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赖家祖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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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不知道江夫人有孕，现在知道了，林大哥驾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正好让心珏那头小青驴缓缓跟在后面。
一路上，两女和一个孩子在马车里聊着天也不算无聊，行了几天的路，也入了安徽的境。只是没办法把赖心珏送到阜阳，让江氏夫妇有些无奈。如之前所说，他们此次来安徽其实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路上带着她又降低了行路速度已是耽误，实在是分不出时间再绕道阜阳。
赖心珏也明事理，只说让林大哥指点方向，自己顺着那个方向走走停停，一路问过去，总是能找到阜阳的。更何况她两年前去过祖宅行及笄礼，就算时间过了这么久，也应该留了些昔年的痕迹，不至于完全陌生。
这也是她在刚刚知道举目无亲之时没有先去梅县而是先去祖宅的原因。一百多年的时间，梅县的小屋子势必易主，而赖家祖宅却未必会被人占了去。
赖心珏写下玉息丸的药方，又嘱咐了几句江夫人的身体，这才辞别了三人，骑着小青驴，向着阜阳赶路。
一路上赖心珏所见，都是衣衫褴褛的穷苦人家，蓬头垢面的母亲护着同样脏兮兮的孩子，从怀里取出一小块干粮，孩子接过后啃得也是小心翼翼。
心珏虽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样的场面也觉得颇为心酸。
当朝者不仁，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
道路两边的人怯怯地看着她，视线触到她腰间的青竹杖后神色惶恐地别过脸不再看她，想来是把她当成江湖人了。心珏略一皱眉，没有再多想，顺着人流慢慢向前走，终于到了阜阳。
城门口向来有官兵检查，心珏自知自己这张脸绝不是一个孤身在外的小丫头应该有的，离开江氏夫妇时就用易容药粉把整张脸涂得黝黑，现下到了城门外，又赶紧把头冠拆下，放下梳得整齐的头发，随意扯了扯，硬生生把一个模样娇俏的小公子装成了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过城门的时候，官兵果然只是瞅了她两眼，便不耐烦地摆摆手，放她进去了。
牵着小青驴进了阜阳，心珏找了个地方把头发梳利索了，这才开始向老宅走去。
赖家老宅在明面上有一处庄园，可那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祖宅位于庄园地下。就算地上的庄园已经在一百年后换了主人，这地下的宅院是绝不可能被发掘和霸占的。
心珏凭着两年前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摸索，终于找到了祖宅——杂草丛生，蛛网密布，是许多年未曾有人在其生活的模样。
赖心珏站在庄园前，看着荒无人气的老宅，不知是喜是忧。
若说喜，自家祖宅不曾被人霸占他用，自然是要欢喜，可同样，没人住便意味着难找人细细问话。
她轻叹了一口气，就要走进去看看。就在这时，一旁有人叫住了她。
“小相公！”
心珏顿了脚步，回过头去，只见是旁边的住户，一发福老妇向她招手：“小相公可是要进这赖家老宅？”
赖心珏眼睛一亮，追问道：“婆婆竟知道这处宅院是赖家的？”
老妇道：“嗨，这么多年了，若你不来，我都险些忘了，这宅子进不得，闹鬼！”
心珏奇道：“倒不知婆婆所说的闹鬼是何意？”
老妇皱眉道：“小相公不知，这宅院每到晚上便有绿色火光冲天，看着甚是骇人。”
“婆婆若觉得这宅子不好，为何不搬到别处去？”
老妇叹了口气：“我又怎么不想搬去别处？可怜我儿被抓去充军，二十多年了音讯全无，我若搬去别处了，我那可怜的孩儿若能回来了，又去哪里找他的爹娘？只幸好这宅子里有古怪却从未祸及我这邻里，也算是赖家人做的一桩好事了。”
“小可有一事想请教婆婆。”心珏恭敬地行礼，道，“婆婆可知道这赖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老妇疑惑地看了心珏两眼，眨了眨眼，摇头道：“我也不知啊。我只知道我从小看着这庄子便是这副模样，真要有什么事情，恐怕该是上一辈的人才知晓的事了吧。”
心珏有些失落，但还是礼貌地谢过老妇，又向祖宅走去，老妇人有些不高兴：“小相公怎不听人劝？这宅子进不得。”
心珏回头看向老妇，笑了笑，道：“婆婆放心，我是赖氏后人，若是先祖对我这不肖子孙怨气深重，我也自当认罪。只是这祖宅，我却是非要进去看看的。”说完，抱拳一礼，推门而入。
祖宅多年未有人烟，里面家具上布满灰尘，被心珏这一推门的功夫全都扬了起来，透过门外的光，都能看到空中翻滚的痕迹。心珏咳嗽了两声，用衣袖捂住口鼻，避免吸进过多的灰尘。
