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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王孙/2 在家与程溪 ...

  •   在家与程溪月无忧无虑地同住了几日,林兰泽忽而得了一个消息,自己该开始相亲了。

      林兰泽早知父母在为自己说亲,只是不知来得这样快。

      她也不好推脱,只要求须得亲自见上一见,若没有眼缘,这婚也成不得的。媒人自是满口应承下来,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以林府在朝中的地位,是人人都忙着巴结的。那未来的夫君,恐怕也难以免俗。

      一个不知高矮胖瘦的人,忽而就要成为自己一世的夫君,她的心情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一天又一天地把自己关在闺阁里。侍女们只当是女孩子家含羞带怯,怕闷出病来整日地催自己下楼走走散心,又吓唬说小心成天窝着养胖了身子,连好不容易相好的亲事也要黄掉。

      而常来陪自己做女红的程溪月却一眼看出:“你有心事?”

      “近来心不静,让你见笑了。”

      “可是为了说亲之事?你家世又好,性子又不软弱,夫家不敢欺负你,定会好好相待的。”

      “你过虑了,我只怕自己一不小心下嫁委屈了自己,正在思考这门亲事算不算得辱没了林府的泼天富贵。”

      “你有什么要求,不妨说上一说?”

      “下嫁什么的不过说来玩笑,其实倒也没什么要求。第一最好有个一技之长能自己谋份前程,不要那些只靠投了个好胎的纨绔;第二最好家世比我家略低一些,不要嫁过去后身份气焰高过我;第三最好亲戚和睦妯娌可亲,不要兄弟阋墙勾心斗角的。”

      程溪月笑吟吟道,“这份要求倒也寻常,符合的人遍布四海呢。”

      林兰泽也略笑了一笑,心头却浮起一个人。这么简单的要求,只怕天底下的贩夫走卒皆能满足,只有那个人满足不了。

      程溪月补充道,“依我看,要求不必多,只要对你好,便足矣。”

      “对我好还不够,还要喜欢我才行。”

      “这可奇了,若是对你好,那自然是喜欢你的。”

      林兰泽的心底,往事历历浮现。是啊,若是不喜欢我,当初又是为什么,要对我好呢。

      “嗳,嗳,你的荷包绣错了线了。”

      经她这一提醒,林兰泽这才低头发现,错乱见针刺到手,殷殷血珠滚出来,染红了手里的荷包。

      程溪月放下手里的针线,凑过来看到。“可惜了,这荷包倒是蛮精致的。不知这荷包你绣给谁的?”这荷包绣了许久,锦绣连成的鸳鸯交颈饰纹却被染成一片洇红,宛如鸳鸯旁的湖里漾着血水。

      “能给谁,左右不过是给一个无缘人罢了。”

      程溪月拾起荷包细细打量,“叫下人洗洗罢?洗得及时些,或许还能干净。”

      “不必了,洇得这样深,再洗也会留血印子的。屋里待得腻歪,我出去走走。”

      程溪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若你心底另有良人,不妨赶紧去见一见,千万别留遗憾。”

      林兰泽一边感慨自己就这样被程溪月一眼看破,一边从善如流地梳洗了一番准备下楼。

      林兰泽是要去见一个人。

      她的良人。

      那个人,就是三皇子府的三皇子。

      林兰泽和他相识于一场七夕宴里。那次皇帝他老人家唤了百官众卿一同来宫中赏荷花,赴晚宴。说是为了同享七夕,其实是为了皇长子选亲事,官员们深知圣意,格外踊跃,拖家带口地带上了族中所有未婚适龄女子。而林兰泽的父亲,自然也把她带上了。

      那时她年方十岁,尚未长至豆蔻年华,稚嫩无知得很,想来皇长子也看不大上没长开的毛丫头。但毕竟她是家中独女,家族又在朝廷有些权柄位分,因此宫女也不敢怠慢,殷切地领她去了皇子皇女身边。

      只是皇长子却恰好不在这里,在场的是三皇子和长公主,旁边一群大臣的孩子们陪着在菡萏台赏莲华湖的花。

      林兰泽上前去向皇子皇女报了自己的家世名姓,随后就去躲在众人身后。

      她深知那长公主是不好惹的。她是皇后所生,自恃身负圣宠,很是娇纵任性。

      长公主问道,“莲华湖的荷花开得可好?”

      立刻就有人点头附和,“开得甚好,比外面的野花不知强了多少。”

      “那好,谁去替本宫摘一朵荷花来?”几个陪同的少女顿时寂然无声,没有圣上口谕的恩准,谁也不敢随意攀折损毁御花园里的一草一木,生怕触犯了宫中禁例,惹上麻烦。

      林兰泽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几步,没想到还是被她盯上了。其实这也不稀奇,她是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而皇后又与淑妃不和,自己又是淑妃的远房侄女,她自然看自己很不顺眼,要替皇后为难为难淑妃的人。

      “你,长安林氏女,唤作林兰泽的,你来替本宫摘一朵吧。”

      林兰泽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心里腹诽着为什么我们还没继承上一代人的财富就先继承了上一代人的仇怨,你斗死了我淑妃娘娘也不会掉一根汗毛,堂堂公主拿我一个小毛丫头撒气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

      但这些她都不敢说出口,只微微低头拜道,“民女万死不能从命,御花园草木不可轻易攀折,望长公主殿下恕罪。”

      “有本公主在,父皇不会怪罪下来的。你只管去摘就是了。”

      可那菡萏台外有汉白玉栏杆遮挡着,池面又深而宽阔,俯身前探是根本摘不到花的,反而容易被人猛推一把落入水中。若要下水摘花,更是会弄得衣湿发乱,着凉感冒,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三皇子忽然开口了,“要一朵花有何难,找个下人摘了便是,你何苦为难她。”

