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土木男遇到建筑男》吉生

7、第 7 章

　　九九年的年末，似乎每个人都在计划着千禧夜怎么度过。
　　那天是周五，杨笑路决定不回家待在学校，毕竟这天和女朋友一起过是天经地义的事。宿舍楼外的“一条街”上贴满了千禧夜活动的宣传海报，篝火晚会、露天演唱会、多功能厅的通宵电影专场……到处洋溢节日气氛。
　　“晚上去参加哪一个？”中午，杨笑路在寝室给杨恋一打电话。
　　“你不回去吗？”
　　“跨年呢，我留在学校陪陪你。”杨笑路压低了声音道，沈唯正好从他身边走过，他不想让这个情伤还没痊愈的室友听了不舒服。
　　“我……晚上想和室友们一起过。”电话那头的声音犹豫，很为难的样子。
　　“哦，这样。”杨笑路有些意外，尽管之前也没约好千禧夜要一起过，可是一起似乎是理所当然，和室友一起过，这个他倒是没有想过，“那我们要再见面就是下个世纪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和室友们一起过吗？”杨恋一像是忽然生起气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你们约好的吗？”杨笑路只得问。
　　“约好了又怎样？没有约好又怎样？”那边问得咄咄逼人。
　　杨笑路有些懵，不明白这问题该怎么回答，简短的通话中他也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
　　“你是……法官上身了吗？”他打哈哈道。

　　“算了，今晚我们不要一起过了。”女孩的声音透着烦躁，电话砰地被挂断，戛然而止。
　　杨笑路握着话筒呆立了几秒，徐子衡正好从他身边路过，瞟了他一眼，玩笑道，“吵架啦？今天这种日子好哄的呀！”
　　杨笑路尴尬地笑笑，挂上了电话。
　　只是，电话在下一秒立刻响起，徐子衡瞬间移动，一把抓起了电话，不过很快他又瞪着杨笑路把话筒递了过来。
　　“还是你的系花。”

　　电话那头仍是杨恋一，当杨笑路想要开口先说些什么时，对方却说了话。
　　“晚上，我们还是见一面吧。攀高架，八点。”
　　“嗯，好。”杨笑路讷讷答应，直觉并不太好，但他不确定自己做错了什么，以及还能做什么。

　　千禧夜，并不是一个温暖的夜。但是正是寒气逼人的傍晚时分，操场上却渐渐热闹了起来。主`席台前开始架设起了各种舞台灯光设备，舞台前空出了一块空地，中间放了一对木材，这是为晚上的篝火在做着准备。陆陆续续不断涌`入的学生，把操场渐渐填满，这个校区住的都是大一新生，因此遇上这样的活动也都兴奋地凑起了热闹。
　　杨笑路是和沈唯一起到的操场，沈同学还没有走出失恋的阴郁，整个人都蔫蔫的。杨笑路觉得作为室友又是班长，有必要多陪陪他。和杨恋一约的是八点，之前的那点时间正好是个空档。

　　“这么冷的天，不知道那些表演节目的人坚不坚持的住。”沈唯对着双手呵了口气。
　　这就是杨笑路担心他的地方，失恋后，看什么事都朝着悲观方向。
　　“篝火点起来应该会很热闹，以前我们中学学农的时候，也玩过这个，还是很有意思的。”杨笑路“开解”道，不过他想起自己中学时去奉贤乡下学农，晚上的篝火晚会的确还是很好玩的，那时和钱凯一个学校，篝火晚会不同班的人混在一起手拉手，他正好找到了钱凯，和他一起牵着手围着篝火转圈。
　　“说不定会有艳遇。”他又补充一句，说给沈唯听。
　　“但愿吧，只要不是恐龙，我一定上！”沈唯赌气似的说，那时恐龙是网络术语，用来形容丑女，徐子衡每天见网友时挂在嘴边，于是整个寝室都用上了。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不用陪我，去会你的系花吧。”沈唯终于也朝他推了推。“系花”，是室友们对杨恋一的统称。

