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五感失天神恋凡尘 白无忧愣愣 ...

  •   白无忧愣愣道:“天师大人?”

      他这样反应自然是因为平日里跟明夜实在太熟悉,加之天师大人在他面前的形象都太过慈眉善目温顺和善,以至于时间一久,他都要以为明夜对待谁都是一样的态度,因此将此人标杆成万恶之源的神界中凤毛麟角的精神领导,没曾想偶然兴之所至到地狱道中见到这位被贬神官,竟是发觉了明夜从来不在他眼前展现的一面。

      也该是他天真了,身为众神之首的天师大人,怎可能始终是心慈手软的佛祖面孔呢?

      他是由于明夜形象在心中彻底崩塌而略微有些怔愣,萧锦却以为他是因为神官本身与先前在人间画本中看到的不符,只觉得有些幼稚可爱,却看到白无忧一脸的郑重严肃,只好清清嗓子淡淡道:“无忧?”

      白无忧勉强转头冲他笑笑,兀自松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慢慢向跪在角落里的那人走去。

      每走一步,白无忧的心便更凉了几分,直到轻轻俯下身来跪到临秋叶神长卿面前的时候,他是当真对天界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官有了崭新的认识,心里霎时间一片冰凉,竟有些心如死灰了。

      究竟是怎样的心狠手辣,才能给一个只犯了些小错的神官施加这样形同死刑的惩罚?!

      只见他一身的衣服破破烂烂几可露肤,白无忧定睛一看,花了许久才辨认出他身上那件衣服,正是几百年前神界给神官统一发放的雪白长衫,幸亏当年文官青黛在审定服饰时还参与了一回讨论,为了将这件神界仙服与平日里伙房厨子最爱穿的白大褂分隔开来而加上一圈花边,否则任凭白无忧看瞎了两只眼睛,也是认不出的。

      这衣裳的边角本就裁剪得短,眼下又不知道他穿着这衣服磨损了几千几百年,长袍马褂都叫他活活穿成了汗衫短裤,白无忧轻轻瞥过一眼去,只见他手腕脚腕和脖颈处,赫然是五道触目惊心的裂口伤痕。

      若是寻常的伤口,这些年头过来早就该愈合重生皮肉,只是眼下他身上这五道伤疤,却仍是鲜血淋漓皮翻肉卷,白无忧不解看向站在一旁的萧锦,片刻后,便听对方道:“这便是神官锁,一道锁锁一感,这整整五道神官锁,便是彻底将他的五感封印在自身内部里头,再不能与外界交流。”

      “何为...”白无忧懵然道,“封印在身内?”

      “神官锁锁住的五感,是与寻常手段的封印术大相径庭的。别的封印术将五感封锁,这人便再不能感知到世界一切,自身也无法发出任何信息,无论在外人眼里抑或他自己心中,都已近乎是个死人。而这由天师大人专门发明出来的神官锁,却未将受锁者的五感能力尽数销毁,它只是禁锢了此人与外界沟通的能力,却不妨碍他与自身对话。”

      白无忧顿时明白过来:“换言之,此时他在你我眼中是悄然无声的,却实际上可能正在五神之内与自己说话?!”

      “不错,”萧锦走过去,轻轻将叶神长卿软垂下去的手腕握在手里,意料之中的,这人丝毫没有挣扎反抗的迹象,倒是柔顺地像个死人,“无忧,你过来看。”

      白无忧依言凑过头去,见萧锦伸手拂过叶神长卿鲜血淋漓的手腕,不知他施了什么鬼法,这一下过后,便见这道深可见骨伤口底下冒出星星点点的光亮,活像是萤火虫似的,诡异而幽美。

      “这星点闪烁的光芒,你能数得清发光源究竟有几个吗?”

      白无忧当真试探着去清点,却发觉这手腕间的光亮点竟然像是一棵参天大树上成千上万的树叶那般多如牛毛,实在不是人力所能计算得清楚的,揉揉眼摇头道:“这怎么能数的明白,况且这些东西一闪一闪的时亮时不亮,实在是难以捉摸...”

