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苏季9699

5、纹印 你娘似乎不

　　上午时分，吴县的街道正热闹，商家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奚如是站在嵇府朱红色的大门前，再一次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块华贵的牌匾。
　　的确是嵇府。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里头有门房来应:“何人？”
　　奚如是没有底气地回道:“我是……嵇徽的……朋友……”
　　门房开门，左右瞧了瞧，望定眼前头戴斗笠的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奚如是……”奚如是声若蚊蝇。
　　门房听了，上下打量了奚如是一眼，说道:“你且等着，我去传报一声。”
　　说完，朱红色的大门又重新合上。大约过了一刻钟，却不见一个人出来。奚如是在门口来回踱步，面露焦躁。嵇府位处闹市之中，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她生怕一个不慎便被人认出来。不知又过了多久，奚如是正欲离开，突见大门被徐徐打开。一个身穿锦袍气质端庄的女人被丫鬟扶着慢悠悠地走出来，紧跟其后的门房忙道:“夫人，她就是奚如是。”
　　嵇夫人徐氏抬眼望着奚如是，道:“你找我儿？”
　　奚如是怔在原地，似乎还在状况之外。门房见状叫了她一声，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忙低头应道:“是我。”
　　徐氏继续问道:“可是有什么重要之事？”
　　“不是，我……”
　　“既然不是，那便请回吧。”徐氏兀自打断奚如是的话，直接下了逐客令。
　　奚如是见徐氏似乎充满敌意，便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如是姑娘。”徐氏突然唤道。“我虽不信牛鬼蛇神，但为了我儿的安全，还请你不要靠近他。否则，这吴县，就不是你想留便能留的了。”
　　莫名其妙。
　　奚如是回头笑道:“夫人，我很开心您不怕我，但是我来找贵公子只是因为他曾有恩于我。婆婆教我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所以您不用担心，我并非对贵公子有所图谋，夫人也犯不着不顾身份来威胁我一个小辈。”
　　离了嵇府，奚如是怅然若失地走在街上。
　　为何人人都要这般防我呢？
　　我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事啊。
　　究竟为什么……
　　“你如何在这？”是嵇徽，他正巧从外头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我方才去找你……”
　　“有事？”嵇徽问道。
　　奚如是笑:“不是说好要登门拜谢吗？我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那……还去吗？”嵇徽嘴角噙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思索片刻，奚如是扬唇:“当然，只是……”
　　“只是什么？”
　　“夫人似乎不太喜欢我，所以……”
　　嵇徽挥退身后小厮，朝奚如是道:“跟我来。”
　　嵇府的南面有一道小门，本是供平日里负责膳食的伙计外出买菜。嵇徽和奚如是猫着腰进了门，不料却碰上迎面走来的王德。情急之下，嵇徽拉着奚如是躲进花园里的假山中。嵇徽一心注意外头王德的一举一动，而奚如是望着两人紧牵的手，突然“唰”地一下红了脸。
　　眼见王德渐行渐远，嵇徽松了一口气，依旧牵着奚如是走出来。嵇府可谓真真是华美至极，楼台亭榭，名草奇卉，应有尽有。奚如是被眼前那一带水流吸引，由高高的院墙外引入，曲折汇至中央青卵石砌的池子里。池中水清澈撩人，几尾红色富贵鱼游得甚是畅快。池面上还生着若干株纯白的睡莲，只可惜此时接近晌午，白莲已尽数合起。池中的鱼紧盯着岸上两人，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串串白色的泡沫。嵇徽伸出食指点了点其中一条鱼的头，说道:“听闻这些鱼是一位得道高人赠予我爹的，说是灵鱼，能通人性。”
　　“少爷？”
　　一声叫唤，吓得奚如是赶紧抽回还握在嵇徽掌心的手，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滴出血来。嵇徽回头，见是一浅衣女子，便笑道:“馨儿。”
