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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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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杨笑路站在锈迹斑斑的刨床旁,看着转动的齿轮发呆。
前一晚,他和杨恋一又爬到攀高架上看风景了,又吃了一根滚雪球,并且杨恋一目光看着远处,漫不经心似地对他说,“其实,我也并不全是因为徐子衡才给你打电话的。”
好在对方漫不经心,所以他也漫不经心地当作没听见。
机床`上正在刨着一块铁片,这已经是第五块了,好不容易终于有了点形状,之前总是曲线切直或直线切断。他心里庆幸,幸亏自己不用真的去做一个金工,否则他这种手艺应该是混不到饭吃的。
下课时间到了,同学们陆续下机,他却还要再磨一会儿。
今天,应该能把这块铁片磨好,这样回家他可以送给钱凯。
杨笑路在五点前终于结束了工作,然而悲催的是,他赶上了周五下班的晚高峰。
地铁挤得像鱼罐头,一条条浇着各色酱料的鱼贴身堆着,杨笑路这条浇的应该是酸味酱,因为蓝色工装服上的汗味,他自己都能闻到。他只能强迫自己闭着眼睛幻想,回家痛快地冲个凉,然后吹着晚风,坐在弄堂口的石阶上,等着钱凯那小子,顺便把自己磨了好几天的工作成果送给他。
仿佛能瞬时移动,行尸走肉地赶完回家的路,杨笑路再睁开眼睛,真的浑身清爽地坐在石阶上了。
“你比我女朋友约会准时多了!”钱凯也刚洗好澡,吹着口哨出来。
然而他刚说完这句话,杨笑路就觉兴味索然了。
“专业课忙吗?”他随口问。
“还没怎么上专业课,一堆马列毛、英语、数学课,比高中还惨。”钱凯一脸怨念。
“我们也是。”杨笑路叹了口气,突然想到马列毛上那个讨厌的蒋之欧。
“诶,这是什么?”钱凯终于看到杨笑路手里的东西,一把抢了过去。
“送你的,我做的。”杨笑路难得用得意的语气说话。
“这是……一只鸡吗?”
钱凯的话显然深深伤害了杨笑路,尽管他的确只是把一块铁片,切切刨刨做出了一只小公鸡的模样。但是毕竟他在数控机床旁画了大半天图纸,毕竟这可是好邻居的属相。
“拿过来拿过来,不懂艺术!”杨笑路挥手,想去抢钱凯手里的鸡。
“这是你做的啊?怎么做的?”钱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是认真的嘲笑。
“学校金工实习,随便切的。”差点手被铁片割破,每天都比别人晚走半个小时,辛辛苦苦随便切的。
“你不是学土木的吗?金木水火土,五行有别,怎么搞起金工来了?”钱凯拿着那只铁片鸡反反复复在手里垫着,若有所思。
“我怎么知道?还要上满半个月。”杨笑路无奈道,但看见钱凯挺喜欢的样子,心里舒坦不少。
只是,这舒坦没有维持两秒,因为钱凯很快说,“那下礼拜再帮我磨只狗出来?”
