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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相逢/3 昨儿林兰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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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林兰泽出门后,程溪月自觉一个人烦闷无趣,又忧心入宫的事没个准信,便想到去京郊的寒潭寺烧炷香,卜问一番自己的前程。她携了侍女红梨出门。
那天和风煦煦,日头融融,许多男女老少都出门行走,而程溪月去的城郊,却格外僻静。
红梨本无甚话可讲,直到一路行到了那山脚下,这才忍不住开口。“程姑娘,这山看着真荒凉,来这里有什么景可赏?”
程溪月拾阶而上,“我在古籍里曾读过,京郊西山的背阴面,有个寒潭寺,是极灵验的。”
红梨问道,“我家林姑娘从不去寺庙烧香,程姑娘很信这求神拜佛的习俗吗?”
程溪月温然一笑,回答道,“我亦不信来庙里上一柱香,磕两个头便能诸事顺遂,想必神佛也没那么好奉承,左右不过是来排遣自己的心头种种罢了。”
眼前的小路蜿蜒而上,曲径通幽,转眼间峰回路转,几片浓荫围绕着粉墙黛瓦的一段围墙,墙边是一方幽幽的潭水。二人慢慢就走近了那寒潭寺。
恰如其名,寺前有一方沉静无波的潭水,潭水极黑而冷,倒映着寺庙灰白的墙体和深暗的檐角,天光云影徘徊在平滑的水面上,水中藻荇杂糅蔓生,几尾锦鲤穿行其间,是个孤僻幽凉的所在。
二人立在庙前驻足了片刻,半天也不见一二香客,确是个僻静无人的小庙。
二人踏进了寺庙,程溪月请了三根最细的香,轻轻供在炉内,而后跪立在蒲团上,默然祷告。许久之后才起身。
白烟缭绕,暗香浮动,红梨在一片肃穆之中低声劝慰道,“姑娘天资聪颖,姿色过人,又有林府收留,不愁衣食,必是无忧无虑,一生顺遂的。”
程溪月叹道,“人生在世,际遇万千,看似全凭自己把握,可人世间的缘分和祸福,又是多么微茫难测,只觉冥冥之中,三生石上,或许真的自有天命定之。”
此言刚落,一位宽袍大袖的住持从内殿走出,笑意盈盈道,“我看这位姑娘很有慧根,可愿同我一道详谈?”
红梨自觉出了院门,留他二人有个清静的所在交谈。她与程溪月两厢约好,自己且在周边漫步,到了时辰二人再在潭边会和。
冬末初春之际天凉露重,草木摇落,万物枯败,山后的此处也无甚景色可言。红梨左右走了走,颇感无趣,便又回了那寺旁墙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此处通透,她隐约听见了里面的对话声,听了许久才发现,除了程溪月姑娘和住持的声音,还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三人很是投缘,辩机论道个不停。红梨却对此无甚兴趣,任由禅意机锋漫灌了一耳朵,只察觉程溪月姑娘才思敏捷,言谈得宜,深得另外二人欣赏。
红梨略有些瞌睡,迷糊了一会后听得墙内住持讲起了故事,这是她顶爱听的,立马坐直了身子细细留神。
那故事讲的是,传言有位天神偶然下凡巡游人世,在人间某处偶然见到了位女子,一时兴起将其带往天宫随侍自己。
那女子本不是凡人,原是被贬下人间的仙娥,跌落人间后忘尽前尘,经了天神的搭救,深负重恩,由恩转情。而天神也奇她不似凡人,竟有仙根,遂以青眼相待,再加上日夜相伴,互生了情愫。
谁知有一日机缘巧合,揭露出多年前的一桩旧闻,原来那天神当初为了一己私欲,正巧误陷了这位仙娥受贬人间,阻了仙娥本已谈好的一桩好姻缘。
仙娥心灰意冷,逃离天宫,转世投胎。
她原本的天定姻缘也来凡间投了胎,被天神设计无法寻得彼此,茫茫一世就此错过。
天神也因为多年前的构陷东窗事发,受了天刑,刑前从天上落下一滴泪来,落地有灵,化作了这座寒潭寺。
红梨爱看话本戏曲,阅尽古今爱恨情仇。这故事在她眼里甚是平平无奇,她只道这没有人气的小庙需得道成些与众不同的来由,好吸引几个香客来,赚些香火钱。
红梨又忍不住替这小寺盘算,没甚香火钱,也不知那住持怎么过活。好在这庙后还开垦了几亩薄田,只是不知够吃不够吃。若是不够吃,去投奔长安城里的大庙也是条出路。再不济也可以下山去挨家挨户化缘。或许出家人都能吸风饮露,宛如吃了唐僧人一样长生不老,说不定住持道法高深,吃块自己的肉也有同样效果,但出家人好像不能吃肉......
