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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下谈心 ...

  •   心珏没有放太多的血,最后盛满了平时携带的药瓶就封住了止血的穴道。因为伤口在手腕,心珏不好自己上药,杨逍便接过药膏,帮她上药。
      心珏怕伤口太浅,血流了一会儿就自然止住了,所以这一刀还有些深,杨逍捧着她的手腕,一时间内心复杂无比。这皮肉翻开的狰狞伤口落在洁白的手腕上更显得触目惊心。他暗自心疼着,却也明白非常时期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只是上药的时候尽力轻巧了力度,一边上药一边注意着心珏的脸色,生怕自己手劲过大,弄疼了她。
      心珏在一旁看着他给自己上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修炼了天欲心法的人其血液是一味奇药,名欲望之泉。这血曾是根除赖家早衰症的“七大恨”之一,如今用在平日的伤病中自然也不会逊色。
      心珏调了药,给两人服下,见林行义服药后状态尚且可以,最后杨逍决定直接回蝴蝶谷。

      一路上走走停停,沐阳打点着行程,杨逍帮着心珏照顾两人,林行义毕竟底子厚实,吃过药之后又休息了几日,便慢慢地恢复回来了,倒是雁儿让心珏头疼了许久。
      孩子身上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但她一直高烧不醒。
      心珏一刻不敢合眼,只能守在她身边,时不时地金针刺激穴道、换下额头上的毛巾,避免高热烧坏了脑子。
      雁儿小小年纪经历这等变故,爹娘和伯伯拼死保护住她,之前那些刀剑划过喉咙刺破心脏时发出的悲鸣和哀嚎都化为了稚童懵懂意识中最可怕的噩梦。在他们救回林行义和江玉雁的第三天,雁儿的烧终于退了,之后也迷迷糊糊地清醒过几次,只是清醒的时间都很短,像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得神志不清,见身边没有娘亲总是神色惶惑,表现得极其没有安全感。雁儿明明见过心珏,可又像是不认识她一般在醒过来的时候推开心珏,吵着要娘亲和爹爹。而睡着的时候又频发噩梦,哭闹不止。心珏能说清这世间无数伤痛的治疗方法,却唯独对她的噩梦连连束手无策。她想起了之前王难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后背时的安慰,便坐到了雁儿身边,把她的头抬到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肚子,低声哄着她,说小姨在她身边保护她,小姨陪着她,而这么一哄便哄了两天。
      杨逍掀开马车的帘子,向里面看去,心珏和他对上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杨逍登上马车,坐到了另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今天可还好?”
      心珏拍着雁儿的肚子,低垂着眼睫,这连日来的哄和安慰让她疲惫不已,嗓子也哑得不行:“仍然认不出人来,只是要见姐姐。”
      两人齐齐看着睡着的雁儿,内心满是复杂和痛苦。

      对雁儿来说,她哪有什么小姨。她只有一个温柔的娘亲,一个英伟的爹爹,和一个在她概念里仍不太清楚的弟弟或妹妹罢了。
      可她原本幸福的家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即便杨逍和赖心珏就在这里自裁谢世也不能把死去的人换回来,心珏现如今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每天都在雁儿耳边说小姨陪着她,护着她,盼着她能早点清醒过来。
      心珏低着头看着雁儿的脸,她当日去安徽途中这个孩子还会好奇地敲打她的青竹杖,在她问及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时说想要一个妹妹因为以后可以给她好看的衣服穿。当日雁儿的脸是江伯维夫妇宠溺娇惯着的红润健康,哪想到不过几日就已经瘦了一圈,眼下露出浅淡的青黑之色,一点也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赖心珏正心疼着,就见到雁儿的眼睫抖了抖,颤颤地睁开了眼睛,眼眸中一片死灰恐惧,在和她的视线对上后缓缓蓄出了眼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抱住心珏,沙哑着声音哭道:“……小姨。”
      心珏又惊又喜,内心百感交集。这几日的哄终于有了效果,雁儿愿意哭出来便说明她愿意走出来了,是个好兆头。想到这儿,心珏回抱住她,将她拢到自己胸前,柔声道:“雁儿不哭,小姨在呢。”
      “小姨……爹爹和娘亲为什么会死?……为什么那些人……要杀爹娘?”雁儿哭得抽噎不止,说的话也断断续续。

