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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辞树/1 每当程溪月 ...

  •   每当程溪月和林兰泽说起很久之前的情状光景,林兰泽总是不敢不听。毕竟曾经的程溪月确实境遇凄惨落魄,让人心生怜惜。

      当时程溪月刚来林家,林兰泽带她去了三层楼高的闺阁之中,同她一道收拾行李,才发现叠在最上面的一件衣服,是程溪月鲜红的嫁衣。程溪月去时仓促而落魄,林兰泽本以为她来不及收拾,只会带些值钱的金银细软,毕竟吃穿用度在林家应有尽有,没想到她还带了这样一件占地方又无甚用的华服。

      程溪月原是林家远房的亲戚,说是沾亲带故,其实俩人的亲属关系蜿蜒曲折,辗转过几折后早已远房远得形同陌路。程家偶然卷入了政治斗争惨遭陷害,父母急病而亡,程溪月落得个孤苦伶仃,林府便因此收留了她。

      林兰泽的父母早就听说溪月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对溪月年纪轻轻的悲惨遭遇很是同情,再加上激赏她精通诗书的才华,时常拿溪月作为例子教训兰泽,正所谓“别人家的孩子”永远是好的,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来林家之前程溪月还主动说过,不求林府收留她一辈子,只求帮忙运作打点一番,送她进宫里当个整编书册的女官即可。林氏父母本来怜她如视己出,还想替她选个好人家,连百两银子的嫁妆都准备好了,既然她已无婚嫁之意,只好作罢,开始替她联系入宫的事宜。想到竟有人愿意主动埋首故纸堆里一辈子,整日斗鸡走狗寻欢作乐的林兰泽便更自觉志趣鄙陋,自惭形秽了。

      程溪月主动说要讲讲她的经历,林兰泽搬来椅子置在窗边,坐在拂面而来的晚风里,听她一点一滴地回忆往昔。

      两人一道俯身倚在窗边,程溪月的目光落在窗下熙熙攘攘的街市,声音像柳絮一般柔软,带着绵密的轻愁。她慢慢讲道,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叫做锦官城。

      作为在长安城长大的首都市民,怀着天子脚下的地域优越感,林兰泽十分不知趣地问向她,“长安和锦官孰美?”

      程溪月道,“长安再美,也终究不是我的锦官城。”

      林兰泽心中一凛,憋住了一肚子对比两个城市踩一捧一的辩论提纲,顿感程溪月这句话简直无法反驳,不愧是才女讲出来的话。

      程溪月悠悠历数锦官里身着鲜衣骑着骏马的妖女和少年,精舍间的华灯初上与鼓吹绕梁,士人学子终日吟诵着蚕丛鱼凫的传说。谁料有一日锦官突发瘟疫,满城笼罩在朝生暮死的阴影里。有人钟鼓馔玉欢谑长醉,也有人冻死朱门白骨露野。

      她唱起凄哀的歌谣,“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今乃不得少踟蹰。”音容凄切,闻者伤心。

      程溪月又道,“听闻朝廷是很重视锦官的疫情的,三皇子亲自督办赈济之事,本来派了御医研制出药方,又从国库里调遣了上好的药材和粮食救济灾民,不知哪个环节上遭了恶人构陷,救济到底也没能发到灾民手里。”

      林兰泽插言道,“我知道此事,三皇子也因此遭到重罚,失了圣宠,原本胜券在握的太子之位也拱手让人了。”

      程溪月对这类宫闱秘闻颇感兴趣,林兰泽便娓娓道来,当今圣上的三皇子的母妃淑妃,原是我姑父的妹妹,也就是我父亲的姐姐的丈夫的妹妹,虽说关系颇为绕口,实际也并无血缘关联,我倒也配叫淑妃一声姑姑,淑妃和姑父这一脉人丁稀少,原以为要绝了子嗣,因此格外疼爱亲戚的孩子,一是想着抱个顺眼的孩子过继到自己家里,二是怜子之情无处抒发格外丰沛。而自己打小很得淑妃青眼相待,淑妃又很得圣宠,可以便宜行事,她便时常唤自己入宫作陪,好在祖上也曾有过公主下嫁,因此自己入宫倒也不算平民僭越,为这时常入宫的机缘,打小听了满耳朵的宫中传说。

      看到程溪月听得津津有味,林兰泽不由得感慨八卦之魂真是人皆有之,也只有这一个爱好是两人的共同之处了。

      此时此刻,日暮西垂,霞明玉映,暖黄色的余晖染遍长安城里每一处飞翘的檐角,和波光粼粼浮光跃金的莲华湖交相辉映。而程溪月用指尖拎起她簇新的鲜红嫁衣,仔细妥帖地穿戴整齐。裙摆层叠垂坠,恍如盛放的锦绣花团,又像静止的火光焰影。

      连玎珰环佩也镀上了一层金光。

      “这件衣服真好看,可惜,我多半是没有穿它的福气了。”程溪月幽幽的嗓音像冰底冷泉一般艰涩。

      林兰泽暗暗腹诽,是你说的放弃嫁人要入宫的,想结婚赶紧说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当然这话是不能直接说的,只能委婉问道,“你可有心上之人?”