      他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蓦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问道:“莫非,这就是他尝试与自己沟通的次数?”

      萧锦一笑,轻轻将叶神长卿的手腕放回原处,道:“说得差不多了,方才我同你讲,这每一道神官锁,锁住的都是他的一感。”

      “都锁住了一感...”再度垂眉思索片刻,萧锦也不着急只站在旁边等他,猛然间,白无忧抬头惊呼道,“这不会是他被锁住之后,动用这一感的次数吧?”

      “聪明的很啊,”萧锦笑笑,“他成千上万次说话,成千上万次只有自己听到,这百年之间,他能够感知到的能够听到的,都只有他自己身体这个范围之内的东西而已。”

      白无忧颤声道:“长卿忍受这般苦楚,至今已多少年了?”

      在暗无天日昼夜不分的地狱道中待久了,萧锦着实也记不太清日子,打了个响指把还在兢兢业业拖地的猪扒皮叫来了,不等他将那一套复杂的跪拜礼做完,便问道:“这小神仙在这里多久了?想不起来,就去鬼道头顶刀那儿领日账本。”

      猪扒皮带着满手淋漓的鲜血加急着跑了过来,行完跪拜礼一见鬼主无比宝贝的那个凡人此时面色煞白,连忙动用了下本就不多的鬼法,将沾染在身上的血迹消散开去,这才抬头回话:“回鬼主,长卿在此处已不多不少刚刚五百八十个年头,等过了冬过完年节,便是第五百八十一年了。”

      白无忧身形猛的一颤,隐约又想到了些什么,轻声道:“南烛你可知,叶神长卿受此刑罚的缘故为何?”

      既然连长卿下地狱道究竟过的是各种日子都能有所隐瞒,那明夜口中所谓的缘由,只怕也不能信以为真。

      猪扒皮已万分识趣地转身回过头拖地,萧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思索片刻,道:”毕竟时间太久,我这五百多年也总是在人间度过,难免有些忘却……只记得似乎是机缘巧合下通晓了一些本不该他知道的事,天师一怒之下便安了个无关痛痒的罪名将他打了下来……怎么?”

      他低头冲白无忧低低一笑:“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人间画本又给天师做了什么辩护?”

      岂止是辩护?

      简直是颠倒是非黑白,重塑万千经纶!

      眼下气氛太过沉重僵硬,白无忧自然明白萧锦这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已是在尽力挽回局面,心里再不舒服也还是回了他一个微笑:“你倒是猜的很准,看来人间画本还真是神界胡说八道造出来的鬼东西。”

      他脸上还能撑住笑意,却挨不住心中一片荒凉,与萧锦对视半晌,终于撑不下去,淡淡撇开了眼睛:“我实在是……十分震惊……”

      他表现得这样奇怪而漏洞百出,萧锦却淡然自若地没去在意,等白无忧片刻后回复了心情,才伸出手去,替他轻轻收拢了下衣领,低低问道:“我带你回人间,好不好?”

      白无忧愣了一下,嗫嚅了许久,才说了一句:“南烛……当真是,多谢你。”

      萧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在白无忧看不着的地方微微摇了摇头,正要带着人往外走,却见个浑身往下掉血串子的人形血袋团成个球飞快地滚过来,眼看着这没轻没重的血色球体就要横冲直撞到两人身上,萧锦手臂一转将白无忧带到身后去,转而一脚踩上了这没眼力见蠢蛋的后背,厉声喝道:“着什么急,起来说话!”