正胡思乱想着,就发现程溪月终于出了寺门,身旁竟跟着那位年轻男子。和红梨遥遥隔着大半个潭面,那二人的倒影映在寂静无波的水面。
山中薄雾缭绕,寺外回廊檐角挂着的报雨铃随着秋风泠泠作响,声音密碎。阴云漫布,山雨欲来,天际飘来几丝凉意,程溪月捧掌去接,转头和那男子说道,“怕是要下雨。”
那青年低头取出一把青绢凉伞,撑开了递到程溪月手里。伞面青碧,内衬却绣着朱红的锦帛,程溪月几番推拒不得,只得接在手里。
红梨遥遥望着,忽然想到,和自家林姑娘不同,程姑娘是很适合这周围清冷的凉意的。她的眉眼细长秀气,薄薄唇色略显苍淡,一头泼墨般的乌发垂散肩头,愈发衬得双颊半点红润也无,倒白皙清透的如照着满月的一捧新雪。
那青年的一身衣着针黹精美,丝锦织就。周身也透出一股气势来,称得上气宇轩昂,仪态不凡。眸子漆黑如夜,寒凉如冰,带着冷意,定是个薄情的人儿。
他从寺后牵了匹高头大马来,那马佩着鎏金络头,精铁脚蹬,当真光彩流转,华贵非凡。上了马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调回到程溪月身边,俯身说道。
“姑娘有如此才情,又深晓世事,谈吐不俗,想入宫做个女官也并非难事,无需问卜神佛。”
“无端蒙承公子谬赞,在下惭愧。可是入宫一事却并非那么容易,选拔严格,事项繁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恐怕只能长久寄人篱下。”程溪月微微苦笑。
雨丝渐多,她便伸手将伞高举过那人的头顶,袖子滑落到臂弯处,露出白皙如玉的一段皓腕来。
“寄人篱下?姑娘暂居何处?”那青年不动声色地扶着她的腕子,将高举斜擎着的伞扶回她的头顶。
“长安东街的林府。”程溪月未曾想到,他仍轻握着自己的手腕,不肯放开,顿时有些怔住了,脸颊生了淡淡绯红。
那青年深深望着她,半晌,说道,“若是日后有缘再会,愿与姑娘共叙长谈。”说完便松手放开,转身打马离去,消失在远方的白雾岚岚中,一路不曾回头。
雨势也在此时大了起来。风起山林,雨幕潇潇。潭水里荡漾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宛如浮涌池面的一场花开。雨脚敲在莹润漆黑的瓦檐上,淋在声音清脆的风铃上,漫山遍野都氤氲着白色雾气,远处爬满半山腰的苍碧堇叶消失在袅袅烟雨里。
马蹄声渐远渐悄。
红梨便趁此时跑到程溪月的伞下,“不知和姑娘一道出来的那位究竟是何人?”
程溪月撑着伞罩着二人,“他不曾说。”
红梨听了更加疑惑,“看样子就不像个平凡人。不知他来这无名小庙问卜什么?”
程溪月答道,“纵是再高的达官权贵,也会有迷茫无措之时,需要求佛渡己。”
程溪月回了林府,数日之后,便有公公递来消息,说要请她入宫做女官。
林兰泽为她贺喜,眉目间又有些疑惑。
“送人入宫,无论是作个仆从,作个侍妾,作个伴读,均非难事。只是须得赶上大选的时节,再与掌事的知会一声便罢了。可如今并非大选之时,若想入宫,须得宫中有位高权重之人引荐。因此总没办成,许是你诚心求佛,今儿竟遂了心愿,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
程溪月微微一笑,“待入了宫中,还不知是怎样一个光景。只是总算可以假托是林府的远亲,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不必再做担惊受怕的罪臣之女了。宫中也不至于短人吃穿,如此我便知足了。”
她翻出行李中那件殷红的嫁衣,“这衣裳我再用不到的,不如留给你罢。你几时得了闲,找裁缝去了些繁复缀饰,倒是件好裙子。”
林兰泽几番推辞,程溪月却执意如此,她也只好唤红梨收下衣服。
“话说回来,你前儿抛了女红,是去见了心上人么?”
“我是去见了三皇子,哪里算得上什么心上人,我可高攀不起,不过是去见儿时旧友罢了。”
“能和皇子自幼相识,你也是非同一般了。”
“他病了,而且性情大变,不再同我讲话了。哦,还有就是,他也知晓我要成亲的事了。”
“前儿我去庙里遇见个人,我斗胆同他谈了不少时事。他倒是提起过,皇帝大概要赐婚给三皇子,要他和西戎的女郡主成亲,以平战事。”
林兰泽不由得大感意外,可是回头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我朝虽是前些日子胜了西戎,却也只是堪堪险胜,皇上很需要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成果。若是派个公主过去和亲,从小备受宠爱的长公主肯定不从,而且一旦嫁到那极寒荒漠之地也只能受人拿捏,不如娶个西戎的掌上明珠嫁来我朝。
林兰泽说道,“恐怕所言非虚,我得托人核实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