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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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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工实习结束前,杨笑路的铁片小狗终于完成了。把那小狗送给杨恋一时,女孩的欣喜全写在了脸上。那样的笑容令杨笑路不禁想,如果这东西是由钱凯送给他的女朋友,不知两人又要生出多少甜蜜来。
哼,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鸡犬升天……反正鸡和狗在一起,总是没有好事的,他忿忿地想,丝毫不记得自己也属狗。
把“狗”送给杨恋一的那天晚上,两人第一次牵了手——因为杨恋一手里拿着那铁片,所以爬下攀高架时只剩一只手可以着力,他在她跳下来时伸手去接她,然后那女孩就没有再放手的意思。
一路上,杨笑路很不习惯。但身边的人一直低着头,他便失去了表达情绪的机会。
快到寝室时还碰到了几个同班同学,他们保持着克制,含`着笑路过,不说话不打扰,俨然他们是不该被打扰的那种关系。杨笑路深呼吸,夜风渐凉,他也只能和身边的人一样,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人影成双。
当然,杨笑路的金工实习并不是只做了一条狗一只鸡,最后的实习成果其实是一把铁锤,锤头和锤柄分属不同工序,而他的“作品”被老师评定为全班最像样的一件。尽管,他也只是因为磨那两只生肖磨得手头稍微顺遂了一些而已。但这次得“第一”之际恰逢辅导员选班干部,于是这悲催的金工实习不仅给他带来了一位女朋友,还附赠了一份班长的官职。
杨笑路就这么成了九九土木二班勤奋踏实、有女友爱学习的靠谱班长。
班长上任不久,被物理实验课的老师推荐去参加了一个市级比赛,那比赛有个特别令人尴尬的名字,叫S市高校大学生——护蛋——大赛。乍一听到这名字时,杨笑路全寝室的人都笑喷了,原本还因为他是唯一被推荐的人选而生出的那点嫉妒荡然无存,毕竟这比赛怎么听都听不出高级感。
“在复旦比吗?”有人笑着问。
杨笑路白了他一眼。
“规则是啥?”
“牙签、502胶和一个……鸡蛋,看谁能用这些东西让鸡蛋从更高的高度上掉下来而不碎。”杨笑路无奈回答,比起尴尬,他更烦怎么样才能在一周不到的时间里做出这么个装置来。
“不就是结构力学吗?你没问题的,我们相信你!”
果然啊,都是酒肉朋友。
事实这个名字听上去不太高级的比赛,难度却是非一般,要有创意、有技巧,还要有手工。于是,接下来的这一周,杨笑路都被耗在了里面,连每天和杨恋一一起的自习,他也都选自习教室的最角落,因为要专注摆`弄一堆牙签和一个鸡蛋,又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就这样挨到了周五下午,传说中的“作品”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提着一包换洗的衣服走向校门,天气阴沉,杨笑路觉得人生都是灰暗的。
人生灰暗的大学生低头走路,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转头,发现竟是蒋之欧,那人骑了辆黄蓝相间的实心轮胎自行车,在他身旁刹住了车。
“回家吗?”仍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嗯,你也……回家吗?”杨笑路勉强笑了笑,毕竟上次这人帮自己“治疗”到位,但见他又不像回家的样子,包也没背一个,只是背上挂了块画板,薄薄的,绿色的那种,和自己专业那种死沉死沉的制图板截然不同。
“回去的,每天都回。”蒋之欧下来扶车,和杨笑路并排走着。
“你走读啊?”杨笑路有些诧异,想起大一这么多课,像他这种回家要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的,走读简直不可想象。
不过,这人骑自行车回家,应该是住的近了。
“也不算,在学校旁边租了套小房子,方便一些。”蒋之欧微笑。
嗯,你是有钱人,杨笑路心想,但并没有说出口。
而蒋之欧也在打量他,“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只是中暑而已,而且已经过去很久了。”杨笑路道,算来,真的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半个月?三个礼拜?