祖宅没什么变化，里面空旷至极，两年前她还在爹娘的带领下，在先祖牌位前磕头行礼，及笄赐字，两年之后，这里已经恍惚间穿越了百年时光。可无论外界如何变化，这处老宅便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古旧字画，安安静静地维持着自己的模样。而赖心珏就像是误闯进来的冒失路人，扰了这一片静谧。
心珏缓行踱步，绕过前厅，走到后院。
都说明面上这个只是个障眼法，真正的祖宅在地下，而入口则是后院一个已经废弃不用的枯井。
心珏确定怀里带着火折子，这才纵身跳下枯井。
这地下入口又不是在井底，而是在井壁上，按照赖家祖宅药房的布局，依次击打代表“麻黄”、“芍药”、“干姜”、“甘草”、“桂枝”、“细辛”、“五味子”、“半夏”的石砖，这八味药组成赖家药方第一篇“小青龙汤”，这才是打开地下祖宅的机关钥匙。就算旁人知道了赖家祖宅在地下，甚至知道机关在这枯井中，也未必会想到机关设计在井壁，而若有人在井底四处摸索，则会触及另一个机关，暗处会放出冷箭，箭上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绝不留情。就算知道了这八块石砖的秘密，没有在赖家药房中待过许多年的经历，又如何会分辨得清那些明明相似的砖块哪一块意味着“芍药”，哪一块意味着“麻黄”？胡乱击打，只会触及御敌机关，命丧于此。
赖家医馆的药房里的药材全都是按照祖宅药房的顺序摆放，也是因为有这一层原因在。
赖心珏一一拍上这井壁，击打之间，陈年枯井抖落了一身的灰尘，心珏打完八块石砖，一边叹了口气，一边下落。此时再下落，便是进入地下祖宅的道了。
走进密道，心珏按了一机关，通向井外的门晃晃悠悠地合上了。虽说祖宅百年来人迹罕至，但还是以防万一。
入了这密道，还要过三关。一为机关路，一为药草路，一为穴位路。既是为了防止有人鱼目混珠，走到这里，也是为了告诫后世赖家儿郎，医术与武术绝不能松懈。不学医则已，学便要学出个模样来，不能丢了赖家人的脸面。
赖心珏一一闯过三关，走进了祖宅最中心的祠堂。
祠堂之上，赖家前十三代家主牌位井然排列其上，最近的一代便是第十三代家主，赖药儿。
心珏看着牌位，一步一步地走到堂前，跪在了右边的那个蒲团上，重重磕了头，霎时间泪如雨下，哽咽：“爹，女儿不孝。”
就算做了再多的准备，几天前仍然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块古旧的牌位立在祠堂之上，仍然令人心寒。
心珏流着眼泪，对着先祖，尤其是赖药儿的牌位，三跪九叩，几个重重的磕头，小丫头的额头立时便渗出了血丝。
她这点血丝流出来，滴在蒲团前的地板上，这地也不知何种材质而致，血液不凝，反而被吸收了进去。
心珏擦了擦眼泪，正色地碰了碰那块地板。略敲了敲，里面回音空洞，不似实物般厚实，想来是有空间。
赖心珏一振，急忙去摸索这地板的边缘，一番查找之下，还真找出来了，略一用力，将那块砖瓦掀了起来，砖瓦下确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空间，里面躺着一个黑色漆木盒子，心珏摸了摸盒子，拿了出来，掀开一看，发现是一些纸张。
似乎是因为一直保存在这盒子里，这纸张并不泛黄发旧，只是展开时感觉得到有些薄脆，惹得心珏更是小心翼翼。
摊开纸张，上面的字遒劲有力，潇洒飘逸，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爹的字。
她没敢再哭，生怕眼泪掉下来晕了这珍贵的东西，急忙抽了抽鼻子，定睛看着信上的字。
“我儿初瑜，自你那日上山后音讯全无，杳无人迹，爹便托李兄卜算，李兄只言你定安好，却不敢泄露你之下落。爹这些年经历事情许多，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只要我儿初瑜安好，便是好的。李兄言这封信一定会回到你手里，爹便犯傻一次，写了这封信，留给你。
初儿在外无须记挂家中，随心便是，赖家儿女总是随心。梅县小院爹娘已经卖给他人，日后若能回来看看，便回祖宅。爹知你爱喝天上人间，酿酒方子爹也留在这封信里，祖宅酒窖里爹放了二十余坛，总该够你回来时喝了。
在外武学为保命之本，初儿不可荒废。赖家一线针也要时时锻炼。一线针，生死悬于一线，爹不需你悬壶济世，普度众生。为人医者，只需要治病救人之前做好决定。若值得救，便不需犹豫，若不值得，也及早脱身，以防事端。
行走江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在外再无爹娘与李兄做你靠山，行事需步步斟酌，但也不应落了窠臼，切记，赖家祖训第一为随心。
爹娘不能看你日后嫁与哪家男儿生儿育女，只盼初儿谨记，赖家女儿绝不可委屈了自己。若那男人有变心征兆，一线针落针下腹，叫他此生不举，你再去寻下一个便是。”
……
赖心珏看着越来越抖的字迹，终于看到信上字迹戛然而止，有一处水渍模糊了落款，摸着那处纸张，手感凹凸不平，分明是写信的人情难自已，流下的滚烫眼泪。
“爹……！”赖心珏的眼泪夺眶而出，凄绝痛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赖家祖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