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大腿给我》一只夏夏

5、第四章

　　月光惨淡的照进院子。

　　“咯吱咯吱”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起。

　　这是牙齿咬碎骨头时发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刺耳而诡异。

　　四肢着地，肉色的皮上满是皱褶，没有一点毛发，魔物正张着占据了脸二分之一的大嘴贪婪的啃食地上人的尸体。

　　一个剑花挽过来，魔物身体一分为二。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过后，魔物发出小声呜咽，可动作却不停，前肢顽强的爬了爬，继续张大了嘴吞食着地上的碎肉。

　　青衣道人长长的叹了一声，举剑，凌厉的剑气划开魔物的喉咙。魔物终于没了气息，而它的嘴里，还有着没来得及吞咽下去的人肉。

　　院子里一地鲜血，人的、魔物的。一眼看过去，仿佛来到无间地狱。

　　“还是晚了吗…”青衣道人不忍道，却又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息，他看过去，是一个蜷缩在柴堆角落里的孩童。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模样，身上溅上了不少血，却没有什么伤口，此刻，正目光呆滞的看着院子。

　　看起来是父母来不及逃走也没法护住他，只能把他塞到了柴堆了。

　　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孩子，竟然也这么活下来了。

　　青衣道人伸手把他抱起来，纵然孩子身上都是血污，也没有丁点嫌弃。而小孩也不曾反抗，像是个木偶娃娃，别人怎么摆弄都没有反应。

　　又是一声叹息，青衣道人道，“清秋，这个孩子，你能不能带回圣峦？”

　　随着青衣道人这声呼喊，一名白衣道人踩着剑，从一旁的阴影里出来。

　　他一直就在旁边，却只是单单看着，没有丝毫出手的打算。

　　像是担心地上的血污弄脏了自己的鞋子，他并没有从剑上下来，而是就那么踩着剑，冷冷道，“你多管闲事，与我何干？”

　　青衣道人苦笑，道：“我大限将至，怕是养不了这个孩子。而我无门无派，实在不知道该拜托谁了。”

　　清秋终于将目光施舍给了那个孩童一点，孩童满身血污，沾了不少泥土，他看一眼，就收回目光，然后露出十分厌恶的表情，“临终心愿？如果是的话，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他做我弟子。但是，你把他托付给我，指不定还不如让他被这群魔物吃了。”

　　这话讲的十分刻薄，而青衣道人却丝毫不在意，甚至对他笑了笑，“如此，就麻烦你了。”

　　交给他，总归还是有一线生机，但是放在自己身边，那才真的是害了他。

　　清秋十分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青衣道人怀里的孩子像是终于有了点自己的意识，他看了一眼地上，发出小兽濒死时急促而短暂的呜咽。流下的泪冲掉脸上的血污，留下两个雪白的痕迹，看起来可怜又好笑。然后他抽泣着，却十分用力的抓住了抱着自己的人的衣服。

　　见状，清秋却笑了。

　　那笑容瑰丽，却带着十足的恶意，他对上那孩子的眼睛，带着高位者对低位者的不屑一顾，“你躲什么？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比它们高贵？”

　　「你躲什么？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比它们好贵？」

　　止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都是初见时，清秋脸上的恶意嘲笑。

　　断肢、鲜血、惨叫声。

　　他害怕，却不知道找谁倾诉。

　　清秋不喜欢他，但是他喜欢折磨他。所以他越加的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尽量是能躲则躲。

　　清秋心情好，把他忘了，他就可以过几天安稳的日子。心情不好，那么连带着他，也要一起倒霉。

　　于是在这短短的一年里，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心口不一，学会了面对毒打也要笑着谢师傅。

　　他小心翼翼、畏畏缩缩，顺着清秋的心意，顺着清秋的喜好做清秋喜欢的一切。

　　然后突然，清秋变了。

　　对他好，对他温柔，甚至会对着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然而他高兴不起来。

　　在这温柔里，他愈加的惶恐愈加的不安，现在清秋对好，明天呢？是不是一觉醒来，清秋又会恢复成那个冷眼看他，目光里坦诚写着厌恶的清秋呢？

　　止衍举起自己尚还稚嫩的双手，眼睛紧紧的盯住。

　　如果他可以像师傅一样厉害，不，比他更厉害就好了。

　　如果他变得强大了，如果他变得强大了……

　　师傅是不是就会保持着这个样子，会对他真心实意的笑，会对他嘘寒问暖，会用干净澄澈带着疼爱的目光看他？

　　止衍突然有些惊慌的发现，他以前求之不得师傅对他不理不睬竟成了他现在最害怕的事情。

　　他怕。

　　他怕师傅突然有一日会把目光把他身上移开，再也不看向他，再也不愿意给他一点温暖。

　　止衍没由来的一阵恐慌。

　　这份恐惧甚至压过了他对魔物的恐惧，以至于在听到清秋说让他呆在客栈等他回来时不假思索的就抓住了清秋的衣摆。

　　孩童恐慌的、不知所措的声音响起，“不要！师傅不要丢下我！”

