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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杨笑路蹲在工地上,看王强和几个“同事”玩炸金花。
      这已经是他这个星期第三次来工地,今天上完上午的课,下午没事他就过来了。天气慢慢转暖,春天终于也有了云淡风轻的感觉。而蒋之欧又消失了,想到这份好像可有可无还随时因害怕暴露而提心吊胆的“恋爱”,杨笑路就觉得人发蔫。索性认真投入实习,尽管实习也只是在工地上瞎混。

      “顺子!”王强隔壁的金牙扔了四张牌下来。
      “我是顺金。”轮到王强,他贱笑着把自己的牌砸在了地上。
      下家“操”了一声,“不跟!”
      金牙豁地站起来,大喊“豹子!操`死你们!哈哈!”
      王强往地上吐了口痰,扔了手上的牌。这一把,他又输了五十。

      “你这三天的工都泡汤了吧?”杨笑路在他身边提醒着。
      “没事,有输有赢,要不,你来一把,帮我转个手气?”王强侧过身看他。
      杨笑路站起了身,拍拍屁`股,“我没钱。”
      “看把你吓得,没出息的大学生!”王强轻蔑地笑起来。
      杨笑路可没告诉他,自己把“炸金花”带到了宿舍,最近晚上徐子衡他们每天熄了灯还在走廊上玩,赌资是餐巾纸,要多没出息有多没出息。

      不一会儿,工头来催几个人上工。
      王强的差事还是搭脚手架,最近他们赶工厉害,箱梁盖梁堆了满场,每天水泥车都在不停地灌注立柱,新的立柱刚一架好,王强和他的牌友们就得马不停蹄地去搭脚手架。天气晴好,杨笑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看着他们的肤色一天天加深,从黝`黑变成了炭黑。
      而杨笑路终于在工地上见到了自己的表舅,并从他那里得来了高架结构的图纸。虽然,那图纸他看不懂。
      他悲催地发现,自己更愿意和王强他们待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工作完全不需要用脑子,但是成就感却显著,一个上午,他们就可以架起十来个立柱的脚手架,机器轰鸣,水泥一灌注完成,这高架就向前延伸了百米。

      “有没有女朋友?”王强一边用尖嘴钳剪断拧好的铁丝,一边问杨笑路。
      杨笑路扶稳竹杆,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谈了一个,分了。”
      “骗谁呢,就你,还谈过?”王强一脸看穿小孩撒谎的表情。
      杨笑路皱了皱眉,决定来个狠的,“我不喜欢女的。”

      王强手里的尖嘴钳滑了一下,本该剪断的铁丝没剪上,嘴尖却借着余力径直划破了手指——王强“嘶”地一声,一下扔了钳子,右手捂住了左手食指。
      “我`操!”站稳后他骂了出来。
      突然的事故让杨笑路心里没来由地一抖,顾不上看王强的伤口,他下意识地朝脚手架下面看去,那里工人们来来往往搬钢筋水泥,砸中了可不是小事。
      “还好……”看清没人被砸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至于自己的那个“恶作剧”,他也不知道王强听到没有。

      “哥都出`血了,还好?”王强大圆眼睛瞪向杨笑路。
      杨笑路这才看清王强手上的伤口还挺深,虎口朝上两公分的食指外侧,被剪开了一个小口子,鲜红的血从里面涌了出来。
      “要打破伤风!”杨笑路看到血后的第一反应。
      “打什么破伤风啊,你给我去找张创口贴,工头那边有。”王强用拇指压住了伤口,手上的血渍随意在衣服上揩了揩。
      “要打破伤风的,你那伤口挺深的。”
      “比这更深的哥都碰到过,别废话,快去!”
      杨笑路无奈,只得从脚手架上爬下来,奔到工头那里要创口贴。

      “操,没事儿也给整点事儿出来!”工头叫骂着从工作服口袋里翻了张创口贴出来扔给杨笑路。
      “我觉得真的有必要去下医院,那伤口挺深的。”杨笑路有些焦虑,工人们不太在乎伤口他是知道,之前有次他看到一个师傅被竹片削掉一整块膝盖上的皮也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但是毕竟王强的伤口不浅,又一手铁锈。
      工头被杨笑路说得发憷,只得跟着他一起去看了王强一眼。

      “赶紧去冲冲啊,没见过这么埋汰的!”工地上嘈杂,见了王强,那工头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
      “没事,我小时候被狗咬了上百次也没得过狂犬病的,我妈说我命贱。”王强见到工头,嬉皮笑脸起来。
      “狂犬病和破伤风那他`妈是一回事吗?冲干净给我看看伤口。”工头俨然一副赤脚医生模样。
      杨笑路始终一脸严峻地跟在王强身后,毕竟,这一剪子是被他“吓”的。那个年代不比现在,可以快速地用手机百度到“破伤风”,但是作为护士的儿子,这些科普他是没少从自己的护士妈妈那里听到的。