“狗?”杨笑路重复了一句,对为什么是狗忽然猜到了几分。
并且,他没有猜错。
“你嫂子属狗啊……”钱凯咧嘴笑了笑。
“鸡飞狗跳!”杨笑路冷笑了一下,把钱凯手里的鸡抢了回去。
礼物没有送出去,但是金工实习还是要继续。不同的是,杨笑路真的开始做一条小狗了,当然不是送给“嫂子”,是送给杨恋一的。
每天晚上自习晚后,都会去`操场上的攀高架,和杨恋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那女孩不做作,所以他觉得不讨厌。大学是不是应该这样才正常呢?沈唯每天都会和异地女友煲电话粥,徐子衡也已经转而开始进攻别的女生,连覃勉都有了在图书馆自习室认识的他系女同学……好像,如果他没有一个能约上会的女孩就多么不合群似的。当然,在这僧多粥少的工科院校,他们这样的寝室实属“艳福不浅”。
总之,杨笑路觉得,至少自己不算太异类。
铁片小狗快做完时,杨笑路悲催地中暑了。
那天是十月里最后负隅顽抗的高温天,车间里闷得像罐头,杨笑路穿着不怎么透气的工装服,只是比别人在机床边多呆了十几分钟。走进教室后,他才察觉出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换作平时他的衣服早湿透了,可这天他却一点汗也没有。相反,教室里原本让人觉得爽呆的空调此时却将阵阵散发的寒意轰得他头昏脑胀,不一会儿,他整个人便像棵蔫了的洋桔梗,从枝到叶都耷`拉在了盆土里。
杨笑路感觉到有人在扯他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扯到了教室门口。
“干嘛啊?”他有气无力地斥了句,因为发现拉住他胳膊的人是蒋之欧。
“病成这样了还来上课,逃一节这种烂课不会妨碍你做学霸的。”出了教室,那人索性把他整个人搂在了怀里。
杨笑路觉得异常别扭却又没力气挣扎,身体好像已经被一个紧实的看不见的网蔽住,依稀能感觉隔着这层网蒋之欧的身体温热,尽管被搂得走路磕磕绊绊,但如果没他的身体借力,自己怕是一步也懒得走。
“寝室钥匙呢?”终于走到宿舍楼,蒋之欧的手在他裤兜里掏着。
攒了点力气的杨笑路一把推开了他,自己从工装服的上衣口袋拿出钥匙来开了门。
“哪张是你的床?”身旁的人问他。
“谢谢你啊,送我回来……你可以回去上课了,好歹是被老师盯上的人。”杨笑路颓得连说话的口气都虚了,原本是想嘲弄那人,软软说出的话却像是体贴他似的。
他决定不说话了,径直往自己床`上爬去。
衣服被人从身后拉住,害他差点一个踉跄。
“你干嘛啊!”杨笑路吼了。
那人却从身后以暧昧的姿势搂住了他,没等他反应过来,额前又被环过来的手盖住。
“你一点汗都没有啊,八成是中暑了。寝室里有仁丹十滴水什么的吗?”蒋之欧慢慢放开了他,说出的话竟然有了正人君子的味道。
杨笑路扶住上铺的梯子,茫然摇了摇头,“中暑”两个字让他有点恐惧,初中时中过一次,害他考试失常,回家被他妈妈扯着刮痧,顶着红斑累累的脖子上了大半个月的课,直到暑假过去一个多星期才褪。
“我睡一觉就好。”他嘴硬,但是对蒋之欧已经客气许多,毕竟人家逃课来是做好人好事的。
“衣服先脱了,我帮你处理一下,”蒋说完变转身,走到寝室的脸盆架旁,又问,“哪个是你的?”
“处理?”杨笑路迷糊地问。
“刮痧啊,我会一点。”蒋之欧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扯得唇上的棱角温和许多。
杨笑路却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不要!”
“不要什么?瞧你,还两手捂着衣领,是遇到劫匪的良家妇女吗?哪个是你的盆?不说我随便拿一个了啊。”
蒋之欧拿的是第二层的一个蓝色塑料盆,竟然真的是杨笑路的。
确认了对方的眼神,蒋之欧了然地更加坚定拿起了那盆,走出寝室门前发号施令道,“我去装些水,你把那身厚衣服脱了,坐在桌边等我。”
杨笑路的头昏得不行,虽然对蒋之欧能不能刮痧表示怀疑,但中暑的痛苦毕竟折磨着人的意志。而曾经的经历告诉他,摆脱身体里那种紧紧勒住他的网的最快途径就是身上挂点彩……深深吸了口气,他慢慢脱下了自己的工装服,还好,里面还有件白色T恤。颓然坐在书桌边,他的头晕得直接趴在了桌上。
感觉到胳膊被湿漉漉地招呼着时,杨笑路一下坐直了身体。
“你在干嘛?”
“你怎么那么啰嗦?今天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别说话,忍着点啊!”蒋之欧把水扑在杨笑路肘关键的内侧,说完这话,便卷起右手的食指中指,像螃蟹钳子似的钳起杨笑路手肘窝上面一点的肉便狠狠抽了起来,他钳得又紧又重,抽起来后,又猛地松开,让那点肉`弹了回去。
“啊!——”杨笑路一下便涨出了眼泪,如果不是蒋之欧的左手始终稳稳托着他的手臂,怕是已经被他痛极的反应推到了地上。
而此时,那人却看笑话似地看着他,“有了那么痛吗?”
