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薪万万》之超

3、第一章 消失的司法公正

　　清晨七点多钟，阳光清亮，单简简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头挨着玻璃窗——这是她的习惯。她从始发站上车，总是喜欢选择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如若是往常，此刻她应该正塞着耳机睡觉，一路补眠到公司，可今天她却睡不着。按照火车上和“那个人”的约定，今天她要到19层去见他了。
　　想到这一茬，她就莫名犯怵。

　　这两天部门出外勤的同事已经几次追着她要相机，她都含糊说相机不小心拉在家里了。说谎的日子格外难捱，她一整天都不敢正视同事的眼睛；而每天回到家后，看到那台浑身裂缝的相机，她也心绪不宁。有几次她恨不得立刻去见晋言霆，谈出一个解决方案，就算让她做出一些赔偿，她也认了，好过每天闹心。但现在她更担心的是，即使是他自己的那部分“锅”，晋言霆会负责任地背下吗？那天的一面之缘之后，她完全不觉得他这个人好相与。

　　一上午的工作异常忙碌，单简简在公司和检察院之间来来回回跑了两次，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想到那天晋言霆并没有规定下来见他的具体时间，她决定下午时候，整理好心智后再去见他比较稳妥。毕竟是要去谈价格不菲的物品的赔偿问题，她不能仓促大意。
　　谁知午饭时间刚过，工位上的座机就响了，单简简接起来，对方自我介绍是人事总监，“麻烦你速来人事部办公室一趟好吗？”
　　单简简有一秒的惊怔。她只在入职培训的时候见过人事总监几面，现在突然接到电话，不免惊惶——实习期结束前那几天，她的好几位同事都是笑着去人事部，哭着出来的，所以在她心里，人事部更像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她有种阴影感。不过电话里人事总监的语气似乎是客气友善的，只是不知会不会是那种“微笑着向你宣布噩耗”的人？

　　心里打着鼓，单简简还是快步去到了人事部，一进门，就直接被人事总监带进了自己的专属办公室。人事总监请她坐下，她看见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份蓝色单子，一式两联，《部门调转单》。
　　“晋总特别要求的，加急办理你的人事调转，他已经签过字了。”人事总监细心地把调转单转一个方向，轻轻推到她面前，又递上一支黑色签字笔。
　　签名栏甲方位置上，果然已经赫然签署着“晋言霆”的名字。三个字笔走游龙，但有种行云流水的气韵。他的字非常好看，如果字体真的能代表性格，那么他应该风骨独具。
　　只是调职这件事始料未及，单简简握笔却没有落笔。
　　“你部门经理那边我已经通知过了，你回去后就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明天一早就可以到总办报到了。另外如果手上有什么公司的固定资产，在去到新部门之前，也要按流程交接一下。”人事总监显然没有想到单简简对签字会心存犹疑，一个直接去和总裁攀上私人关系的小姑娘，想要的应该不就是升职换部门吗？
　　职场多年，她圆滑地表示贴心，“没什么问题吧？”
　　“嗯……有，有一台相机，在我这里，不过……被晋总借走了。”单简简心下紧张，坦白了相机，却又不敢和盘托出事实。
　　人事总监露出“了然”的微笑，“那没关系，你签字吧，我会让人把相机转进总办的固定资产表里，东西你让晋总尽管用，不需要催他还。”
　　单简简只觉手心冒汗，她不习惯说谎，一旦说了谎，一种想要快点逃离被骗人眼前的心理作祟，使她潦草落笔把名字签在了“晋言霆”三个字旁边。
　　人事总监不辱使命，微笑收回调转单，亲自送客出门。
　　单简简走出人事部办公室好远才恍然，自己竟然没有问问，晋言霆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调职她到总办工作。可木已成舟，明天开始，她的上班地点真的要变成19楼了？！