      冲洗干净伤口的王强把手指伸到工头眼皮底下,那伤口竟还在汩`汩冒着血。工头晕血,马上闭起了眼睛,“去打一针去打一针!”
      打发瘟病似的,他朝王强挥了挥手。
      “那我这算一天工,还是半天工啊?”王强纠结起来。
      “一天!”工头转过脸,避开他的伤口,对着他耳边喊了一声,又对杨笑路道,“大学生,你陪他一起!”

      杨笑路这是第一次陪人去医院打破伤风,以至于到了就近的医院他也不知道该挂哪个科。
      王强更加是“一辈子没进过医院的人”,一路上拽着自己的手指,不停叮嘱杨笑路要拿好□□。
      工作日的医院,杨笑路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两个人光挂号就排了半个多小时队,号拿到手上一看,前面还有一百一十二个人。杨笑路陪着王强站在候诊室里,连个坐的位子都没有。
      王强的手指还在流血,他又不安分,血蹭了一身,连杨笑路的衣服上也蹭了好几块。
      “对不起啊……”杨笑路却只感到内疚。

      “你说啥?”候诊室里吵,王强没听清。
      “把你吓得弄伤了手。”
      “你吓我啥了?”王强疑惑,没耐心等待,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之前的话你没听见吗?”杨笑路犹豫着问,想到这人如果真的没听清,他竟有些轻松了。
      “啥话?你不喜欢女的啊?”
      杨笑路只能点点头,还是听见了啊。

      “我也不喜欢啊。”王强终于看到了个空位,窜了过去,杨笑路只得跟着。
      “女的没意思,娶老婆还要花一大笔,盖房子送彩礼什么的,这几年的工钱都得搭进去,再生几个娃,我就彻底成他们奴隶了。所以,还不如好好犒劳我的五姑娘。”王强说着,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手上的血仍在蜿蜒不停,顺着他撸起袖子的黝`黑手臂往下淌,肘下的毛衣已经被染透了。
      “操,还在流,真是对不住。”他对着自己的手说了一句。
      杨笑路已经不想多说,原来王强不明白,也没觉得自己对他说了个天大的秘密。
      这样也好,免去了解释的必要,似乎还多了个可以互相体恤的同伴。

      但是同伴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有保洁走到他们身边,态度十分不友好地径直踢了踢王强的腿,“要死了,血不要滴到地上呀,自己按按好,早上刚拖的地!”
      王强无精打采的,挪了挪腿,扫了一眼那保洁,索性靠在了杨笑路身上。
      “血怎么止不住?你不会有白血病吧?”杨笑路有些不安,王强的嘴唇发白,人像蔫了似的。
      “操,别咒我……”王强闭着眼睛骂了句。
      “那你打起点精神啊。”杨笑路推王强,那人像是困得厉害,可明明玩牌时他还中气十足的。

      邻座的大`爷拍了拍杨笑路的肩,“他什么病啊,你们是不是挂错科了?”
      王强一直按着自己手指的右手此时松了开来,垂在一边,不一会功夫,他那整只左手已经全染成了红色,杨笑路的心抖了一下,大叫了声王强的名字,却发现他已经晕了过去。

      杨笑路是扛着王强去的急诊科,那人扔到病床`上时已经完全没了意识。
      “中午被尖嘴钳弄伤后就到医院了,一直在候诊……想说打针破伤风就没事了……”杨笑路看着推进抢救室的王强觉得自己心都悬到了嗓子口。
      跟床跑的急诊医生指着他鼻子骂了句,“破伤风个屁,动脉都破了,血流这么久你们没点常识吗!再晚点人都得流没了!”

      杨笑路怔怔站在原地,看见抢救室的红灯亮起,画面不真实得像在做一个噩梦。
      这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手指上也有动脉,原来手指的动脉破了也有可能危机生命,原来一个好好跟自己聊着天的人可以说进抢救室就进抢救室……
      而真正的折腾远比这些“常识”来得令人崩溃——他的钱没有带够,在医院兜兜转转找了一圈公用电话才发现自己没有工地的座机号码,他想打电话找人送钱来医院,唯一想要找的那个人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他只得又自己骑车回了工地,跟工头解释了好一通才让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钱一起到了医院,连输血、缝伤口加打破伤风花了四百多,工头于是一直在床边对着还没醒过来的王强骂“傻缺”。
      晚上八点终于恢复意识的王强,白着一张脸,说什么也不要住院要回工地,又是一番折腾,杨笑路拗不过他,用自行车把他载了回去。
      等到杨笑路自己回到学校,已经半夜十一点多了。

