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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人歌/4 有个西戎来 ...

  •   有个西戎来的商人,传说很是消息灵通。关于西戎是否有意和亲一事,林兰泽打算去问问这个人。

      他是个典型的西域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头发微卷,眸色不是纯黑,而是在阳光下泛着冷灰色泽。平时做些两国商品互通有无的生意。

      他自己不设铺子,却将自己的稀奇精致玩意儿寄托在各大商铺售卖,各大商铺都是长安大户人家开设的,他卖的东西又新奇又好顽,偶然哪件玩意得了大户人家公子姑娘的青眼,转眼就开了销路有了口碑,而他也凭此打通了结交的关节。

      林兰泽和他约在了林府开的一家馆子里见面。

      因为馆子离林家近,因此出门地不算太早,没想到他已早早候在馆子二楼的包房了。

      他侧倚着栏杆,略显寂寞的神情注视着一楼舞台上的歌女。他手里稳稳端着一大个酒壶,仰头痛饮着,露出大片脖颈,一滴晶莹的酒珠顺着嘴角滚下。

      林兰泽侧耳细听,耳畔传来苍凉婉转的胡笳声。

      在那悠悠的声里,仿佛感受到了清凉的云影快速地从无人的山脉间掠过,半人高的野草被风推得如潮水般起伏,广袤而又荒凉的大地之上铺陈了漫天灿烂星河。哀伤凄切,婉转低回,这像是一首讲思念的离歌。

      林兰泽坐到他对面,给自己的杯里也倾上同样的酒,瞬间闻见了四溢的酒香,“你又点了胡笳女来伴唱。”

      他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她,“难得你请客,我自然是不会客气的。你们这馆子里还有没有别的西域歌女,我愿出重金请来一唱。”

      “为了满足你这雅兴,满京城里会奏胡笳的女子我们馆子都快请遍了。”她微抿一口,已被辣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极浓极烈的烧刀子酒。

      他轻轻放下杯子,长叹了一口气,在缭绕的乐声中叹息声却分外清晰:“罢了,本来就没指望听到真正的乡音。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决定不绕弯子,“我请你来是想问一件事情。西戎是否有意派郡主来联姻?”

      他抬眼注视着林兰泽,深邃的眼神里满是玩味:“这在西戎其实不是秘密。郡主早有此意,是看上了贵国的三皇子。近来派使者商议得有了眉目,倒也不曾敲定,因此也没露多少口风。”

      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选三皇子?”

      他微微一笑,探身解释道,“贵国的太子,绝不会娶一个异族女子为妻的,以免日后做了皇后惑乱朝纲。而三皇子未来兴许会做个西北属地的亲王,找他联姻略有几分可能。”

      “哦,我还以为是……”

      “还以为是对三皇子风姿品性崇拜不已?其实,也可以这么说。听说郡主本人,也是很倾慕贵国三皇子的。”

      林兰泽陷入了沉默。这酒太烈,像是火焰快速蹿过唇齿喉舌,烫得人难以开口。“好了,我要问的就这么多。”

      “我真是片刻也等不及要走了。”他起身离开,“还有,谢谢你的盛情款待。”

      他踱步到了一楼,却并不急于离开,抬眼打量着喧闹嘈杂的厅堂,似乎是确认了此地并没有什么熟人高官,便放下心来,走到了那个奏胡笳的女子身旁。

      他凑上前去,“这位姑娘,请恕我冒昧……”

      乐声顿止,余音绕梁。
      那姑娘抬起头来,是平平无奇的相貌,虽也称得上端正,但扔进人堆里绝不会受人注意。

      但他明显变得失望,但仍继续问道,“这位姑娘刚才吹奏的可真好,不知师从何处?”

      那姑娘微微一笑,“这位公子过誉了,奴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差的远呢。没有正经拜过师,教我胡笳的人是个西域女子。”

      他顿时眼前一亮,“教你的西域女子唤作什么名字?如今在何处?”

