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苍梧埋骨

28、舛

　　田柾国展开刚刚护士送来的一次性防护服，白色连体防水的材质，看起来和神经病院里面的疯子穿的衣服差不多。

　　“做电休克有失禁的情况是正常的，换这种衣服会方便点。”护士是这样解释给他听的。

　　田柾国捏着拳头，好半天他拿起衣服走进卫生间。口袋里面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他拿出来看到了上面弹出的窗口。是经纪人的消息。

　　/刚刚在开会，有事吗？/

　　田柾国回了电话回去，“哥能来釜山接智旻哥一趟吗？”

　　经纪人显得有些意外，“他父母…？”

　　田柾国打断了他的话，“他恢复的差不多了，有点别的情况，你尽快接他走吧。”

　　经纪人迟疑了一下，“我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出发，到釜山大概也是凌晨了。”

　　田柾国叹了口气说，“好，尽快吧。”

　　田柾国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医生带着设备就到了门口。朴智旻说不通田父就站在门口拦着医生，他敲打着那台看起来无比冰冷的机器像是要用肉躯砸烂它一样。医生们吓坏了，架住他的两只胳膊把他拦在一边。

　　“这位先生，监护人和他本人都签字了，请您不要妨碍治疗。”

　　朴智旻一边挣扎着一边喊，“混蛋！那我和他一样，你们先拿我做吧！”

　　病房的门打开，机器被推了进去，田柾国安静地站在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调试参数的医生。朴智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抓着他的两个人，扶着肩膀冲到田柾国面前。

　　田柾国笑了笑，“没关系，医生说不会有长期的副作用，不就是有点疼么，我能忍住的。”

　　朴智旻的手抬起一半又放了下去，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田柾国轻轻抱住他，手心挨着他的后脑轻轻摸了摸。他看着医生的针头从后面刺进朴智旻脖子上的静脉，朴智旻软了下去。小剂量的安定剂应该足够他睡到田柾国治疗结束了，田柾国把朴智旻放在护士推来的轮椅上。

　　“他的肩膀好像脱臼了，刚刚挣脱的时候。麻烦您找医生帮他看看。”

　　田柾国说完乖乖躺在了躺椅上，皮带绑住了他所有的关节，他动弹不得也一句话都不想说。医生在他耳边说着要他放松的话，一边却把绑带拉得更紧。冰凉的液体擦拭着他的太阳穴，随后电极贴了上去。体征测试仪上显示着他平稳的心跳和逐渐缓慢的呼吸，医生的话音刚落，一股电流就像两把钢锥从太阳穴两侧刺了进来。

　　随着撕裂一样的疼痛而来的浓重的黑暗，他觉得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但是却感知不到任何光线和声音。然后他就像是睡着了，没有任何知觉也没有任何反应。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投进了沥青，黏腻，黢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从深海中浮上来垂死一般大口呼吸着。他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甚至还有他熟悉的味道。他坐了一会护士走进来递给他一盒药和温水，他没有说话乖乖倒进嘴里用水冲了下去。

　　“今天几号？”他问护士。
　　“15号。”

　　田柾国看着护士拉住他病房的窗帘才注意到已经到了傍晚，天色几乎完全暗了却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今天几号？”他又问。
　　“15号。2月15。”

　　田柾国点点头看着护士走了出去，他掀开被子冲进厕所，胃里一阵翻滚过后，胃液连带着刚刚喝下去的药片就全都吐了出去。然而头晕和恶心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似乎电流已经把他的头搅碎了。他想不起来要做什么，只能呆呆坐着。

　　田柾贤推门走了进来。

　　田柾国脱口就问他是谁，随后拍了拍脑袋想了起来。
　　“哥…”

　　田柾贤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医生说你可能出现失忆还有头疼和恶心的情况，不过以后会好的。”

　　田柾国点点头，头疼似乎好了些。他觉得自己不是短时失忆，而是记忆被剪碎了，需要重新拼凑而已。
　　“没事，不是一共才做三次么。”

　　田柾贤摸摸田柾国的头，“爸回去了。你要去看看他吗？”

　　“看谁？”

　　“朴智旻啊。不过，医生说他有点轻度神经衰弱还是给他打了镇定剂让他好好休息了。”

　　田柾国思索着关于朴智旻的记忆碎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去看看他。”

　　因为电疗的缘故，他身上的肌肉有些痛，走路比平时慢了很多。朴智旻在走廊尽头的屋子里，田柾贤告诉他之后没有和他一起进去。田柾国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才打开床头的灯，他挨着他坐下。他看到朴智旻肩膀上的定型绷带才想起来，朴智旻宁愿把自己弄伤也要挣脱出来跑到他身边。

　　“哥？你醒着么？”

　　田柾国没有听到回答，只好一个人说了下去。

　　“电休克还剩两次了，明天也要做。你说，明天要是我想不起你，认不出你，怎么办…”

　　他看了看朴智旻睡熟的脸，白皙干净，明明瘦了那么多睡着的时候脸颊还是鼓鼓软软的。田柾国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我有点怕忘了你，忘了你也就算了，要是不再喜欢你呢？你怕吗？反正我挺怕的。”

　　田柾国对着朴智旻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条一条的疤，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只是自顾自地说。
　　“没关系。看到这个我会想起来的吧…”

　　田柾国咬住嘴唇狠狠吸了两下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

　　“朴智旻，你都没说过喜欢我呢，我肯定不会忘了你。”

　　“我不在你也会好好吃饭的吧？别再瘦了，胃病疼起来真的好疼啊…不过比电休克好一点。照顾好自己知道没？来，拉钩。”

　　田柾国拉起朴智旻的手，长出朴智旻小拇指好多的手指勾出他拉了两下又放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像是嘲讽自己一样。

　　“我是不是傻了？听说电休克人会失禁，你说多讨厌，那么多人看着呢。我不想做了，好疼。还有点放心不下你，不知道你妈和我爸还会不会为难你。有点舍不得你一个人挨骂啊，怎么办…”

　　田柾国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深黑的瞳孔包含着无数难以言表的情绪，过了很久他看着对面的窗户。

　　“不然，我带你走吧？”

　　朴智旻还是沉沉睡着，没有反应。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田柾国站起来拉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他低头向下看。楼房的轮廓都被隐入黑暗，高度甚至又一次让他眩晕起来。他猛地关上窗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猛锤了自己两下。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刚刚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和对朴智旻说的话，他居然会有这种念头。冷汗一点一点渗出来，他又看看床上毫无防备的朴智旻眼泪涌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挨住朴智旻的脸，眼泪掉在他的眼皮上。他抚摸着他干净的脸庞和柔顺的发丝然后凑过去吻他，一边吻，一边却止不住眼泪。

　　“我爱你的…我只是不爱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