“换我给你试试——”杨笑路又痛又气,瞪了眼对面的人,又去看自己被他钳过的地方,然而,赫然地,那里出现了一道足有三四厘米长的淤血痕。
是刮出的痧没错了,杨笑路眨了眨眼睛,颓然泄`了气。
蒋之欧见他不说话,也不和他玩笑了,认真刮起了痧来。竟然,手法很娴熟似的,揪住出了痧的地方快速地钳着,力道倒是稍稍轻了一些,但动作丝毫不马虎,指缝的水干了便往身边的水盆里浸一浸又径直钳了过来。
杨笑路几乎是摒着气让他钳着,只有在他去浸水时才得到一些呼吸的机会。
痛的感觉取代了晕,不过如果可以选择,他倒也是宁愿用这种痛快的痛来代替之前浑浑噩噩地晕的。
不一会儿,左手的手肘窝上,大`片的淤痕现了出来,在杨笑路那条雪白的胳膊上,看上去很是惊悚。
“你这是在金工车间做牛做马呢,中暑中得这么厉害……”蒋之欧摇了摇头。
杨笑路只有喘气的份,他是真的痛到说不出话来,虽然不想在这人面前示弱,但忍着不喊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天知道,刮痧是件多痛的事!所以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咬牙道,“要不要换另一只手?”
蒋之欧轻快地点了点头,杨笑路只觉眼前又是一黑。
这场杨笑路的灾难大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当蒋之欧终于捧着脸盆去倒水,杨笑路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两条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手臂几乎快哭了出来——事实上,他的眼角一直是潮潮的,因为摒息真的会憋出眼泪。但是,与痛相伴随的,他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明显轻松了许多,晕眩的感觉抽丝般被剥走,除了心率很快以及很累,之前那种身体被裹住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祖国医学手法真是神奇伟大,杨笑路在心里感慨。
而蒋之欧再次走进寝室时,杨笑路也觉得他看来顺眼了许多。
这是他这天第一次认真正眼看向蒋之欧,那人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条纹POLO衫,领口干净工整,深蓝色的牛仔裤使他显得两腿又长又直,关键是,那人明明之前很用力地在不停给他刮痧,此时额前却已经看不到汗迹,清爽的短发衬着硬朗的五官,的确是典型的好青年模样。
“舒服一些了吗?”好青年放好脸盆,走到一脸疲态的病弱同学旁,热心地问。
“脖子上……不用刮吗?”杨笑路讷讷开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了句这么没头脑的话。
“你还想要?”好青年的回答霍然令他全形毕露,那不怀好意的笑使得那几乎迷惑了杨笑路大半天的正直脸顿时邪气满满。
杨笑路嫌弃地看向了别处。
“这个是你金工实习做的?”蒋之欧却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只铁片做的公鸡拽在了手里,并在杨笑路面前晃了晃。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杨笑路有点生气,这人一副自己神通广大的样子。
“刚刚把你从教室里弄出来,这玩意儿一路磕得我难受,你还放在上衣里袋里,也不嫌它硬,”蒋之欧看了看那小铁片,“不过,蛮可爱的,中暑就为了做这个吗?不如送给我,正好我属鸡。”
“你要就拿去好了。”杨笑路叹了口气。毕竟也是送不出去的礼,反正不受待见,不如顺手做个人情。毕竟享受了人家大半天的“伺候”。
“那谢谢了哦,鸡冠上有个洞,是用来做钥匙扣的吗?粗是粗糙了些,但毕竟是你的手工。我就笑纳了。”蒋之欧把那小铁片握进了手心。
这天,直到杨笑路爬上上铺的床躺好,蒋之欧才离开他的宿舍。
安静的房间里,杨笑路躺在床`上并没有很快入睡,那只公鸡被拿走了,他是有些舍不得的,毕竟费心费力做了一场。不过,蒋之欧这天的表现让他觉得这人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如果那公鸡注定是块废铁,那么送给他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