      “下人碰过的我不要。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淑妃娘娘的亲眷吧。是不是觉得自己也贵为皇亲国戚,不愿替人做事呢。”长公主微微一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语气倒很冰凉。

      “不就是一朵花么,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三皇子忽然单手撑着栏杆翻过台边,又敏捷地纵身一跃,落在了池中的出水石头上,又踏着相邻的出水石走近了湖的深处。

      清风拂过,水波澹澹,阳光洒在水面上,星星点点的反光好似琉璃敲冰,碎银泻玉。接天连日的碧叶被风拂得袅袅婷婷,而三皇子弯下腰去,半人多高的荷叶遮住了他的身影。旁边的人群惊讶得不敢言语,都默默立着,一时间只听得听风划过湖面的水声。

      长公主也没料到三皇子会亲自跳下去,有些慌了阵脚。她端着怒意瞪了林兰泽一眼,“若是我三哥哥有个好歹,本宫饶不了你。”

      林兰泽低头讷讷道着“民女万死”,心里想说又不敢说——不是你自己要摘花吗,有人替你摘花又开始翻脸,真是皇家人的心思你别猜。

      三皇子终于摘了一朵盛开的粉红荷花,回到了离台沿最近的出水石上。“林家姑娘,你拉我一把。”

      林兰泽索性大大方方握住他的手去拉他上岸。那是一双颇清俊的手,白而修长,指节分明,干净有力,握在手里是温热的。

      三皇子借着力跳上了菡萏台,擎着那朵来之不易的花送到了皇长女手里。“既然妹妹想要,那就拿着吧。”

      皇长女不易察觉地微微撇了下嘴,应答道,“有劳三哥了。”接过花开便转身往皇上那里走去了,几个莺莺燕燕的大臣之女紧随跟上。

      三皇子却悄悄拉住了林兰泽的衣角,从袖口里掏出一小把嫩绿柔滑的翠色莲子,轻轻放到她的掌心里。“你和我母亲沾亲,她借故为难你,你不要放在心上。那花虽好看,未免太显眼招摇,不便也摘一朵与你,给你采了一把莲子,希望这事没有败了你的兴致。”

      林兰泽将莲子攥在手里,还带着他淡淡的体温。她仔细端详眼前这位没有丝毫架子的皇子,温暖透亮的阳光洒过来,他的侧颜宛如泛起光泽的白瓷。眸色漆黑幽深,又晶晶亮着,像夜色里映着白月牙的一湾寒彻江水。

      看她怔在原地,他轻轻一笑,低声说道,“莲子清如水,滋味定是好的。”

      认识三皇子的那一天,直到今天依然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自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对自己这么好,好到林兰泽坚信,他一定是喜欢自己的。直到此时,自己快要和别人成婚了,林兰泽终于有些动摇。

      今天,定要上门同他问个究竟。

      三皇子府里静悄悄的,各色人等皆垂手而立,神色凝重。

      到了他的房中,林兰泽才愕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卧病在床,换了一身素色宽软的便服,恹恹地卧在被褥里。他眼底青黑,面色苍白,而她竟不知他是何时染的病,染了什么病。

      “殿下生病了。怎么不早点写信告诉我…”

      他挣扎着从被褥里坐起来,垂着发不肯直视她:“偶染微恙,不必挂念。”他对她的语气,第一次如此冰冷。

      林兰泽心头一滞,竟不知如何接这话头。“御医如何说,平日需要服什么珍稀药材?但有短缺的,我去买来。”

      “无非是不小心受了寒凉,偶发高热罢了。算不上什么大病,宫中府里的药材,自是应有尽有的。”

      正说着,府里的侍女举案前来,端着药碗呈了上来。林兰泽忽然生了些许勇气,接过了碗和调羹,便叫那侍女退下了。那侍女深深望了她一眼,拜了一拜,悄悄推门离开。

      林兰泽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汤递到他的嘴边,他侧过脸,并不去喝。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她忽然间觉得这房间好空旷好寒凉,怎的不生些炉火来,冷得气息都凝滞了。

      “你……你如今也同我生分了。还记得小时候我病了,你溜出宫去我家看我,还替我尝药吃,嫌药苦,你还命下人加些糖浆。现在我喂你药都不情愿了。”

      “不能不避嫌,你都要嫁为人妻了。”

      她心头一颤,调羹落在碗里,叮地一声响。“是啊,我父母早就和淑妃娘娘告知过了,你不会不知道…”

      他终于抬起头来,冲林兰泽云淡风轻的一笑,“那人我已去了解过,是个踏实稳重的可靠人,你和他会幸福的。”

      她想不到他也来这套,“你又不是他,你怎知他值得托付?”

      他拉起被角,“我当然在暗处查了许久…这你可以放心。”

      林兰泽脱口而出,“那你呢,你没有别的要说了?”

      他忍不住呛咳几声,声音喑哑沉闷,凉凉说道,“你走罢。”

      林兰泽当地一声放下碗,正欲夺门而出,只听得身后的他又艰涩地干咳了许久,哑着声音问道,“说好了给我绣的荷包呢?”

      她不忍听他痛苦咳声,终归还是挂念他的,本已心软,却仍只是顿了顿脚,抛下一句“压根没做过什么荷包。”便扬长而去。

      林兰泽走得太急,因而也不曾知晓自己走后他躺在被褥间,嘴角翘起,轻轻低语道:“又骗我…刚才喂药时明明看见你手上都扎出茧子了。谅你从不拿针,也真是难为你了。”无人应答,满室清寂,悄无声息,几缕白亮的暖阳透过窗棂斜斜泼在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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