脾。
只是他搀扶着她的手指,怎么会这么冰凉?
宋端阳没有多想,她实在是太困了,难得枕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即便这个东西是男子的胸膛。那些恼人的妇德妇言妇行,在瞌睡虫面前,什么都不是。
宋端阳就这么愉快地忘记了自己要做一个谨言慎行,端庄大方,恪守妇道的江夫人的伟大志向。
她素来如此,恣肆潇洒,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那些约束人的规矩,于她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条条框框,她想遵守便遵守,不想遵守便不遵守。
为了江月,她已经改变得够多了,付出得够多了,难道还不许她在新婚之夜大醉一场,倒在别的男子的怀中么?
明明……
明明是江月不来的啊。
莫名其妙地,宋端阳禁不住抽噎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