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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感失天神恋凡尘 白无忧被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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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忧被萧锦送到人间后,先是在舍零无忧观中随手找了个草席躺了半天,静静思索了许久,在无数次长吁短叹的叹息过后,终于慢慢接受了看似和善可亲的天师明夜竟然是这样心狠手辣人物的事实,正当他攒够了起身做事的力气要离开草席时,居然听到无忧观观门吱呀一声,竟是有人来给他送香火了。
白无忧很是有些惊奇,原先在神界待得太久见得太多,别的大小神官就算再不济都有数十座神殿以供信徒朝拜,香火气因此十分充足,大概是作为神界神力补充的有生力量,这些神官使用神力时向来不拘小节爱怎么用就怎么用,颇有几分挥霍浪费的意思。而可怜巴巴的白无忧却只有升仙时由明夜亲自操办搭建出的那一座神殿,又素来是个没多少名气的小神官,因此香火供应一向少得可怜,前来祭拜的信徒也是多少年来都不曾见过一两个,未曾想今日他大驾光临一来竟就撞上,还真是好大的运气。
他如今肉体凡胎动用不得神力,忙手忙脚来回晃荡了片刻,只见这无忧观中实在是凄清冷漠,连个遮掩身体的大供桌都没有,摆在前头的小供桌根本连他的上半身都遮不住,简直就是一个鸡肋,半点作用不起。
他慌张错乱地跑了几圈,听门外那人走得是愈发近了,只好卷起草席将自己草草裹了起来,敷衍潦草地藏在了神殿内那座小破烂神像后头,半弓着身体藏得很是辛苦,却还是得时时提防露了屁股伸出头,不多时连腰椎都蹲麻了。
那观门就在他安顿好姿势后的一刻蓦然打开,进来的竟然是个很是熟悉的面孔。
那个被他推到河里的雕刻师!
白无忧眼下看待这位仁兄的眼光可谓是十分爱恨交织,要说若不是借着他的由头,自己还真没这个机会正大光明从招人厌烦的神界下到人间来,更别说还能进入地狱道见了叶神长卿一面,最最要紧的,怕是不知还有几百年才能与鬼主萧南烛有所联系,实在是很叫人遗憾愁苦。
然而转过头来想一想,到人间来历一道劫经历红尘爱恨后再回百无聊赖的神界,总归是很让人因落差过大而无比惆怅的一件苦事。
不过好歹也是利大于弊,白无忧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一看,居然见到那雕刻师一如那天般痴痴傻傻的神情,心道:真是失败,看来这孩子的确是个痴呆,那天给他撞了一下说不定还真不怪我。
想到这里,他更加紧密地关注起这雕刻师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一个发疯不受控制,便将他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座小神殿砸烂了。
却见他只顾凝神盯着堪堪遮挡住白无忧身形的那尊破烂神像,眼神之专注认真,丝毫不亚于那日撞到白无忧时的专心致志。
他仰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就在白无忧都替他感到脖颈酸疼时,这傻子终于慢慢低下头来盯着地面,又是好一阵子长久的怔愣,愣时似乎还在轻声喃喃自语,白无忧皱眉仔细听了听,只觉是有些难以置信地念叨:“怎可能...这分明不是奉灯花神无忧...这神像未免也太过,太过丑陋...”
白无忧闻言一梗,当时进到无忧观时也没去十分关注耸立在中央的神像到底长什么模样,听他这么一说反倒顺势稍稍想起了些轮廓,只记得大概是尖嘴猴腮朝天鼻孔,生得很是一副粗野面貌,与白无忧本尊的真实样貌实在是谬之千里背道而驰。也不知当年明夜的脑子是被什么搞坏了,居然把一个好端端的文弱花神搞成这么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鬼样子,简直是要活生生把信徒全吓走。
也难怪那雕刻师会这样震惊,毕竟他还是为数不多见过白无忧真容的凡人。
只见他念叨了很久,才慢慢从衣袖中摸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在丑陋神像的面前,吞了好几口口水后平复了心情,与方才嗫嚅时所用的轻声细语不同,声调竟有些掷地有声高亢有力了:“奉灯,你若是当真在无忧观中有灵,不知能否看看我这幅拙作,可还合得上您心意?”
他展开画卷的位置很是恰好,不光是以那神像眼睛的位置能看得一清二楚,藏在后头的白无忧也能看得大差不差,这一看之下,竟然满心震惊难言,险些一声轻叹出口。
原那画卷之上,正是当时两人在天河道中初次见面,白无忧真正的少年皮相,而这画师甚至还将白无忧负在身上的神器灵榇鞭画了个八九不离十,就连那片时时漂浮在他身下的青色荷叶,都描摹得清清楚楚,活色生香。
白无忧顿时对着雕刻师顶礼膜拜起来,敢情人家不是脑子有问题,充其量不过是有些如痴如狂罢了,倒是很有几分自古文人墨客的素淡风骨。
这幅画实在是挑不出半点毛病,那雕刻师却因为始终得不到白无忧的半点回应而执着不肯离去,只紧紧捏那幅画,双目赤红地盯住丑陋的神像,嘴唇和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奉灯,这幅画你可还满意?”他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奉灯!这幅画,你可还满意?!”