      说罢他便松了脚,那人却一时间没敢起来,跪在地上好半天做完了礼,这才直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原是那在鬼道中小有名气的头顶刀。

      他为求尽快行动而又不耗损鬼法,便自以为十分神通广大地想了个变成球直接滚过来的招儿,谁知团球之前竟然忘了自己脑袋上还长年累月顶了个硕大的钢刀,这般长时间地滚来滚去,刀锋已经从割了他半个脑袋的地步,深入到直刺入他脖颈动脉,这才稀里哗啦地流了一路的血,叫人看着不寒而栗。

      萧锦很是嫌弃地从袖中递了块白帕过去,冷冰冰道:“鬼道出了事?”

      头顶刀感恩戴德地领了帕子简单擦了两下,随手将那柄钢刀移到了正确的位置,搅和得已黏成一团的脑浆一阵乱响,正要开口,却见与此道毫无干系的白无忧还在萧锦后头站着,不由支支吾吾的不去说话,终于等到鬼主耐心耗尽喝了一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才哼唧道:“事关重大,若非鬼道中人……”

      不等萧锦反应,早在后面听了个分明的白无忧连忙向后走了几步:“我这就回避,你们说便是了……哎!”

      却是被萧锦一把拉住了手腕,听他低低道了句“别走”,下一刻那双温热的手轻轻拂过他耳畔,已是听不见了。

      萧锦对他笑笑,字正腔圆、一字一顿道:“鬼法而已,别怕。”

      说来也有趣,猛然间失去听觉本该是令人万分惊慌失措,白无忧眼下却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倒也不错,那些稀奇古怪的鬼叫声统统消弭不见,反倒很是清净太平,无端令他心静了不少。

      萧锦转过身去与头顶刀交谈,白无忧无事可做,只好默默看着鬼主挺拔瘦削的背影,沿着最初有所记忆的那一年慢慢思索起来。

      他那年仍是只随波逐流的小小元宵花灯,顺着江南一条蜿蜿蜒蜒的河流四处游荡。记得那年故国正战火燃烧,平民百姓家破人亡,哪怕到了往日里锣鼓喧天的元宵佳节,街道上也是冷冷清清空无一人,而那漫长的一条河道之中,居然只有它一盏花灯寂寂发亮,河流之中似有血色,阴阴沉沉像是无间地狱。

      再后来便是出乎他意料的得迎仙屑升仙格了,白无忧试图将时间线从放花灯入长河往前推,例如它究竟是在哪一个摊位被售卖出去、被哪一个身在战争中却仍心有童真的孩子放入水中等等,这些本该是一盏花灯诞生起最为鲜明的记忆,到他这里,却忘得一干二净,没半点痕迹。

      他前后又推算了一遍,确定下那段记忆不是被明夜像锁长卿五感一般封印,便是出于某种缘故被他自己丢在某处再没捡起来。

      他正想再仔细想想,抬眼却见萧锦已经回过头来,听觉也已恢复了正常,便暂且搁下这事,迎上去问道:“可是什么大事?”

      萧锦面色如常,笑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却也足够牵扯住我在鬼道中待上些时日,怕是只能先送你回人间,过段时间才能上去陪你。也算失信,实在抱歉。”

      白无忧经方才那么一想,估摸着萧锦可能当真是遗忘那段记忆里有所深交的故人,便不再对鬼主这番面面俱到的照料感到大惊小怪,随口答应道:“那便劳烦南烛你送我到舍零去吧,我一贯住在那里一座无忧观里。”

      “无忧观?”萧锦先是微微一愣,继而轻轻笑起来,“好说。”

      两人这便靠得极近一起走了,然而那头顶刀依旧跪在地上没敢起身。直到那一对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听到鬼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大概是白无忧无意识地唤了他一声南烛,头顶刀慌忙道:“卑职……卑职什么都没听到。”

      “不必撒谎,”那声音透过阴冷鬼法直穿心底,威严肃穆全然不似白无忧面前那个温润世家公子,“若是这两个字传出去,我头一个扯烂你的嘴。”

      虽然那人不在眼前,头顶刀还是不敢怠慢,仍是将冗长复杂的一段跪拜礼做完了,这才弓着身子消失了身影。

      谁知他没走几步,正好撞上提着大桶去忘川水旁洗拖布的猪扒皮,这两位当时在鬼道中也算是交情不错,大致原因差不多便是头顶刀在猪扒皮没皮的那几百年从没落井下石嘲笑过他,而猪扒皮则不止一次帮助他教六老五说人话。虽说收效实在有限,但能有这耐心去跟六老五说话的人本就不多,头顶刀还是对此人很有几分敬佩,忙招呼道:“猪扒皮大哥!”