      “教我的人叫做琼英。”

      他面色平静如水,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琼英?请讲讲她。”

      “琼英她么,她是个西域女人。”那姑娘托着腮,放下了手中的乐器,开始慢慢回忆了起来。

      水红色的轻透薄纱帷幕将这一小小的歌台遮挡了起来,咫尺之外的觥筹交错声也不知不觉中轻了下去。几根粗大的红烛摆放在歌台四周,发出哔卜的燃烧声,光焰窜得极高而亮,映照出狭长的烛影。

      “来学卖艺的女子,命途都不太顺遂。而琼英又是我们之中,格外令人伤怀的一位。”

      “我和她,是在锦瑟堂里相识的。锦瑟堂是教年轻女子们吹拉弹唱来到处演出的。若是出身清白,才艺超绝,都有可能入了皇宫给当今圣上表演呢。 ”谈到皇宫,她明显兴奋了起来。

      “而我么,天资不足,相貌也普通,平时练习得错漏频出。因此别说是皇宫,就是去那高门大户里的吹奏陪宴,也总轮不上我。还好认识了琼英,她私底下教会了我吹胡笳。如今京城里,听胡笳也算风潮,我这才得以去茶饭馆子里作个伴奏供人消遣。”

      “我自是没什么大出息,而琼英就不同了,她有异域风情,很招人喜欢。即使学艺不精,至少也弹得好她本来就会的胡笳,因此倒也无人苛责她。不过琼英学别的乐器学不好可不是天资不足,她很聪明的,只是她没有时间。”

      “她本是咏春楼的妓女,得闲工夫才能来偷偷学艺。”

      她忽然有些沉默,似乎是想到了些不堪回首的伤心事。一旁的烛光摇摇欲坠,烛泪贴着侧壁缓缓淌下来,凝成柔软的堆红。

      “这烛芯该剪剪了。”那姑娘正要上前拨弄烛芯时,呼地一声,火灭了。歌台顿时暗淡了下来,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不是你弄灭的,外面倒春寒起风了。窗户进风吹灭了。”他忽然开口,嗓音暗哑。

      那姑娘抬头一看,委实如此。天色渐晚,宾客零星,黑云压城,翻涌天际,几缕微光透过云层斜斜打过来,顷刻又黯淡下去。北风呼啸而过,声音像最粗砺寒冷的哨子声。窗子被风推得吱呀响,几丝凉意渗进屋内。

      姑娘前去关了窗户,又坐回一片阴影里。“哦,我说到哪了?”

      “咏春楼。”

      “哦,是了。她是有些奇怪,每次上课下课时,都有人接送。现在想来,那不是接送,是限制她自由的监视罢了。有个姑娘叫崔盈盈,看琼英有车接车送,衣着妆容上又高人一等,便觉得她派头大,称她为大小姐。”

      “她那时的汉语已很是流利,有些词却未曾听过。她问清我大小姐这词的意思后,连忙叫我们别再这么叫,说她并不是什么大小姐。”

      “也许是二人的琴艺都很高超,后来盈盈和琼英走得挺近,盈盈赶上自己父亲重病,急需借钱,师门姐妹无论贫富多少都出了几串钱,唯独和她关系最好的琼英分文没给。盈盈气不过,就同她生分了。”

      “数日之后,杏林药铺忽然给盈盈家送来了许多对症的昂贵药材,可那时盈盈的父亲已经离世了。盈盈问道这是谁送来的,药铺说是咏春楼的琼英花魁相赠的。盈盈将此事传遍了锦瑟堂的上上下下,这下乐师们都知道琼英原来是个妓女了。亲人已逝,盈盈自然没收这药,而琼英,也再也没有出现在锦瑟堂里。”

      那男子久未开口说话。

      日暮时分,云遮夜空,雾锁城郭,房间里已是一片沉静无声。那姑娘收起了胡笳,取了一壶酒来,斜斟到手心一个浅浅的酒碟里,倚着窗边,吹拂着晚风,开始哼唱一首寂寥的歌。

      “这是我们西域的歌。”他忽然抬头说道。

      “这是琼英教我唱的。”女子轻啄一口碟中酒,又喃呢了一句调子,转脸说道,“我看客官像是在找一个西域故人。”