      为什么会死?为什么那些人要杀他们?
      赖心珏觉得她就像是喝下了一碗只放了黄连的汤药,从喉咙一路苦到了心口。
      她怎么和雁儿解释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贪图他们的奇珍异宝从而痛下杀手?那些成人世界的肮脏,那些江湖中人面兽心的欲望横流,她怎么说的出口?
      心珏深深叹了一口气,抱住雁儿,抬头和杨逍对视一眼,察觉到对方的自责和愧疚,两人都有些狼狈地挪开视线,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雁儿窝在心珏的怀里哭了很久,最后把她胸襟处的衣服都哭得半湿,又迷糊间哭累睡了过去,但心珏知道雁儿已经开始好转了。
      也正如她所料,之后的几日,虽然雁儿还是不爱说话,但精神好了许多,至少不再嗜睡,也不是在醒过来的时候要江晴岚。
      杨逍和赖心珏松了一口气之余,便继续专心赶路,他们两个来时是乘着酒狂星夜兼程赶路三日,回去时乘坐马车,又因为照顾林行义和雁儿拖慢了节奏,最后是十日左右才回到了女山湖畔,蝶谷周围。

      胡青牛夫妇早在几日前就收到了杨逍飞鸽传书,一直在谷内提心吊胆地等着,终于把他们几个盼了回来。
      胡青牛和沐阳搀扶着林行义进了谷内的客房,王难姑和心珏照顾雁儿,王难姑虽然没有女儿但她和胡青牛成婚多年,慈母之心也是有的。雁儿因为这一遭变故而暴瘦,脸颊上都没有多少肉,显得孩子憔悴不已。王难姑本就是个直爽的性子,眼下见到明教弟子的孩子受到这等折磨,又气又心疼,连雁儿在面前都顾不得,嘴里骂着这群名门正派的衣冠禽兽那真是句句不带重样的,心珏拦了她一下她才看在雁儿通红的眼眶收敛几分,只是最后还咬牙切齿地说她以后绝对不会给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一点好脸色看。

      王难姑本想在雁儿身边照看着,也让满脸疲惫的心珏能得空休息一两日,但雁儿想来是把心珏看成自己唯一的亲人,死死把着心珏的手臂不放,晚上也要心珏和她同睡,吃饭喝药没有心珏陪着她就开始哭,王难姑一时间也没有办法。
      最后还是心珏强撑着照顾雁儿起居,幸好他们回了蝴蝶谷,平日的一些琐碎事情不需要她操心,自有药童去办,心珏照顾雁儿也比赶路途中轻松许多。