　　说实话，清秋有点懵。

　　毕竟止衍一直畏畏缩缩，他说什么是什么，从不反驳，也没有自己的意见，甚至不敢和他大声说话。

　　可刚才那一嗓子，带着哭腔，声音尖锐，几乎是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这孩子可能是吓傻了，忘了自己抓衣服的这个人是谁了。

　　于是清秋温柔道，“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只是出去一会。”

　　止衍这次直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声音依旧是惶恐的，“师傅不要丢下我！不要不看我！”

　　被抱住的一瞬间，条件反射的，清秋就想把人推开。但是伸到一半的手，又带着安抚性质的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清秋并没有想要推开他，刚才的动作，与其说是他想倒不如说是这具身体自然做的反应。

　　手放上小孩脑袋的一瞬间，清秋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止衍僵住了。

　　止衍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清秋不喜欢他，那他喜欢清秋吗？同理，不喜欢。但是他想要活下去，而活下去，就必须留下来。

　　他不能跑，不能逃，只能日复一日活在对清秋的恐惧里。清秋最喜欢的，就是他的恐惧。

　　清秋看着他，就像是看一只在淤泥中苦苦挣扎的虫。

　　他折断他的天真，磨去他的骄傲，想要看他变成一摊烂泥。

　　就是这样一个给他无限绝望的人，却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清秋柔声道，“我不会的。”

　　他想起那个被扔下断崖的少年。

　　不会的，不会这样了。清秋告诫自己，那是另一个清秋，那不是他。

　　止衍抱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但是说实话，清秋并没有太多哄小孩子的经验，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要哄止衍两句的时候，止衍开口了。

　　“师傅，带上我吧，求求你，带上我吧。”

　　夜晚的城镇安静的有些诡异。

　　空荡荡的街道一眼看过去竟会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而今夜的月光也格外亮，拉的清秋的影子也格外长。

　　清秋旁边是小脸有点发白的止衍。

　　时至今日，清秋才知道，自己最受不得什么。

　　那就是小孩子可怜兮兮的求求你。

　　能怎么办呢，清秋蹲在房顶面无表情的想，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能怎么办。就把孩子给提过来了呗。

　　镇上的人对魔物阴影不小，清秋说让晚上别出来，晚上就真的一个人也没出来。

　　估摸着现在已经过了亥时，街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清秋也没有不耐烦，就安安静静的继续蹲屋顶，期间，问了三遍止衍要不要回去，都被小孩摇摇头拒绝了。

　　就白天感受到的瘴气来看，今天魔物肯定会出来。

　　就在清秋第四遍问止衍要不要回去，并准备给止衍科普一下小孩晚睡的危害时，街道上传来了声音。

　　那是少年清亮的嗓音，正在低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调子十分欢快，旋律也十分好听，但是在这寂静的夜里突兀的响起，莫名显得阴森森的。

　　清秋侧身挡住止衍，目光投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

　　那确实是一个少年，穿着青色衣裳，身材修长，约摸十五六岁。正背着手，哼着调子，十分欢快的走着。

　　而在他身旁是大批大批的魔物，小而圆的眼睛正四处打量，露出凶残而贪婪的光。

　　看起来，大批的魔物正簇拥着少年前行。这场景当真诡异非常了。

　　令小镇居民十分恐惧的魔物，十分乖巧的跟着少年，看起来简直像是少年的……宠物。

　　是的，宠物。

　　清秋皱起眉，以前从未听说有人饲养魔物，因为魔物智力低下，脑子里除了吃没有别的，根本没有办法养。

　　而眼下，这堆魔物进了城镇却依旧安安分分的呆在少年后面，此情此景，当真匪夷所思。

　　于是清秋就继续蹲在屋顶看，少年已经走了不短的距离，快要到清秋蹲的这间房子底下，而魔物还是络绎不绝，从拐角处潮水一般的向这涌。

　　清秋被震惊了。

　　不等清秋震惊完，就听见底下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屋顶上的那位，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啊？”

　　清秋并没有掩藏自身的气息，若是这样对方发现不了，那才真是笑话。

　　让止衍继续蹲好，清秋端着自己高贵冷艳的皮，探了个头。

　　底下，少年正仰头看他。

　　少年面相生的极好，唇红齿白，额角挂着扁平一个银饰，是个新月的模样。如果不是身旁那堆魔物，看起来像极了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少年看见他，明显的十分激动，开口在清秋心里扔下一道惊雷，“哥哥！”

