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临终托孤 ...
-
心珏僵在原地，直等到江晴岚向她伸出手，微微招她过来，她才恍然惊醒，疾步上前，跪在她身旁，一把抓住满是血渍的手掌，顺势按住几乎探寻不到的脉相。
……
孩子没了。
赖心珏心头一阵空洞和悲凉。怪不得江大哥冒险进城买药，原来是江晴岚有流产征兆，被逼无奈才铤而走险。
逃亡途中历经落胎本就元气大伤，之后江晴岚为了保护爱女一直在勉强支撑，生机耗尽，熬到现在完全是一道执念苦苦支撑，只盼望着一份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希望。
赖心珏愣愣地低着头，两手将江晴岚的手握在手心，这双手原本应该相夫教子研磨点茶，如今为何如此冰冷？
江晴岚勉强动了动嘴角，张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见自己说不出话，她的眼神焦急起来，抓住心珏的手也用力了一点，心珏急忙攥紧她的手，哑着声音道：“姐姐，姐姐我都知道……”心珏看向她怀里昏睡着的雁儿，眼眶通红，眼泪滚烫从眼眶滴落，“姐姐，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你们不会遇到这件事……”
“我发誓我一定会保护雁儿一辈子，我会把她抚养长大，教她所有你会教的东西，若违此誓，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江晴岚得到了心珏的承诺，梗在心口的执念消散，眸光中的明亮越来越黯淡，最后一股力气消耗殆尽，在心珏怀里陷入长眠。心珏抱着这个来到元朝之后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咬着牙不想再哭，可耐不住泪如泉涌。
那一瞬间，什么人都不重要了，什么报仇也都不重要了，外面的人在哭叫还是求饶她也听不见了。
她只是抱着江晴岚，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姐姐的头发，抹掉她脸上的血污，露出她原本端庄秀雅的脸庞。
那个心疼她境遇后认了她做妹妹的江夫人，那个被她诊出有了一月身孕的姐姐，那个将她重要的身份毫无保留和盘托出的江晴岚，就这样死在了她的怀里。
她本以为分离之后终究还会再见的，她孑然一身，因为有了江晴岚才觉得在这个世界中有一点温情。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下一次见面便是生离死别。
赖心珏一颗心翻涌，如在沸油中翻来覆去地煎炸，可她的身子又冷得彻骨，像是浑身血液都停在了手中柔荑放松最后力气的那一刻。心珏身子一晃，被人从身后扳过来，她茫然地抬头，见是杨逍，动了动嘴唇，却感觉自己好像连说话的能力都要失掉了。
杨逍在外头一人扫荡了一众九门七帮的喽啰，在场所有人都参与到逼杀江伯维夫妇一案中，他下手也毫不手软，甚至因为担心庙中的心珏和江夫人，动作中更是带上了几分平时不可见的狠辣。
林行义只是脱力，在杨逍的示意下躲到一旁休息，只是这个大哥见自己弟弟和弟妹如此惨死，一腔怨气和痛苦翻滚，七尺男儿也不免热泪盈眶。他们在回安徽的路上一起喝酒谈天的日子似乎不过几天前，心珏还诊断出弟妹的一月身孕，可如今这个孩子还未有机会来到这人世间走上一遭便死于非命，他如何甘心？现下看到这群逼着他们走投无路的衣冠禽兽们抵挡不住杨逍震怒下的攻击，哭天喊地两股战战求饶，一边痛快一边痛恨。
江兄弟！你可看到了吗！左使为你报仇了啊！你要瞑目啊！
杨逍武功高强，清理掉九门七帮的高手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庙宇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庙宇内倒只是杂草灰尘众多，少了浓重的血腥气，一时间庙宇内外恍若两个世界。
杨逍飞进庙内，几步冲到心珏面前，只见她脸色苍白，还未等他开口说话便猛地一震，喉中吐出一口鲜血，洒在两人堆叠在一起的衣服上。
他吓了一跳，一把攥住心珏的手腕输入真气探知，在她体内游走一个周天才知道她因为亲眼看到江晴岚死在自己面前，三日来强撑着的精神瞬间没了支柱，又自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致使江伯维夫妇暴露，一时间真气逆流，经脉中的内力横冲直撞，若不阻止下去，极有可能走火入魔！
杨逍脸色一变，聚气沉声道：“丫头！丫头！还不回神！”
赖心珏只觉得眼前迷乱，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她当时和姐姐姐夫聚在篝火旁的画面——江大哥和林大哥豪气干云举杯痛饮，江姐姐温柔体贴嘘寒问暖，雁儿敲着她的青竹杖天真可爱。