“你是怪我后来没再去关心你吗?”蒋之欧笑意更深。
杨笑路最烦他这种尴尬的暧昧,两个男的,暧昧个什么劲……
于是,他没接话,看也没看那人一眼。
“在忙什么?金工实习结束了吗?”蒋之欧主动开辟着新话题,丝毫没有骑车走人的意思。
说没有抱一点企图那是骗人的,杨笑路在思索怎么回答对方这个问题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蒋之欧的画板上。
“参加了一个比赛,不过,完全没有灵感。”
“灵感?你们专业的比赛还需要灵感?”蒋之欧哈哈大笑起来。
杨笑路当场瞪了“建筑师”一眼,加快脚步只想赶快离开这人。
“哎,开个玩笑而已!”蒋之欧拉住了他的手腕,“说说看,要设计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不劳你们建筑系的艺术家了,我也就做个土工木工的,自己能行。”
“你怎么那么别扭?刚刚还说完全没灵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杨笑路跟着蒋之欧走进学校旁的一个住宅小区时,其实还是在犹豫着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跟着这位同学一起去了他的“公寓”而放弃了回家。那小区名叫“文化花园”,不算高档,但也清清爽爽环境优美,比较难得的是距离学校大门不过五百米。
看看这人能画出个什么图纸来,反正,等他画完图就走,杨笑路想。
杨笑路没有想到的是,蒋之欧租的房子竟然那么大,电梯房的顶楼复式,仅仅是他看到的底楼就有一百来坪了。
“你一个人,租这么大的房子?”杨笑路确定这位小学同学是纨绔子弟无疑。
“楼上有个大露台,放点花花草草,画图的时候很有感觉。”蒋之欧认真道。
“不晒吗?”杨笑路挑了挑眉。
然后,很快来临的傍晚让杨笑路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寒碜且缺乏想象力的穷人。蒋之欧带他到了楼顶,那楼顶并不只是放了些花花草草,可以说是一个小花园了,花园里还隔出了一块十来坪的地建了个玻璃房,那玻璃房是一个画室,原木色的桌椅,简约设计的落地制图灯,一架的画笔颜料,玻璃房的正中是个没有任何靠背的圆形大沙发。暮色渐至,灯光打开,完全是个与世隔绝的完美工作室。
杨笑路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地方,应该是什么图都能画出来的吧,他想起自己苦哈哈在寝室桌上架个硕大又笨重的制图板做机械制图作业的场景来,果然,是没法跟纨绔子弟比的。
“你告诉我,这个护蛋装置需要由几部分组成?有没有什么禁忌或特别要求?”蒋之欧坐在他对面,制图灯打在他的脸上,五官更加立体起来,难得地,提这些问题时,没有了之前的戏谑。
“一个定向减速装置,类似降落伞那种,一个盛蛋装置,能装个鸡蛋就行,还有一个缓冲装置,隔离一下鸡蛋,让它落地时不直接撞地。”杨笑路回答,这个比赛的资料他已经查了很多,作品也看了不少,可是无奈他没有设计天分,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做出创意。
“好的,业主大人,给我半个小时。”建筑系的纨绔子弟正襟坐在了案前,手里的铅笔已经开始在纸上动了起来。
杨笑路忽然有点安心起来,毕竟这样的“创作”环境也是没谁了。他默默走到露台上去看夜景,不远处整个学校尽收眼底,秋日的晚风吹来,令人神清气爽。
蒋之欧并没有让他等上半个钟头,二十分钟后,他就捧着一张A3线稿出来了。
乍看之下,杨笑路差点没喷出来——那稿纸上画的是一只飞翔的鸡……样子,还是照他的铁片鸡画的。
“你这……”杨笑路把眉蹙得紧紧的,对纨绔子弟的创作,他先入为主地抗拒了。
“不觉得这个创意很棒吗?护蛋啊,谁比鸡更有爱心!”蒋之欧笑容可掬。
杨笑路被他推着,只得再去看那“设计”,口中嘟哝,“这不是我的那只鸡吗……”
细看之下,那线稿倒是的确可以称之为设计的,鸡的翅膀是展开的,弧度优美又有些滑稽,和鸡的身体一起,构成了一个螺旋桨式的减速装置,盛蛋的空间被设计成了一个鸟巢,凌`乱中又透着自然感。
“还……缺一个缓冲的。”杨笑路抿了抿唇,慢慢觉得这个创意还不错。
“那个鸡窝本身就算一个缓冲装置,我把装蛋的和缓冲的合二为一了。”蒋之欧有些得意。
“那不是少一个条件了……”
“不少啊,不是说合体了吗,接下来就看你的手艺了!”蒋之欧把杨笑路按在了自己之前的座位上,并帮他把牙签和胶水摆在了桌上,“接下来就是土木工程师的差事了,让他们看看,咱们T大的建筑设计和结构力学是怎么完美结合的!”