      “是,我已找了她很久很久了。她倒也是擅长歌舞,胡笳吹得一绝。自我来到这个国家起,就一直在找,实在难寻。”他竟也跟着唱起了那首西域的调子,声音落寞而低沉,别有一番伤心在里头。

      “这都是你们西域人武力不昌,吃了败仗所致。既然打了败仗,财物要被劫走,女子要被掠夺,都是常事。”

      “我军未尝不勇,我剑未尝不利,只是之前那场中原与西域的大战,机缘巧合之下中原险胜罢了。”说着,他放下了酒壶,紧紧攥起了拳头。

      “若是如你所言,他年某日西域人卷土重来也未可知了。”

      他没有作答,在姑娘的胡笳旁放了一把碎银,站了起来整整衣袖,显然是要离开了。正欲离开,那姑娘忽然又开了口。“敢问客官尊姓大名?”

      “你就叫我商陆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夜色里。

      琼英是否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并不抱希望,但是,他依然打算去杏林药铺一探究竟。

      夜色深沉,街上已是空空荡荡,行人稀少。初升的银月斜斜镀上一地朦胧的微光,如同无波的水色。

      商陆独自在清寒的夜色里走了许久,才找到了杏林药铺,这铺子已经打烊关门,他拉着门环重重叩击了三声,许久之后,才有了个伙计开门。

      这伙计边开门边絮叨道,“来了,来了,客官莫急。也休怪我动作慢,药铺的人也得有个瞌睡的时候不是?但谁叫我干的是救死扶伤的行当,只好随叫随到——”

      那伙计睁着惺忪的睡眼一看,吃了一惊,“竟是个西域人!客官,劝你赶紧回客栈吧,我朝对西域人有宵禁的。”

      商陆从怀里掏出来个牌子,“无妨,我有公府令牌。”

      伙计这才点头,也不见了满脸睡意,认真答道,“这我就放心了。那么客官来抓什么药?”

      “我不来抓药,我来问一件事。”

      伙计顿时紧张了起来,挤在门边不肯放他进去,“什么事?你莫不是衙门的差役?我们铺子可从没卷进过案子...”

      商陆连忙解释,“你误会了,我是来找一个姑娘,卖了自己的珠宝首饰要送给锦瑟堂里的崔盈盈家治病抓药的。”

      “哦哦哦,你是说那个妓女琼英嘛!”伙计顿时放松了下来,将他迎进了门,“我带你去找掌柜的,这事是他经手的。”

      听到那个刺耳的称呼,他用力紧握了一下拳头,轻吸了口气,“可以换个称呼吗?”

      伙计回身斜瞟他一眼,“看来你不是她恩客?真是可惜,我也无缘消受呢。也好,就叫琼英小姐吧,毕竟是位有义胆侠气的女子。”

      商陆进了房间见了掌柜的,说清来意之后,掌柜的从柜中掏出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富贵华丽的珠宝首饰,还有奇香异色的脂油粉黛。

      商陆沉默地挑起一串碧玺项链,通透翠绿的大块晶体转动中泛着明亮的光泽。他将其握在手中,默默想到,这冰凉沉重的珠串是如何沉甸甸赘在脖颈上,遍体寒凉的石头是如何滚落在温热的肌肤上。他又拾起一盒茉莉香粉,粉质白细匀净,带着微香,想必是女子上妆的必须之物,竟被主人决绝地丢在这里,不再赎回。

      “你看上哪个,尽管开价。”掌柜的怕他不买,催促道。

      “我可以买。但我买之前,你要给我讲讲琼英的故事,她为什么留下这么多首饰和脂粉的。”

