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防老》土豆开花

2、不受欢迎 不肥沃的土

　　济道镇涧西村迎来了本村最大的住户，村长早早得了信儿等在村口迎接，村里的小孩悄悄跟在村长的后面跑到村口瞧热闹去了。
　　一个穿着花袄衣，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拉了拉旁边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模样清秀的小男孩的衣角，小声问道：“哥哥，那是谁家的哥哥啊？他穿的衣服比村长家哥哥的衣服还好看呐。”
　　被人谈论的男孩穿着黑色的中山西服外套，内搭白色衬衣，下身穿着同色系西装裤子，脚上穿着的皮鞋此时已经被泛黄的泥土覆盖了大部分鞋面。他提着自己的行李箱，正一脸愤怒的瞅着村口路旁大泡桐树后流着鼻涕黑不溜秋的小男孩儿。为什么愤怒呢？因为刚刚那臭小孩儿居然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踢了个石子儿过来，正好弹在了他小腿肚上。虽然不是很痛，但是臭小孩儿很没有礼貌，居然没道歉就跑到树后躲着了。这样的行为对于城里孩子王长寿来说这是对自己赤裸裸的挑衅。于是他狠狠地瞪着那个小男孩，正要开口教训那没礼貌的臭小孩时被他爹一拽，到口的话只得惺惺地咽下去。等王长寿他们一行人走远了，泡桐树后的小男孩才走出来一溜烟跑回了家。
　　王长寿跟着家人来到了位于村东头的庄子，瞧着半旧的大门，长满青苔的房檐下挂着正在到处乱爬的黑色大蜘蛛，右边花坛草丛里时不时跳出的青色虫子，左边飘着枯叶的大水缸，心里对于来到这里的新奇感又下降几分。进了里屋，看着陈旧的家具，王长寿突然觉得这里和自己想象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王长寿心里有点后悔来到这个破旧的小村庄了，可是转头看到他爹、三叔和四叔他们点了点头，一脸的满意神色，到嘴的抱怨话不敢说出口了。王长寿从小就很是尊敬读过书出过远门的三叔，见到三叔都对这个地方满意，于是心里对来到这个小村庄的那点儿不愉快稍稍淡了些，竟隐隐有了点儿期待。
　　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子，方形脸被太阳晒的黝黑，搓了搓一双又黑又粗糙的大手，对着王长寿他爹笑着说：“家主，您们先休息一会儿，我立马出去找些人来帮您们收拾收拾屋子。”王长寿他爹是个憨厚汉子，正打算点头同意村长的提议，却被国字脸男人打断了：“这事不着急，村长你先请坐。”说完示意屋子里的人都坐下，然后理了理衣襟继续说“我们三兄弟如今掌管这个庄子，想必村长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我只问三个问题，还望村长如实告知。其一，村里佃户几何？其二，每年收成几何？其三，往年如何分配？”
　　话音刚落，堂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看向坐地忐忑不安的村长。村长刚听了那三个问题心里咯噔一声顿觉不好，又觉得那说话的国字脸男人是个不好糊弄的主，想来他才是一行人中主事儿的人，现下光是坐在对面看着他就让他如坐针毡，心里反复纠结要不要实话实说。实说了怕以后被这现来的地主人家剥削的更厉害，不说实话吧，又怕他们以后知道了实情，那他的好日子可算是过到头了。前儿刚得到消息他家里的凶婆娘就说，让他好好给县里来的大地主做事，事情办好咯主人家一高兴说不定有赏。“人家县里来的见过大世面，手指缝儿里随随便便漏那么一星半点儿都够咱一家人吃香喝辣的了。”村长婆娘说这话时两眼放光，一脸的向往，仿佛一会儿就能过那吃香喝辣的日子，急急催促村长快去村口迎接新来的大地主。
　　村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把手心放在黑灰色的裤子上蹭了蹭，哆嗦着开口：“村里共63户，佃户57户，每年的收成我都记了个帐”说着从怀里掏出账本，双手捧着账本交给了国字脸男人，又后退着坐下才继续说：“往年每户大米留一担半，小麦留一担。”
　　国字脸男人一言不发，默默翻看着账本，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最后直接把账本重重丢在桌上，怒斥：“好你个村长，竟然敢暗中扣下家主的粮食！你最好从实招来，免得受些牢狱之苦。”
　　村长吓得浑身发抖，头上汗如雨下，作势就要跪下，被坐在他上首位清瘦的男人给拦住，清冷的声音响起“老实交代就行，你跪下也没用。”村长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汗流进眼里也管不了了“我说，我说！每年交到家主的粮食我都扣了三担大米，两担小麦。别的没了。”许是怕新来的大地主不信，忙抬头对着国字脸男人说：“真的，真的，我只扣了这些。剩下的都运到镇上交给了王家粮铺的张管事。”
　　王家三兄弟互相看了看对方，明白了各自眼中的深意，点了点头表示相信了村长的说辞。这时却听王长寿愤懑的说到：“你扣了家主的粮食，还有脸在这里坐着！只是不知你这小小的村长哪里来的胆子！”村长立马站了起来，低着头垂着手不安地站着等待结果。坐在王长寿左手边的国字脸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王长寿见三叔不让他再开口，也就偃旗息鼓，只在心里把这吃里爬外背主的东西骂了个狗血淋头。
　　憨厚汉子看着抖如筛糠的村长，“原来是五五分竟被你们弄成三七分，可是想毁了我王家的百年声誉？怪道刚刚进村时那些佃户对我们视而不见，可见日子是过得如何艰辛。”
　　村长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倒豆子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十年前是五五分的，只是后来有一年收成很好，大家伙儿十分高兴地准备庆祝丰收，谁知镇上的张管事说从今年开始收成变为三七分。大家不同意这个分法就去镇上闹了起来，结果张管事说不同意就不再租田给闹事的佃户，大家合计了一下有粮吃总比没有强，最后大家也只好忍气吞声了。只是三七分后的粮食总不够吃，山里的野菜都被拔光了，实在没吃的了就只有饿着。我每年扣下来的大米和小麦都拿出大半来偷偷分给那些吃不起饭的佃户，就这样十年来每年都会饿死几个人。”
　　一时堂屋里鸦雀无声，气氛十分凝重。王长寿这时心里也不是滋味，想着先前还在心里痛骂村长不是东西，转眼就听了这么一件让人悲愤的事情。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发不出声，又偏过头愤愤不平直直叹息。
　　国字脸男人打破沉默，“既然过不下去，为什么不见你们有人去找王家家主说呢？”
　　村长叹息着摇头“咋没去喔！去了，还没进王家大门就被守门管事轰出来了，咋见得了家主。我们在大门外叫嚷着求见家主，结果守门管事带着一队人把我们打了一顿。事儿没办成还白挨了打，回来一个佃户就在夜里死了。后来几年我再去镇上交粮就对张管事说土地不肥沃了，粮食一年比一年产量低。张管事也不管，只让我每年按时按量交够粮食。”
　　国字脸男人看了看他二哥和四弟都是一脸悲戚，心里顿觉哀伤“果然是天下要乱了，连传承百年的小小家族里都生了这样的蛀虫，更遑论一个传承千年的泱泱大国”。叹了口气，平静地对村长说：“你先回去吧。明天召集佃户去村口泡桐树下开会，就说关于重新分配粮食比例。”村长擦了擦头上的汗，恭敬的退出屋子大步朝外走去。
　　王家三兄弟在村长走后关上门密谈了许久，开门后脸上神情自若已不见初时的悲愤，只是目光却格外坚定有神。
　　今夜注定无法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