      “心上之人…也不是没有。只怕我对于他,却并非良人。毕竟官场险恶,和我这种被株连的家庭攀上亲戚绝非幸事,不如退一步许他海阔天空。”

      林兰泽一边为程溪月深远大度的思虑筹谋大感佩服,一边心里也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魂,强烈要求她讲述自己与心上人的故事。

      程溪月内敛羞涩,不肯说出心上人的大名,只用“他”来替代。她讲的甚是简略,林兰泽却也成功从只言片语中脑补出了一场倾城倾国的锦官绝恋。

      “年少之时,我与他便是青梅竹马。”暮色苍茫,阴影爬上她的侧颜,而此刻黯淡昏沉的氛围,很符合这个悲情故事的基调。

      “两小无猜时,我常和他约在孟春岭山后的一片海棠花林里见面。那片花林就在程家院落后面,平时没有闲杂人等靠近,倒是成全了年幼时的我们,时常在里面玩耍。”

      “他好动,好武,不时折了木枝作剑佯做武林招式,而我就在一旁捡拾海棠花瓣。有时他无意砍中枝桠,漫天花朵翩翩而落,似风吹雪,如柳飞絮,就像下了一场海棠花雨。花瓣捡了半坛,我便商量着和他一起泡了海棠酒,封了泥埋在树根下。那时的我想着,这坛酒,要留在我嫁给他的那天开坛喝了它。”

      “有次他说不曾吃过一道蜀中甜品,蜜饯和圆子,家中也无人会做,我便学着做与他吃。和圆子果实酢涩多渣,我摸索着加了许多糖来腌它,谁想那糖分停在皮面,未曾渗入内里。我只好又用石臼捣汁,滤出汁液,加了冰糖熬煮,一客蜜饯被我做成一锅汤汤水水,他却毫无异议地将之一饮而尽。想来能如此包容我的厨艺,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了罢。”

      “他参军以后,我时常担心他遭遇什么不测,无法回来。待他回来,我又怕他已在远方爱上了别的人。”

      “有一次他征战回来,送了我一块美玉,说是他去西域征战获得的战利品,西域有矿脉,产出的玉晶莹透亮,价值连城,异族的商人多钻营贩卖,以此为业。而这一块玉更是不同凡响,称得上玉中琼瑶。他立了军功,又是将门之后,就这样成了将领,他未求封赏,只求了这块琼瑶来,作为定情信物,珍而重之地亲手为我戴上。

      他和我都是内敛之人,不会把想你爱你挂在嘴边。我只记得他当时眸色深深,笑意盈盈,一错不错地望着我,神色一派温柔。

      \'我戴这琼瑶好看么?\'

      \'真好看。\'

      \'那么,有多好看呢?\'

      \'大约天底下只有我的妻,才会如许好看。\'

      我这才在脸颊绯红中恍然大悟,原来他是真的要娶我呀。曾经低到尘埃里的暗中倾慕,都在一霎那间昂首开出喜悦的花来。

      所幸半生涓滴思恋,并非是我一厢情愿。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此生我非他不嫁,他也此生非我不娶了。

      后来一切急转而下,两方父母本已谈妥,他刚要上门提亲,一纸军令命他奔赴前线,他不得不去,可没人料到他去后,锦官就爆发了瘟疫。

      我父在当地为官,不仅没能接到御赐的救济,反而被朝中指控勾结三皇子同党等人,克扣银粮,欺君瞒上,我父母惊惧交加,进而染病,不日即逝。

      一日之间,我从侯门之后成了平民之身,只叹万幸不曾戴罪受刑沦为奴婢,再不敢妄想与前程锦绣的他有半分干系。我在父母坟旁立了自己的衣冠冢,做出自己已不在人世的迹象,然后便收拾了细软夜奔到了你家里。”

      话音落下,不知不觉间她已敷上口脂,薄施粉黛,对着镜子一寸寸打量自己唯一一次的朱颜盛妆。林兰泽恍然间知晓了为什么她奔赴千里,也要带着这身嫁衣。

      她的爱情如露如电转瞬即逝,那身嫁衣不过是一个梦幻的泡影。只是除此之外,她无可凭吊。

      林兰泽轻声问道,“你…不想他了吗?”

      “不想了,就当以前的自己死了。今日起,只管忘尽前尘,而未来,或许尚还可期。”

      林兰泽望着这个正值花季的女子,别有一番感慨和怅然。同属芳龄,父母正要给自己说亲,而她却将终生埋首故纸堆,独坐烛灯下。

      “这些日子…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

      “府中上下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怎会有不周之处?”

      “我是说…府里近日将会给我说亲,我怕你睹物思人…”

      倏忽之间,璇玑一阵手抖,一面铜镜从她手上滑落,应声坠地,碎而四散。

      林兰泽连忙道,“一面镜子而已,叫下人再准备一副便是。”

      程溪月冲她微微一笑,“不必了,只是,以后的我,大抵再也不用照镜子了。”她对着地上百裂千纹的镜面,望着镜中映出的自己那幅碎成千瓣的脸,缓缓取下了凤冠霞帔。

      那时的林兰泽绝不会想到,命运究竟能巧到何种地步。

      怪自己太年轻,竟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惟觉日暖月寒,来煎人寿。

      到底造化有意弄人,叫人有缘偏偏无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辞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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