他煞有其事地摆出一副“你不搭理我我就打死也不走”的架势来,白无忧眼下凡人之躯实在是不应该做什么回音,但奈何不住这人着实太过倔强,好半天后,看这雕刻师依旧神色不变地凝神看着他,白无忧手足无措,只好轻轻回了一声:“谢谢,我很喜欢。”
此言一出,白无忧便眼睁睁地看着那雕刻师的目光霎时间像是点了簇小火苗在里头,瞬息间便生机盎然起来,短暂一怔过后,他根本没去怀疑这出声的本尊就躲在神像后面,只是无比激动地颤巍巍卷起了画轴,由于过度激烈的兴奋,他说话甚至有些口齿不清:“奉灯!是你的声音!你,你终于肯显灵了!你放心,你一定放心,我回去便替你再做一尊神像!你放心!放心...”
他似乎是魔怔了一般,晃悠着身体便慢慢退出观去,白无忧见他确实七拐八拐走掉,这才敢战战兢兢从神像后头钻出来,紧接着上前,一下子将观门轻轻关上。
这人对他的感情来得实在是莫名其妙而又来势汹汹,白无忧在神界老杂皮精堆里面呆久了,被各式各样的风霜刀剑言如雪摧残得可谓是百毒不侵。当年被老神仙们聚众孤立欺负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无忧观中被一群自称是他信徒的人忽悠到了个荒郊野岭的小破村子里好一顿胖揍,仗着一身的神力却半点不敢对这些不知真实身份的凡人使,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抱头挨打。
自从那次惨痛经历过后,白无忧算是对凡人此类东西有了些崭新的认识,刚要把这个物种全盘打入十八层地狱,谁知却突如其来冒出个雕刻师这样的痴傻人物,不由暗暗嗟叹了几句,也不敢在无忧观中随便找个草席便就地而睡了,只好拼命想起当时在神界跟明夜学来的那一丁点轻功,笨拙磕绊地翻上了房梁,虽说大横木很是硌得慌,却总比提心吊胆要时时刻刻担心着被别人发现好多了。
白无忧这人向来十分容易满足,来回想一想也就想通了,小心翼翼在房梁上挪动了几下身体,幸亏时下正是阳春三月,舍零又在个很是靠南的地方用不着盖被,不然说不定他还没寿终正寝,倒先自己感了风寒,老老实实回神界挨骂去了。
谁知他这一睡,竟然整整睡了两天两夜,若是情况允许环境足够安静,这睡神怕是能直接睡完这寿命短短的一辈子。
第三日天光初一大亮,紧闭了二十多个时辰的无忧观观门终于大开,而白无忧这人虽然堪称天上人间第一大睡神,但此人只能胜在睡眠时间十足长,但睡眠质量却奇差无比,中途但凡是给他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人惊醒了,也就是无忧观长年累月无人问津久了,周遭更是不像其他寻常神殿一般临近着车水马龙,深山老林一个罢了,平日里连个人迹都难寻,这才惯着白无忧这样痛快睡了许久,此时门一开,他便反应神速地轻轻张开了双眼。
然而他只是极快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竟然瞬间睁圆了眼睛。
竟然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雕刻师!而他身后正用双手勉力拉动进来的,赫然是一尊与白无忧本人等身的新神像!