      猪扒皮将手里的拖布桶一放,大咧咧地拿血肉模糊的手就跟头顶刀交握在一起:“真是巧,方才见你来找鬼主,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倒也不是咱们能管得到的,”头顶刀摆摆手,叹息道,“鬼主这查了几百年了都没什么下落,我这不刚从阎王老子那儿偷了些消息出来,也不知道究竟能有多大用处,权当给他老人家个心理安慰了。”

      猪扒皮很是一愣,惊道:“这你要如何查?还从阎王爷那里透漏风声,若当真是凡人做的,千百年前尸骨就该冷透了,怎么还能等到现在?”

      “若是罪大恶极的人物,祖上的名册也能查到,”头顶刀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无人偷听后,才伸手从怀中悄悄取了张揉成一团的破纸,好容易展平在两人面前认真审视,却发现上头的字迹已经被方才流了满身的血液浸泡得看不清楚,面面相觑片刻,猪扒皮十足嫌弃地推了一把头顶刀:“你说话靠谱过么?就这?你当鬼主大人好糊弄?”

      连珠炮似的三个问句直接将头顶刀砸蒙了,他赶忙晃晃脑袋重新振作,思索片刻道:“我同鬼主大人只讲了大概,他老人家此时不知道上哪儿兴师问罪去了,这纸上的内容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啦,来,我说给你听。”

      猪扒皮很是配合地将拖布桶往旁边一踹,与头顶刀一齐坐在地狱道中常年不干不净的地面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得,您说,我听着。”

      头顶刀很是心满意足地哈哈一笑,蹲坐着便开始了长篇大论:“鬼主大人最是讨厌说话磨磨唧唧的混蛋,我方才跟他讲都没讲透彻,来,我跟你说...”

      他们这边是注定是一时半会结束不成的了,却不知他们的故事尚且还没讲完,那头剧情主角鬼主大人,已经顺利将白无忧送走,并实实在在地跑去兴师问罪了。

      而这兴师问罪的地方,正是刚巧坐落在鬼道与人界中间的轮回阎王殿。

      凡尘有人道伦常,神界有仙规审神簿,鬼道亦有萧锦自千百年前便立下的诸多繁杂规定,诸道之间各自泾渭分明,鲜少会有像白无忧这样领了凡人身份满道乱跑的。仙界诸位神官是由迎仙屑亲自点上天去的,而剩下的诸如人死后该不该入鬼道、鬼若是表现颇佳能否重入轮回转世为人等等权利,全都交代在轮回阎王殿中。

      阎王殿虽说权利大得很,却不知为何在许久之前便是这样一副拥挤在人鬼两界间的穷酸相。委屈是别提多委屈了,但又不能逆转时间回到几千几万年之前质问质问盘古女娲,而眼下这群被随便点上来的神仙又天天占着茅坑不拉屎屁事不做,就是天大的冤情也没处说,也只好日复一日地坚强忍住,半句怨言不敢说。

      不是没想过要向周边的两块地方征讨征讨,然而人间阳气太重鬼官无法生存,而转眼看看鬼道那位天杀的鬼主大人,人家没一个不顺眼把他们铲平了就是大恩大德了,还去人家手里抢地盘?找死呢吧。

      于是当黑白无常见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主大人居然大驾光临,慌忙要来迎接,却被这脸色阴沉的男人一剑扫开。

      “叫阎王老子亲自出来见我,立刻马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感失天神恋凡尘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