　　回到工位上，单简简还是心神游离，瞥一眼时间，竟然已经1点半了。两点钟，她一直在跟进的那个离婚诉讼就要最后一次开庭，最终判决今天会下达。时间紧迫，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立刻动身赶往法庭。
　　好在不是高峰时段，一路车行顺畅。单简简气喘吁吁赶到法庭时，时间刚好来得及。
　　案件的负责律师向她招手，竟然招呼她坐去律师专属席位。她以为自己听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日来，单简简为了这个案子的取证、拍照做了很多工作，庭辩律师有目共睹，邀她坐到律师席其实算是对她辛苦工作的一种认可和犒赏。因为对于单简简这样的法学院毕业生而言，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列席律师席位的一刻，是他们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就一心期盼的时刻。
　　单简简没想到，这么神往的时刻竟会在今天倏然而至。
　　按耐着一腔欣喜之情，她小心翼翼地坐到辩护律师身边，谨慎地翻开卷宗和笔记本，全情以待。虽然今天她还不能真正参与辩护，但兴奋之情还是溢于言表。此时此刻，她身边的一切都与学生时代法学院的模拟法庭不同，这里是真真正正的法庭，悬挂着，天平、华表、齿轮、和谷穗组成的红色徽章，坐席上是真真正正的审判长和陪审员团，还有真真正正的听审群众。这样真真实实坐上律师席的感觉，像是梦想成真。

　　很快，庭审正式开始了，单简简用心倾听着双方律师的每一个语句。
　　作为原告方，他们的辩护情势一直很乐观，证词优势一度相当明显。本以为最终会是一个胜诉的好结局，情况却在被告律师丢出一张医疗鉴定后急转直下。
　　《精神病司法鉴定》！
　　一切似乎忽然之间就转向了败局——陷入重围、土崩瓦解、一败涂地。
　　单简简怎么也没想到，案子败诉原因竟真的正如晋言霆所料，火车上施暴的那个渣男手里真的握有赢得诉讼的关键筹码。
　　可那明明是一个卑劣至极的筹码！

　　离开法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黛青色天空中已经升起薄薄的月影。
　　晚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让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在下班时分终于有了一种清爽的舒畅感。
　　可单简简推开法院大楼沉重的雕花大门走出来，深吸了几大口冰凉空气，却仍感到胸口窒闷，像是阻塞着一团灼烫的浓雾。
　　不远处那个男人押着形同枯槁的女人上车，关车门前，特意回身给了她阴狠而得意的一瞥。
　　单简简又想起刚刚那个女人听到最终判决时无望的双眼，像是一个正平静走向绝路的人。
　　车子飞驰而去，酸胀的眼眶终于再也憋不住泪水，眼泪滑过她的脸颊。

　　身后大门被人推开，单简简回头，看见这次案子的主负责律师从门里走出来。他是一个满面油光的小个子男人，戴着厚重的近视镜，拎着公文包一边走一边擦油汗，样子狼狈。看见单简简还来不及擦掉的眼泪，他冲冠的火气消灭了不少，只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话，“你可真行，竟敢辱骂审判长？不出意外的话，你现在应该是整个泷市第一个敢骂法官的律师助理了！”
　　单简简垂头，死死咬住嘴唇。

　　刚刚庭审宣判的时候，她确实骂了审判长：
　　“这判决太不公正了！”
　　“你怎么能这样当审判长？”
　　“你算什么狗屁法官？！”
　　言语不算很过分，但对于从来高高在上、权倾一切的审判长而言，这样的言辞应该已是相当激烈了。这个小个子男人因此追着审判长跑了好远，不迭地在人家身后鞠躬道歉打圆场。单简简觉得对不起他。
　　可是，她知道不该顶撞法官，却忍不住心中的愤懑，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挺身而出，向法官恳请重审，即使仍是没人理睬。
　　那个渣男手里的筹码卑鄙至极，甚至真伪难辨，却竟然获得了法院的采信；明明是有失公允的判决，法院却公然偏袒了施暴者，放任了罪行。所以，她没法服气。还有她的当事人，离婚请求被驳回，那个可怜的女人就又一次堕回家暴男人的魔掌，也许从此，她到死也无法逃离苦海了。
　　抬头望了好久的天空，单简简还是再次落下泪来。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列席律师席，却竟也是在这里，她人生中第一次怀疑了司法的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