别说短短两天做完这一尊精雕细琢的神像都是完成不可能的事情,何况按照白无忧自以为的时间线才不过区区一晚上,因此更是看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轻轻翻了个身趴在房梁上仔细看了看过后,不免暗暗咋舌。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小雕刻师是从何处寻来这样一块成色品相都极佳的汉白玉石暂且不说,就说那眉眼间惊艳夺目活灵活现的神气,大概也都只有皇室宫廷中最顶级的画师才能有此水准,这一人的身份来历,怕是有些门道。
“奉灯花神,”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沉重神像搬进了神殿之中摆好,左看看右看看后始终掩盖不住发自内心的欢欣,扬头之间清晰可见眼底一圈青黑黛色,神情却是神采奕奕的,丝毫不见疲惫之情,“自从那一天见了你,我便翻找出这块玉石为你雕刻神像,却不知你满不满意我给你描摹的这般形象,因此日夜心中难安。前几日终于得你首肯,实在是喜不自胜,昼夜勤做两天这才完成,一路搬来当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白无忧却开始认真扳着手指思考自己究竟睡了几天几夜,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听殿内轰然一声巨响,忙不迭猛一回头,居然看到雕刻师已满面愤然地将原本立在中央的丑陋神像一脚踹倒,紧接着也不知从何处取来了个大铁锤,三两下便干脆利索将其砸了个稀巴烂。
虽说那神像丑得当真是有些天怒人怨,但毕竟还是凭借这个东西与人间信徒联络了数百年,冷不丁就这么砸了,白无忧捂住心口,隐隐约约还觉得有点儿心疼。
等这疯子将无忧观从里到外彻底收拾过一回,已是日头正中,恰是晌午时分了。
白无忧睡了整整两天,如今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饥饿,只好满面营养不良饥肠辘辘地看着底下那人,长长叹了口气。
正渴盼着这人闹腾够了玩够了就自己回家吃饭去了,怎料疯子不仅脑子有问题,居然连肠胃功能都比寻常人强了好几倍,只见他不过是稍稍停下祭拜了片刻,便从角落中掏出了一块白净抹布,大有将无忧观上上下下彻底清洁一遍的架势。
他忍得住,可两天两夜水米未进的白无忧可扛不住,他在房梁上捂着肚子默默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道:“大哥,一上午了,咱歇歇吧。”
就在这一瞬间,雕刻师先是怔愣许久,才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去,直与趴在房梁上晃悠着双腿的白无忧四目相对,后者还颇为逍遥自在地冲他笑了一下,摆摆手朗声道:“附近倒是没有,不如我带你去十里外的一所酒楼垫垫肚子?这地儿我熟。”
雕刻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白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似乎是觉得呆在房梁上跟人说话的确不太礼貌,便一个翻身跃下,正正好好跳到雕刻师眼前,露出了个自以为很是平易近人的微笑,伸出手去道:“小弟南风,不知这位大哥贵姓?”
殊不知他眼前站的位置好死不死地正巧在雕刻师与那神像中间,这雕刻师一眼看看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少年,又是一眼看看他身后的白玉神像,整个人顿时僵硬成一条人棍,一句话都说不出。
过了许久,他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你...你说你叫南风?!”
白无忧这下很是后悔当时从神界下凡没能换张脸皮,却实在是再没人能想得到在舍零无忧观还能遇上这冤家,现在再去说那些杂七杂八的也没用了,只好硬着头皮胡说八道:“不错,鄙人乃是无忧观附近一流浪汉,少年时曾读过‘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一句,便自取了这名字,兄台见笑。”
雕刻师仍是愣愣的,嗫嚅着唇瓣轻声道:“你分明就是奉灯花神无忧,为何...为何骗我...”
不等白无忧反应,他便近乎痴狂地大吼一声,胡乱从怀中掏出那卷画轴,颤抖着双手展开在白无忧面前,只见那卷轴上一身红衣如火浅笑垂首的人,却不是白无忧又是谁?
“我见过你的,你怎么就不肯认了呢?”他绝然低泣,忽然又着魔般抬起头来紧紧握住了白无忧的手腕,一把便拉着他冲出了观门,“你看,自那一天起我便为你召集信徒,签名血书都已贴在无忧观观门口了,你为何不肯认呢?”
只看观门口赫然是一张极大的宣纸紧贴于其上,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各种字迹的血色签名,而最上头用比下面那些名字稍大的字体,端端正正写了个“阿谨”。
白无忧还不是很明白为何约定信仰便要取血盟书,却被这两个字吸引了目光:“这是...你的名字?”
“这重要吗?!”雕刻师高呼一声,执着扯住白无忧白袍一角,不解道,“你明明就是奉灯...”
“这位大哥,我毫无法术神力,不过一介再普通不过的凡夫俗子罢了。若说当真有什么特别之处,恐怕就是与这位奉灯花神长得十分相似了,但相似又有何用?”白无忧八风不动地扯皮道,“再像我也不是神,不是奉灯啊。”
他一面尽心尽力地演戏,一面内心痛哭流涕,却还是不得不配合着眼前人周旋,好不心累。
“要不下去帮他换张皮?这也太容易被认出来了。”
明光镜前,明夜眉头紧皱地托腮坐在长椅上长吁短叹,却听一旁抱着审神簿的文官青黛淡淡道:“你现在再下去给他换皮,还要顺便清除了那闲大发了的雕刻师的记忆,凡人生前的诸多事宜都归轮回阎王殿管,你去动他的记忆,怕是还要去阎王殿里找人商量,不够你麻烦的。”
道理明夜不是不明白,却仍是放心不下白无忧:“你看他这冒冒失失的样子,实在不是个靠得住的模样,你说过两天就挂在东南枝上自行了断,又该如何是好?”
青黛面无表情道:“神官在人间历劫期间擅自自戕结束历劫,是可以直接被罚到修罗道中去拔三百次舌头的。”
“我这不随口一说么...”明夜轻轻一敲石桌,“先前他在地狱道中究竟和萧锦做了些什么明光镜也看不到,你说萧锦他会不会跟无忧说了什么怪话...”
青黛冷若冰霜道:“都看不到你瞎操心什么,再说他俩从前又没什么交情,以萧锦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个性,不在他入鬼道的时候就送他上西天就不错了,还会多说话?”
明夜默默想了一想,终于斩钉截铁确认道:“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