“我还是回家做吧!”杨笑路又站了起来。
“在这儿做吧,我去准备晚饭,有要修改的地方,还可以和设计师即时沟通,我先下去了。”蒋之欧拍了拍有些拘谨的杨同学,径自走出了玻璃房。
当杨笑路只完成了半只鸡翅膀的时候,就被蒋之欧叫下了楼吃饭。看到满桌菜肴时他有些惊呆了,刚想说自己小看了纨绔子弟,便听对方满脸歉意道,“是钟点工做的,她的手艺一般,不过优点是动作快。”
杨笑路想夸他的念头就这么泯灭了下去,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动作快的钟点工连他的那包脏衣服也放进洗衣机里去洗了。
“等你做好的时候,衣服差不多也烘干了。”蒋之欧满不在意道。
杨笑路不想表现得太扭捏,毕竟已经接受人家的设计支持了,他低下头默默吃饭,想着只能加快制作速度了。
只是,理想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那只会飞的鸡制作难度超乎想象,到晚上十点,他竟然才做完第二只翅膀。
看了看时间,杨笑路有些泄气。
“看来今晚是做不完了。”
“我来帮你!反正我也参与设计了,如果你不好意思,到时比赛时加个我的名字。”
“会加你名字的,本来就是你设计的。”杨笑路认真道。
“那好,不如今天做通宵!”这人大概是之前坐在他对面,边端详他干活边喝了杯咖啡,这会儿完全精力充沛的样子。
“我还是回去吧,这么晚了。”
“你是少女吗?不能夜不归宿?给家里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杨笑路连电话也没给家里打,他实在受不了姓蒋的那种调笑口吻。反正之前也跟父母交代过,这礼拜很忙可能不回去了。于是,他索性闭了嘴,坐在桌边认真粘起了他的胶水和牙签。
而蒋之欧倒也不再玩笑,搬了张椅子和他并排坐在一起,一瓶502胶你来我往在两人手中穿梭。
楼顶的夜安静异常,这天白天天气阴沉,到了晚上天空的云层却飘散开来,一朵朵白色的云漂浮在天上,仿佛离这玻璃房并不太远。
杨笑路发现蒋之欧干活的时候算是他的最佳状态了,因为那人真的可以不说话,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工作,不时看看图纸,或看看他这边已经做好的模型。这人这样的状态,让杨笑路觉得,他能考上建筑系还是有道理的,毕竟那是比自己系的录取分数要高的专业。
倒是他,不时会去瞄瞄对方的进度。那人的手指修长,虽然粘胶水的速度很慢,但却出奇的细致。又因为离得近,他也很容易就看到对方垂下去盯紧手上动作的眉眼,有些狭长,但却很是俊朗,引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大功告成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连早起的鸟儿也没有,正是夜晚最安静的时候。
会飞的鸡被小心翼翼地供在了桌上,杨笑路已经累得连脖子都僵了。
“谢谢你啊……”他强打着精神道。
蒋之欧却没有了之前的好状态,黑着眼圈指了指面前的大沙发,“这里可以睡一会儿。”
说着,他把那沙发上的抱枕随手一扯扔给了杨笑路。杨笑路接到时,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张薄毯。
再看向蒋之欧,他已经自己抱了另一张毯子整个人瘫在了上面。
杨笑路走了过去,疲倦终于战胜矜持,倒在了蒋之欧的身边。仰躺在沙发上,目光所及玻璃房的透明屋顶,漂浮的白云已经连成淡紫色的朝霞。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钱凯睡在弄堂口乘凉的每个夏夜,醒来的清晨眼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光景。身边人的气息轻轻传来,令人忍不住伸手去碰碰对方沁凉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