      这晚,心珏把雁儿哄睡之后走出房门,走出院子里想要透一口气,却没想到杨逍竟然都守在外面的院子里等着她,心珏愣了一下,走上前去。
      夜幕深邃,乌云蔽月,群星黯淡,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情,心珏坐到杨逍的左手边上,他正好给自己续茶,便在她面前放下一个空茶杯,顺势倒上茶水。
      心珏点头谢过,看向杨逍。他们回到蝶谷之后的几日,她一直陪着雁儿,胡青牛夫妇也各有事情要做,倒是他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眼下他特意等在这里,想来是有什么话要说。
      的确如她所料,杨逍轻抿一口茶水,放下茶杯后扭头看向身侧的心珏,面露踌躇,片刻后说道:“丫头,这几日辛苦你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心珏眉尖一挑,没有应声。
      只见杨逍握拳轻咳一声,继续说道:“雁儿这一次的确是我的错,我也在江夫人面前立誓会保护她一辈子……但是这江湖纷争不断,雁儿若是在明教内长大,势必会时时刻刻记着这灭门之仇,我思前想后还是不愿让她以后都不能脱身江湖泥淖,我打算派人把雁儿的外婆接来,将雁儿带回去……”
      “我不同意。”心珏拦住杨逍还没说完的话,翻了个白眼,瞪着杨逍冷笑一声,“你不愿,你不愿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杨逍看着她,叹了口气:“丫头……”
      “她凭什么不记着这灭门之仇,她凭什么不能记得?她一夜之间失去双亲,为了那一天的惨象发了三天高烧,这一路上煎熬了五六日,险些熬不过来,这些你没有看到吗?”心珏捏住茶杯,不自觉地收紧,“她拼尽全力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你杨左使一句不被复仇所累,平凡地度过余生吗?那我当日一根一线针扎了她的脑子,直接把她医傻了对你来说不是更方便?!”
      赖心珏知道杨逍本意绝对不是如此,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起这一路上来她放血调药,一刻不敢合眼地守着她怕她高烧熬不过去,又再之后担心她梦魇不安,夜夜不得安眠,往往雁儿一个动弹她便醒过来,抱着她拍着她哄她睡觉。一想到这些,她嘴里的话也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顿时六亲不认。
      心珏是陪着雁儿渡过了这一道坎的,所以她对雁儿这一腔悲痛苦楚再清楚不过。
      心珏直直地看着杨逍,最后在他心疼的眼神中慢慢冷静下来,只是语调悲伤,难以抑制:“杨逍,把她交给外婆就此远离江湖纷争的确是个好方法,可你未曾想过雁儿是否愿意。更何况,我在江姐姐临终之前发过誓,我会护着雁儿一辈子,教她识字习武,教她所有江姐姐如果还在世会教授女儿的所有东西,我一字一句说出来的,那是姐姐临死前的执念,你要我如何违背誓言?”
      “若你觉得雁儿日后为父母报仇便是为明教在中原武林中树敌,那雁儿便只随着我便是,以后我将我学的东西倾囊相授,她自然便是我的弟子,以后不会报你们明教的名号……”
      “丫头!你在说什么胡话!”
      心珏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直到杨逍脸色一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才恍然自己刚刚那番话不恰当到了极点,但这个时候正是别扭地时候,她便只是侧过头没有再继续说。
      他们两个原本都是性格骄傲的人,但这江玉雁一事却又敲在了两人难得的一次错漏上,是以一时间都有些措手不及,失了风范。
      院子里的风轻轻地刮过,夜凉如水,赖心珏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送到唇边尝了一口,这茶水微涩,已经有些凉了。

      “杨逍,我和雁儿都是没有家的人。”赖心珏沉默半晌后,轻声道。
      杨逍闻言,抬眼看向她,静静听她说话。“我从山上下来后,举目茫然,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就是江姐姐和姐夫他们,我说我父母双亡,姐姐认了我做妹妹。当日我们也是在这样的夜色下围着篝火,姐夫和林大哥喝着酒谈天说地,姐姐在一旁一直给我和雁儿添菜。后来我发现江姐姐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走之前还给她留下了安胎的药方。”
      “玉息丸是我留给江姐姐日后为雁儿调理身体用的,因为当日我随身带的药瓶里药丸太少,就写了一个药方留给她们。”
      “早知道在这里,这些药方这么珍贵,我又怎么会如此轻率?杨逍,这个教训太痛了……”
      “如果没有遇到我,他们会安安稳稳地到合肥,哪会因为药方而暴露身份,又怎么会有如今夫妇双双而去的结局?”
      赖心珏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她不想哭,至少不想在这里哭,她抬起头,逼回了泪意:“这是我欠她的,我要拿我这一辈子去还,我除了这一身别无所有,我就只能把我这一身医书和武功教给她。日后她想报仇也好还是就此放下,我都支持,就算她觉得这仇最后会算到我头上,我也心甘情愿引颈受戮。”
      “别把她送走好吗?杨逍,我求你。”心珏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抬头看向他,眼神中竟然露出几分恳求。
      杨逍沉默半晌,反手握住心珏攥住他袖子的手,另一只手拉过她的手腕,抚着包扎用的绷带,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要送走雁儿的确有他所说的希望能让她远离纷争的目的,却也藏了几分私心,他不愿让心珏每日都看着自己亏对之人的孩子,日日背负这人命的债,压得自己喘不过气。而日后这个孩子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反而将丧亲之仇记在了她头上,她又情何以堪?
      想他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明左使何时还会这般无奈地叹气妥协?或许这姓赖的小赖皮便是生来克他的。
      杨逍半是无奈半是纵容,一只手扶着她的脸颊,示意她看着自己。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丫头。”他握着她的手,眸光深沉却也温柔似水,说出的话似是安慰也像是保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活着便会护你们一日,我若死了,也要化作三匝清风伴你左右。”
      “绝不会有你与雁儿刀兵相见的一天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月下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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