　　冷清的攀高架下，与主`席台前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篝火晚会已经开唱，音响声响彻了整个操场，然而这里与主`席台遥遥相对，既远眺不到舞台上的表演，也离灼灼篝火十万八千里，于是自然而然人迹罕至了。
　　杨笑路到的时候，杨恋一还没来，于是他一个人爬了上去。视野对面红彤彤一片，再下面一些又变得黑压压。他望了望天，尽管冷，但能见度却很好，月光明亮，又是个能看见白云的夜。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了起来，远处舞台上的音乐格外嘈杂，貌似是个摇滚乐团，在表演着让全场可以沸腾起来的歌曲。
　　他的心情却并不太沸腾，也没有等待的喜悦。
　　电话里，杨恋一的状态让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做好被骂一场或被发一通脾气的准备。

　　学法律的女孩时间观念刻板得惊人，八点，杨恋一准时出现在了攀高架下。
　　她很熟练地爬了上来，只是一上来便道，“我不会待很久，室友们在等我。”
　　“哦……是要跟我说什么吗？”杨笑路自觉地点点头。
　　“最近，我们系有男生在追我。”
　　杨笑路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的开场是这样。
　　“所以呢？”是要提分手吗？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从来不知道被追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女孩看着他的眼睛道。
　　“你这么优秀，不会吧？”杨笑路只得开口，女孩的目光让他觉得，不说点什么是不行的。

　　然而事实证明，说了什么也是不行的。
　　“你这么说，真的不像是男朋友会说出来的话。”女孩的手紧紧握住攀高架的铁杠，她没有戴手套，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冻红的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突了出来。
　　“你没戴手套，用我的吧。”杨笑路把自己的手套脱了下来，给身边的人递了过去。远处的摇滚乐令人心情烦躁，他不明白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杨恋一没有接住那双蓝色的毛线手套，像两块没用的抹布，它们径直从两人的间隙中自由落体掉了下去。
　　“我去捡。”杨笑路弓身站了起来。
　　“我们分手吧。”女孩说。

　　杨笑路的身体僵在了半空，并不是因为杨恋一的话让他惊讶，而是，他在犹豫是应该先捡起手套，还是应该象征性说些挽回的话。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在乎我，你可以重新开始追求我，和别的男生一样。”女孩抿了抿唇，努力使自己的话听来理直气壮，“我承认自己是普通的女孩子，很喜欢被人在乎的感觉。”
　　“你是觉得我做得不够，还是怪我没有像别的男孩子一样追求你，还是只是单纯地我输了？”杨笑路坐了下来，尽管平心静气地在说话，但是他却忽然觉得掉下去的那双手套已经不重要了，他不想再去捡。

　　“我没有办法分得那么清楚，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你这么说真不像学法律的人，我以为你们都是是非分明的。”
　　“爱情为什么要是非分明？那么你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吗？还是根本就不爱我？”和电话里一样，女孩又莫名提高了声音，发起火来。
　　“我……”杨笑路语塞了，我爱你你爱我，那难道不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吗，要在现实里说出口，实在是太尴尬。

　　“这问题很难吗？回答不了吗？今天这样的日子也说不出口吗？”
　　“我是喜欢你的，否则不会和你在一起。”杨笑路只得说。
　　“我问的是，你是爱我的吗？还是根本就不爱我？”杨恋一更大声音地质问。
　　杨笑路沉默，他低下头来，远处的舞台上已经换了歌手，虽然不再是摇滚，但却仍然是欢快的歌，大概是来了个知名的小歌手，人潮中响起一片片的尖叫声。
　　“果然啊，你根本就不爱我。”杨恋一悲哀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程度，但现在，我大概是达不到那个程度的。所以，我尊重你。”杨笑路也叹了口气，现在这样，他也并不算是没有努力过了。
　　“也好，世纪末分个手，我们都可以有个新开始了。”杨恋一无奈笑了笑，鼻头不知是冻的还是其他，明显的红了。
　　“对不起。”杨笑路说。