      掌柜的沉吟片刻,站了起来,踱步到了窗边,关紧了窗户。

      “早春时节,还真有些凉意呢。”掌柜继续说到,“她来的时候,正是初冬,还下着雪,比今夜还冷呢。”

      “她可真真是个美人,也贵气得很。披着羊羔皮的洁白袄子,穿着锦缎面料的衣裙,身上珠光宝气,发簪上,耳垂底,脖颈间,手腕处,都穿戴着各色金银宝石,还化着精致的妆容,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眉眼动人,头发丝儿根根不乱。称得上是光彩照人了。”

      掌柜的顿了顿,继续说道,“也怨不得街坊邻居都忍不住要探头来看一看,如此娇媚的人,来我们这街上是要做什么呢?”

      “谁承望竟是进了我们药铺的门!”掌柜的说着愈发激动,“这样一位美人儿,还如此仁慈,不是来为自己抓药,是为了朋友抓药的。”

      “可她朋友崔家的病人...病得委实太重,她又没带银钱,只能拿一身珠玉相抵。”掌柜叹道,露出无奈神色。

      “这可真是件为难事。我们一个药铺,收了这些脂粉玩意儿又没有用处,又不好转卖,街坊都是小户人家,没人买这个的。我们几个男人又不好意思抱着去典当铺,也不知道这些物件儿该值几分几两,她要换的偏偏又都是最名贵的药材...”伙计补充道。

      “她咬定了要把所有珍贵药材都各拿一大包,几乎要搬空这铺子,还要我们熬制好了送到崔家。我们没有轻易依她,她气不过,最后竟然脱下了羊羔皮的袄子和锦缎面的绣鞋,一副换不成不走的架势。我们只好依了她。”掌柜为难地说道。

      商陆问道,“没了鞋?你不是说那天是早春,还下着雪吗?”

      “是啊,我们留她借宿一晚她也不肯,那么清瘦的人儿就光脚踩在地上,一个人穿着单衣走回去。玉足如白瓣荷花,孤零零埋在雪泥里,实在是凄凉。簪子也抵了,没个盘头的物件儿,一头乌发松垮垮地散落一肩,被风扯得乱蓬蓬直飘。”

      商陆轻声道,“她...她不冷吗?”

      “怎会不冷?那夜雪真大啊,我出门望她走了一会,已是雪落头顶半白发了。”掌柜的喃喃道。“当时我就在想,她一个年轻女子,哪来这么多珠宝呢?后来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咏春楼的妓女。”

      伙计插言,“可惜哇...这么多这么好的药材,送到崔家时,病人已经病重过世了,不过是白忙活一场。当时是我抱着送去的,那个叫崔盈盈的哭肿了眼,小脸蜡黄,直接把我关在门外,都不让我把药材送进门,说是看了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啊,慢慢抱着药材再走回来,想到那个雪夜里光着脚踩雪离开的女人,不知何处去了,只觉像场大梦,又觉得这梦太过荒唐。”

      商陆不欲与其多言,掏出些碎银买了那双绣鞋便告辞离开了。

      商陆出了门,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是冰凉的石板路,若是再加上积雪,定然又滑又冷。

      今夜北风颇紧,凌空呼啸,沿街的街坊商铺大多都已收摊打烊,颇为静寂,只遥遥传来平淡不带一丝情感的哒哒木鱼声。有个酒坊忘了熄灭灯笼,一串灯笼在北风里摇曳不定,暗红色的幽光映照一地。商陆慢慢蹲下来,用手掌抵着青石板路,石板光滑,泛着青灰,指尖抚了一手幽凉。

      在寒凉透骨,入侵肌理的呼啸北风中,商陆抬起头,仿佛隐约看见,有个单衣赤脚踏雪而行的女子,哼着西域的歌谣,孤身一人走在黯淡夜色里,呼啸北风中。

      今夜无雪,但银月高悬,辉光皎洁,万物都笼罩了一层清浅的霜色。商陆独自走在这条街上,迎面顶着冷风,就好似拥了满怀冰雪。

      你在哪里呢,他一个人静静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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