对！！雁儿！！
之前她陷入魔障之中，如今杨逍一声喝问反而将她神志唤醒回来。走出迷障的心珏下意识攀住杨逍的手臂，紊乱的真气在体内四处游走的感觉实在痛极，她手脚都疼得痉挛起来。
对，她不能死，她今日若死了，雁儿怎么办？
她欠他们江家三条人命，她欠雁儿一个完整的家，她凭什么现在如此轻而易举的死去！
心珏霎时间发了狠，又一口血呕了出来，但明显已经将郁结于心的瘀血吐出来，神色清明了许多。
她松开江夫人的手，转身从她怀里接过雁儿，才五岁的幼女眉毛紧皱，昏睡过去仍然满脸不安，心珏将孩子抱在怀里，忍着经脉中紊乱的真气，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乖雁儿，以后我便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不怕，以后我就是你亲小姨，小姨保护你，以后都是小姨保护你。”
杨逍见两个恍若血人的一大一小抱在一起，想起了惨死的江伯维夫妇，深深闭上了眼睛。
赖心珏只一味地觉得是因为她江伯维夫妇才会暴露，但若不是因为他的命令，这对夫妇又怎么会携带稚女做着反间任务？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
真的要说对不起，该是他杨逍对不起江伯维夫妇。
杨逍站起身来，对着已经去了的江晴岚，深深一拜，沉声道：“夫人，您放心，杨逍会护雁儿一生周全。”
赖心珏闻言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不语，半晌后将孩子抱给他，向林行义走去：“林大哥，我来给你治伤……”说话间还因为心神俱损，脚步虚浮，险些绊倒了一步。
林行义搀扶住差点摔倒的心珏，深深叹了口气，说道：“赖姑娘，这破庙不是久留之处，先找别的地方再谈医治吧。”
心珏也没有勉强，从腰间摸出一个药瓶，塞进他手中：“林大哥，这是我们赖家……”话刚一出口，心珏脸色一白，竟条件反射地又将药瓶从林行义手中抢了回去。
这般给了又强要回的做派有些失礼，但在场的两人又怎能不知她的心思。杨逍不愿她一直这么杯弓蛇影，只得转移话题。
“我们先离开这里，沐阳已经备好车马等在外面了，附近是我一位故友的旧居，先到那里稍作休息。”这话中的沐阳便是刚刚等在城门的那名天门弟子。
赖心珏捏着药瓶，这平日里对她来说不过尔尔、对他人来说万金难求的药散，这一刻却像一块炙热的铁块，烫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心珏陷入不安之中，自然是杨逍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沐阳将酒狂牵了过来，心珏想要从杨逍怀里把雁儿接过来，被杨逍点着额头说应该给她块铜镜找一找自己这副鬼模样，雁儿若中途醒过来了，吓到孩子了可如何是好。
赖心珏天不怕地不怕，从这一刻却有了个致命的死穴，一听雁儿可能会害怕，便没有再坚持要抱孩子，只是老老实实地坐上了沐阳安排的马车，林行义也被搀扶上了车，四个人带着一个孩子便向杨逍口中的故友旧居赶去。
那旧居日久不用，早已荒无人烟，他们几人入住还需要稍作整理。杨逍让沐阳到附近的村子里调几个人来，被心珏拦了下来。
“顶多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我们必须进城。”心珏先安置了雁儿，转而给林行义的外伤调药，他这一次为了保护江晴岚母女耗尽力气，虽然没有致命伤，但是浑身上下也布满伤口，她也不敢怠慢地调配药剂，“雁儿身体有些损伤，林大哥的伤也需要药材，普通的倒还好，你到附近打发几个人去采回来也可以用，但一些比较贵重的药材那都是附近药材匠人吃饭的东西，轻易找不到，我要配药，就必须进城。”
杨逍略一皱眉，他之前说要来这旧居便是不想进城，虽然他不畏惧那些九门七帮的人手，但他们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治伤不是打架。
心珏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沉吟片刻后看向他：“林大哥的伤势不算致命，更多是脱力，我随身带着外伤的药散，他若扛得住，我们也可以到临近的城镇再配其他几味养精蓄元的药物。至于雁儿的伤……我自己有办法。”
杨逍的眼睛直直盯着赖心珏，这一次心珏不躲不闪，神色淡然，只是这状似波澜不惊的表情其实藏着多少自责痛苦，他也不能知晓。
“雁儿该是值得的。”
她要放血。
而这一次，杨逍也拦她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临终托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