　　馨儿走到奚如是面前，执起她的手，道:“如是姑娘，我是少爷的贴身丫鬟。”
　　奚如是纳闷:“你认识我？”
　　馨儿也不隐瞒，道:“这些天常听少爷提起你。”
　　嵇徽仿佛被呛，一阵咳嗽。馨儿大笑。奚如是见两人这般自在的模样，不像主仆，倒像青梅与竹马。馨儿似乎看出奚如是心中的疑惑，朝她眨了眨眼，道:“我自幼跟在少爷身边，关系自然也就亲近些。不过如是姑娘请放心，我已经被许了人家了。”
　　奚如是听出话里的揶揄之意，忙捂着脸低下头。嵇徽也转过头，耳根透红，道:“快些走吧。若王叔折回来，就麻烦了。”
　　馨儿笑应了一声:“是，少爷。”
　　馨儿将两人领入一间厢房，笑说道:“两位好生谈天，屋内已经备好了糕点茶水。馨儿就在屋外，有事叫一声就行。”
　　两人坐下，嵇徽递给奚如是一块糕点，她咬了一口，入口即化，馨香满溢。奚如是从怀里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将手里身下的半块糕点包了起来。嵇徽不解，她便说:“这种糕点婆婆也没吃过，我想带回去给她尝尝。”
　　嵇徽失笑:“你且先吃，过会我让厨房再做了给你带回去。”
　　奚如是也笑:“我是来报恩的，不是来蹭吃的。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吗？”
　　“目前还没有，暂且将这份人情先欠着如何？”
　　“为期一年，逾期不候哦。”
　　嵇徽笑着呡了一口茶，突然问道:“你可憎恶唐七？”
　　奚如是道:“总归不喜欢。”
　　嵇徽沉默片刻，道:“他虽顽劣，但本性不坏。”
　　奚如是双手捧着茶杯，手指轻轻触碰杯口，闻言只是低头不语。
　　屋外鸟啼，树影婆娑。暖金色的日光透过檀木雕窗倾洒而下，似流水般温柔。空气里的尘埃随意散落着，发出细小的光亮。奚如是端详坐在对面安静品茶的少年，他依旧着一袭白袍，衣领、袖口处用银丝勾出镂空花纹，尽显高贵不凡。嵇徽察觉奚如是的目光，抬首对她一笑，凉薄的双唇轻轻勾起，干净的眉宇间似有千万树的梨花盛开。
　　奚如是望着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道:“我要回去了，今日……”
　　话还未说完，奚如是便身子一软，陷入了昏厥。闭眼前，她看见嵇徽惊慌的神情，他的眉间似有奇异纹印浮现，泛着隐晦的金色光芒。
　　奚如是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独自行走在一片荒凉的平原上，四周只有枯死的树木，奇怪的形状像是从地底伸出的一只干瘦的手，仿佛正准备扼断谁的喉咙。凛冽的风如刀锋般似是要将世间的一切活物都撕扯粉碎。她环抱着双臂，想哭却又不敢哭，在这样的环境里，哭声只会徒添悲戚。荒原望不到尽头，她就那么走着，似乎要走到世界终结。然后，梦境扭曲转换，她身处硝烟战场，手握血染的长剑，脚下横卧着无数冰冷的尸体。她望着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眼里漫患着浓郁的哀伤，似无穷尽的长河，流向深不可测的谷底。
　　他是谁？
　　这是哪里？
　　我，又是谁？
　　“如是姑娘，如是姑娘，醒醒，你醒醒。”
　　奚如是猛然惊醒，见身边有一个小丫鬟，便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刚擦黑，你再歇会儿吧。”小丫鬟取来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奚如是脸上的泪水，又道：“如是姑娘梦见什么了？怎么哭得如此伤心？”
　　“我哭了？”
　　小丫鬟道：“小姐不知道？方才我去外头打水，还未进屋便听见小姐的哭喊声，且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奚如是点头，撑起身子，说道：“我该回去了，今天麻烦你们了。”
　　小丫鬟连忙制止：“如是姑娘，少爷他马上就过来了，再等一下吧。”
　　奚如是摇摇头：“不了，替我谢过你家少爷。”
　　外头夜色渐浓，奚如是趁暗出了嵇府。彼时家家户户已经挂起了灯笼，灯光照耀着门前那一方阶梯，显得无比的温暖与舒适。奚如是站在街头，黄色的光亮一路延续，消失在看不见的巷尾。她慢慢地走着，鞋履踩着石板路独有的清脆声响，旋转出一曲悠扬沉郁的乐章。
　　吴县繁华热闹，民风纯朴，若她只是此间一位匆匆过客，定会迷恋上这里吧，就像那些暂驻的游子一样。
　　刚进入离家不远的灌木丛，奚如是便望见赵合德焦急地蹲在石子路边，还未上前，赵合德便眼尖瞧见了她，一阵风似地奔过来抓住她的手：“如是，你快跟我回家一趟，我姐快被爹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