　　清秋：？？？

　　你等一下，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清秋被惊的说不出话来，而那少年却很高兴，仰着脸问，“哥哥怎么会在这里？我知道了，哥哥是去延仙会的吧。”

　　搞不懂状况，清秋没说话。脑子拼命搜索关于这个少年的信息，可连名字都不知道，何谈记起。

　　清秋虽然没有说话，但少年热情极高，丝毫没有因为清秋不说话就低落。

　　“许久不见哥哥了，我可是想念的很。”像是献宝一样的，少年拍了拍身旁一只魔物的脑袋，那魔物蹭了蹭少年的掌心，而一双眼睛仍四下乱转。“这是我找的新玩具，哥哥你看看怎么样。”

　　清秋面无表情道，“丑死了。”

　　是真的丑，十分的丑，清秋光是看就觉得十分辣眼睛了。

　　听了，少年露出沮丧的神情来，一把推开了还在蹭自己掌心的魔物。

　　推开的力道不小，魔物一个踉跄发出短小的一声呜咽，然后被少年狠狠的瞪了一眼顿时一声也不敢出了。

　　这个场景当真的是又可怖又好笑。

　　少年竟然会与自己认识，这是清秋没有想到的，于是清秋先发制人，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群丑东西肚子饿了。”少年改口改的迅速，笑眯眯道，“就领它们出来吃东西了。”

　　吃什么东西？自然是人了。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哥哥。”

　　清秋眉头皱的更紧，却突然察觉衣裳一紧，回头一看，是止衍抓住了自己的衣服。

　　止衍小脸刷白，看起来很不好。大约是被底下大批的魔物给吓着了。

　　小孩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十分让人心疼，清秋放柔了语气，问“怎么了？是不是是害怕？”

　　止衍摇了摇头，一言不发，手却更加用力的拽紧了清秋的衣服。

　　确实害怕，但不是害怕底下的魔物。而是一种危机感，如果自己不出来，师傅就要被人抢走了的危机感。

　　底下一直笑眯眯的少年看见了，宛如被点了爆仗一样，炸了。

　　“谁准你碰我哥哥的衣裳！拿开你的脏手！”底下，少年咬牙切齿，阴测测道。

　　这人怕是有毛病？这么想着，清秋更紧的护住了止衍。

　　止衍从清秋身后伸出半个头，目光冷冷的看着少年。

　　少年较好的面容因愤怒有点扭曲，他直直盯着清秋，道，“你护着他！你竟然护着他！我知道了！是不是虚遂那个狗杂种……”

　　话还没说完，少年的身体急速后退，轰的一声撞上了背后的墙。

　　这一下撞得极狠，那堵墙都被他撞得晃了晃，落下些土来。而那个少年，靠在墙上，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镇子的人依旧没有一个出来的，看来是把清秋的话记在了心里，打死不敢出来。

　　而清秋踹了少年一脚后，又闪身到了少年面前，踩着少年的肩膀一脚把想要起身的少年又踩了回去。

　　清秋听见自己的声音森然的响起，“我师傅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少年又咳出一口血来，抬头看了看清秋，看见他正俯身低头看自己，却笑了出来，一点也不见刚才生气的模样，温柔道，“我的好哥哥，你为什么要听那虚遂狗杂碎的话呆在圣峦呢，你出来和我一起……”

　　骨头碎裂的声音的响起，清秋一脚踩碎少年的右边肩头，而少年只是面容扭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甚至他还在对着清秋笑。

　　而清秋此刻却很生气，这怒火不知从何而来，却烧的他十分难受。他看着少年微笑的脸，恨不得把这张嘴给撕烂。

　　于是清秋又抬脚踩上少年左边肩头，目光森然，如同地狱罗刹。

　　“师傅！”是止衍在厉声叫他。

　　清秋急速退开，是一只魔物趁他不注意扑了过来，清秋闪开，它便扑了空。此刻正护在少年面前，对着清秋低声咆哮。

　　清秋背后冷汗直冒。

　　不是因为那只魔物，而是因为自己刚才的动作。

　　太生气了，真的太生气了。被强烈的情绪控制，清秋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在说什么。

　　这不是他的情绪，这是真正的清秋留下的情绪。

　　纵然现在清秋回过神来，却依旧控制不住心里涌上来的怒火。

　　对面的少年站起来，脸色阴沉沉的。

　　在清秋戒备的目光里，少年一脚踢向护在自己身前的魔物头上。那个魔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然后脑袋就炸开了花。

　　少年的右手无力的垂着，他毫不在意，一脚踢爆了护着自己的魔物的头，他这才又对着清秋笑起来，那笑容是真心实意的愉悦，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癫狂。

　　“被这丑东西打扰了，不过没关系。哥哥，你可以接着踩碎我的另一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