      踩着踏板的腿像不是自己的,杨笑路被晚上的风吹得头生疼。他想自己的样子大概很瘆人,蓬头垢面不说,身上的衣服染满了王强手指流的血,连指缝里都有怎么也洗不掉的血痕。想到寝室已经熄灯学校浴`室更是早已关门,杨笑路又绝望了。

      “杨笑路——”

      终于到了寝室楼下,还没停好自行车就有人喊他的名字。
      杨笑路转过身来,看见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蒋之欧。

      “你怎么了?”那人奔过来,一下拉住了他的双手。
      “我没事,不是我的血。”杨笑路甩开了他的手,闷声道。
      “工地上出事了吗?你到底怎么回事?打你寝室电话一天都没在!怎么弄成这样?”蒋之欧像是急了。
      杨笑路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去停车。

      “笑笑,”蒋之欧放低了声音,讨好似地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你知道工地上师傅们最喜欢玩的牌是什么吗?”杨笑路没头没脑道。
      蒋之欧疑惑地看着他。
      杨笑路弯了弯嘴角,“是炸金花,一把下来三五十块,手气不好的话好几天的工钱就泡汤了。”
      蒋之欧皱起了眉头,等他继续。
      “所以,他们不经常玩,隔个三五天才来一次,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每次玩都特别起劲,特别有新鲜感。”杨笑路在蒋之欧面前站定,迎着他的注视,目光却有些飘忽。

      “你想说什么?”蒋之欧沉着气问,他在这里等了杨笑路整整一个晚上,原本想要告诉他好消息的心情此时已被磨尽,而所有的担心却又像沸水闷在了冰壶里,泛不起一点涟漪。
      “我是不是也是你无聊时消遣的乐子?”杨笑路抬起眼来,“有空联系,没空晾一边,既有新鲜感,又维持自己的神秘度?”
      “——不是。”蒋之欧几乎在同时说出这两个字。
      杨笑路点了点头,不知是累还是因为在宿舍楼下,他把说话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我今天,不想见你。”

      “为什么?”蒋之欧高声问。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杨笑路吸了口气,有手机了啊,但他却不知道他的号码,想起自己下午打过的那个电话,他已经懒得再说了。
      蒋之欧烦躁地把手伸进口袋,看也没看一眼便挂了那电话。
      他看向杨笑路,又问了遍,“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就觉得我们距离太大了,你总是这么体面,这么干干净净的,我却总是这么狼狈,这么邋里邋遢。”杨笑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大半夜的骑车回来,没被值班的交警扣下来盘查也是幸运。
      “你不想见我我可以马上走,但好歹等了你一晚上,至少告诉我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工地上有个工友被尖嘴钳弄伤了手指,被他的血蹭的。”杨笑路照实说着。
      蒋之欧吐了口气,放了些心。
      “那人差点死了。”杨笑路又说了句,下巴隐隐抽了两下。

      “对不起。”蒋之欧怔了怔,慢慢道了歉。

      杨笑路不知他的“对不起”是在为自己低估的事态,还是在为他这么多天来的失联,但突然地,他很想放声发泄一通,为今天不情不愿垫钱的工头,也为明明只是小伤却差点要送命的王强,以及这个在此时没来由地出现大概只是因为一时兴起的“男朋友”。

      “有些事,”他咬着牙,压低着声音,却一句比一句用力,“对你来说可能无所谓,对我来说,却是天大的,我需要鼓起全身的勇气才能去做去面对!胆小、懦弱、怕事,这些穷人的德性我都有,你觉得我矫情也好,心情不好迁怒别人也好,我今天看到你就是很——”
      下一秒,他被蒋之欧一把拉进了怀里。

      “你他`妈放开我,这是寝室楼下!”杨笑路挣扎着,一脚蹬向了蒋之欧的膝盖。
      蒋之欧扎扎实实受了一腿,却反而笑了起来,他放开杨笑路,看他慢慢平复了呼吸,才道,“你能对我说这些,我很高兴,看来你今天是真的吓坏了。”
      他上前了一步,却没有再去拉他,“不过我想你知道,我也并没有不认真、无所谓。”

      杨笑路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因为知道那目光会让自己沉迷。

      手机的铃声再次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间短暂的沉默。这一次,蒋之欧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蓝色屏幕。
      然后他接了起来,“小凉,有什么事?”

      杨笑路听到那声称谓心便已经沉了沉,再对上蒋之欧微微变了的脸色,忽然便体会了什么叫“打翻五味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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