　　原来分手真的会令心情变差，两个多月来一直一起去自习、泡水、去食堂的人……真的就要分开了吗？杨笑路坐在攀高架上，看着女孩慢慢走远，走向操场另一端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他垂下头来，想到沈唯的那个初中就喜欢的女朋友，觉得自己大概是该为这两个多月庆幸的吧，否则，是不是如果时间真的到了沈唯那么久，他也要像沈唯一样喝酒发酒疯、逃课消沉终日萎靡呢？
　　杨笑路觉得自己下周一应该是能正常上课的。

　　“同学，你手套掉了！”下面，突然有人对他说话。
　　杨笑路蓦地低头，觉得那声音格外熟悉。
　　果然，是蒋之欧，好久不见的小学同学。
　　杨笑路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还有二百五十块钱在自己这儿。只是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爬了上来。动作很敏捷，像是也经常爬攀高架似的。
　　“你很特立独行啊，大家都挤着去看篝火晚会，你躲到这里好高骛远。”
　　“好高骛远不是这么用的。”杨笑路无奈看了眼建筑系的高材生，羡慕他总是能这么自来熟。
　　不过，好像他们的确是比从前熟一些了，毕竟一起合作过一个通宵，虽然好久不见。

　　“不和女朋友一起跨年吗？那么快就走了？”蒋之欧只穿了件黑色风衣，不过厚厚的灰色围巾看上去很保暖，他自己也一副轻松舒服的样子，丝毫不觉得坐在攀高架上吹风是一件有点傻缺的事。
　　“你看到了？”杨笑路问，其实并不太愿意自己的这件事被这人看到。之前和杨恋一一起时，精神太集中，竟没有注意攀高架附近有没有旁人。
　　“常常看到啊，校园里就碰到好几次，不过不好意思打招呼，怕打扰你谈恋爱。”蒋之欧煞有介事道，“你女朋友是金工车间门口那个吧？长得不错。”
　　“难为你记得，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女朋友了。”反正这人已经看到了，不如自己先坦白吧，免得以后被他戏弄。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爱她又怎么样呢？女孩子要面子的。”蒋之欧仰面朝天，深呼吸起凌冽空气来。
　　这人果然都看到了，听得也很清楚。杨笑路无语，想回敬他一句“还是你对女生有研究”，可此时他实在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于是索性沉默。
　　远处舞台音乐停止，换成主持人在报幕。
　　“下面要出场的这位歌手在校园里很受欢迎，他的民谣唱得温柔又动人，让我们一起欢迎……”最后的名字被淹没在了一众欢呼声中，不过杨笑路还是大约听清了那两个字，是“顾迅”。
　　空中飘来的音乐果然换了风格，原来之前音响的吵杂混沌并不是设备不好，而是曲风问题，此时配乐只有单纯的吉他，空气中的声音顿时清澈了起来。然后，有个男声悠悠飘了过来。
　　“曾经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果然是很温柔。”身边的人声音也变轻了一些，杨笑路抬头，发现那人却并不是离自己远了，而是慢慢凑近了过来。
　　“你……”
　　“所以你现在是单身了吗？”蒋之欧的脸近在咫尺，连说话的气息都扑了过来。
　　杨笑路僵着脖子往后仰了些，可是攀高架上活动空间有限，他不由心跳快了起来，因为，和那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他几乎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这个背景音乐正好，适合做一些该做的事……”蒋之欧慢慢闭起了眼睛，对着杨笑路的嘴唇慢慢贴了上去。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杨笑路回忆这个吻，脑中都会出现那段旋律。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后来杨笑路去找了原唱，李宗盛的唱腔他接受不了，而所有翻唱的人里，再没有一个比得过那个叫“顾迅”的不知面容的歌手——那么温柔而又清朗地唱着鬼迷心窍，没有任何扭捏的技巧，没有任何过分的煽情。
　　正如蒋之欧的那一吻，除了温柔他不知用什么形容。
　　他根本无法推开，因为他像被一片海洋包围，温热的海水慢慢朝他浸`润过来，连扶住冰冷栏杆的手也渐渐被温暖的碰触染得回温。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微微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人。那人沉醉投入，睫毛偶然掀起，目光失焦地扫他一眼，他便立时又被魔怔了一般。

　　“这是你第一次被男生吻吗？”蒋之欧终于离开他，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