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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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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笑路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当蒋之欧对着电话说“你等等,我马上就到”时,他就该转身走人的,可是在蒋之欧挂了电话牵起他的手时,他却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跑了起来。
明明累得腿都发软,却要跟着他飞奔去见另一个自己根本就不想见的人。
这是什么精神?
杨笑路恍恍惚惚地在心里道,这是一种傻了吧唧、负隅顽抗、虽然已经无比嫌弃身边这人却也不想让人趁虚而入的精神。
就这样,杨笑路跟着蒋之欧上了辆去学校本部的出租车,任身边的人一路握着自己的手不放。
“于凉说他有些不舒服,他一般不会说出来,所以我过去带他去医院,”出租车后座,蒋之欧开口,然后用一种说不出是命令还是请求的口吻道,“你陪我。”
杨笑路默默闭了嘴,他很想说,“我很累”,可是真累的话被牵起手的那刻就该甩开了。
然后,他们到了本部的一幢宿舍楼下。
这是杨笑路第二次到本部,第一次是大一刚开学时,和寝室的一帮人来这里“见识”。那次,大家因为路不熟在偌大的校区里迷了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搞清楚方向,因此大家一致觉得本部是高大上的存在,和他们现在这个巴掌大除了操场就是教学楼的小校区截然不同。
可蒋之欧却似乎很熟悉这里的路,下了出租车,拉着他在夜晚的校园里拐了几条小路就到了目的地——西南七楼。
他拿出手机来准备打电话,却很快看见了传达室外坐在长椅上的人。
“于凉!”蒋之欧跑了过去,放开了杨笑路的手。
杨笑路只得跟着,那人放开他的手,是因为要用手量别人的额头。
“烧得厉害吗?”他无比自然地拿手抚了上去。
“还好,”于凉抬着头看蒋之欧,脸色很白,但神情却像放松,看见杨笑路时甚至还笑着打了招呼,“嗨,不好意思,你也来了。”
“我们在一起时接到了你的电话。”蒋之欧代他说了话,并且一把扶起了坐着的人。
“没事,没那么夸张。”于凉抗拒着,想要甩开,却在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杨笑路这才发现,于凉的腿是真软,站都站不稳的那种。他不由跑到了另一边,也想去扶一把。
“真的不用……”于凉摆了摆手,可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看着杨笑路,却让杨笑路感觉不到焦距。
大概因为起身快,眼前黑了一下吧,杨笑路想。拜上学期期末的“经验”所赐,他知道明明看见了人,睁着眼睛额前却一片漆黑的感觉。
自己走了几步,于凉终于放弃地撑住了两人,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咬着唇的神情透出几分倔强。那几分倔强让杨笑路忽然地便心软了一下,换了自己,也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这样的一面。
好在,学校后门有一直蹲守的出租车,即使深夜也没有离开。
杨笑路主动坐到了副驾驶位上,后视镜里,他看见蒋之欧的手仍握着于凉的。
这一次,车开了很久,久到杨笑路几乎要吐了,才终于到达目的地。那是市中心一家挺著名的医院,然而和杨笑路白天打仗似的就诊过程不同,蒋之欧架着昏昏沉沉的于凉并没有挂急诊,也没有去门诊的某个科室,他们直接去了住院大楼旁边的一幢小楼。
没有挂号,没有排队,深夜安静明亮的小楼里,护士小姐温柔地登记好,便轻声招呼病人去某间诊室等候。
蒋之欧微微松了口气,和杨笑路一起等在外面的沙发上。
“累吗?”那人终于问他。
杨笑路摇了摇头,事实上,那沙发很舒服,可以的话,他想把脚架上去,直接睡那儿。
“于凉不会有事吧?”他问蒋之欧。
“他已经很久没发过病了,这次竟然发烧了,他那种病,感冒发烧都挺危险的,抵抗力差容易引起一些并发症,用药也很麻烦……总之,很麻烦。”蒋之欧难得词穷,把“麻烦”又重复了一遍。
杨笑路点点头,人有些怔。
“他一直都挺注意,这次大概是画图累着了,”蒋之欧蹙了蹙眉,脸上竟有几分内疚,“怪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杨笑路也不想追问。
对于杨笑路来说,这一夜好像特别漫长,墙上的挂钟走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把头耷`拉进了沙发靠背里。已经没有力气追究这个追究那个,他现在只庆幸这个医院和白天的那个医院不一样,昏昏欲睡的时候不会有嗡嗡不停的嘈杂声在耳边扰人清净。
蒋之欧似乎帮他把腿放到了沙发上,于是他索性蜷起了身体,找了个舒服的睡姿。
然后他感觉那人在撸他的头发,顺着头皮,一下一下地往后抚着。
那动作太催眠,弄得他连眼皮都不愿再抬一下,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对这人爆`粗口,嫌弃地说不想见到他的,此时却安然窝在他身边睡觉。
他该感谢于凉,睡着前,杨笑路最后想。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乱七八糟的梦纷然而至,一会儿是路灯下的钱凯,一会儿是流着血的王强,还梦见了于凉,那人扬起蒋之欧握着的手示威般得意,看着他笑,那笑脸和蒋之欧小时候的得意笑着的那张脸重合,竟一模一样。
醒来时,阳光已经照到了他身上。
他仍在沙发上,只是身边少了蒋之欧,多了一条厚毛毯。
“醒了吗?你朋友陪病人去做检查了,他让你醒来后给他打个电话。”前一晚接待过他们的护士走了过来,半弯下腰对沙发上的杨笑路道,一晚上过去,她脸上的妆容竟还是和之前一样精致。
“那个……病人怎么样了?”杨笑路兀自坐了起来,向后靠了靠,不太习惯和年轻的女孩这么近距离地说话。
小护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忧色,“不太好,蛋白、肌酐和血压都很高,潜血三个加号了,医生建议他们去做肾穿。”
“肾穿?”刚醒来的杨笑路有些懵,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嗯,就是肾脏穿刺。”
还是不太懂,他只得问,“要很长时间吗?”
问完,便觉得自己差劲了,人家将要经历痛苦,而自己却更关心那个人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他决定不给蒋之欧打电话了,他也不知道那人的手机号码。想到昨晚去见于凉时,他还带着些“监督”的意味,在看到于凉明明虚弱却强装没事的状态后,那点芥蒂就令他自惭起来。
毕竟没什么是可以和健康相比的。
相比睡一觉就能恢复体力的自己,于凉着实可怜。蒋之欧口中的“同情”,他有些能体会了。
“穿刺本身时间不长,但恢复起来要难受一些,八个小时候才能翻身,体质差的一天后才下的了床……”护士还在耐心解释,以为他是在关心病人。
杨笑路站起身来,把毯子还给了她。
正要找个借口道别离开,便看见门外蒋之欧匆匆奔了进来。
“回学校吗?”那人看见他要走,忙问。
“嗯,上午有课。”
“来得及吗?这边你认识路吗?我帮你叫车吧……”蒋之欧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他的眼圈微微泛着黑,目光却更加炯然有神。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地铁站很容易找。”杨笑路回答,想起前一晚的发泄和睡觉时的不管不顾,此时再面对当事人,竟有些尴尬起来。
“好,那你注意安全。”蒋之欧点了点头,看他转身。
走到门口时,那人突然追了出来。
“他从小没妈妈,父亲很快再娶,生了一对双胞胎弟弟,他身边没什么亲人。”蒋之欧没头没脑地对他说。
杨笑路“嗯”了一声,多余的话他不知该说什么,蒋之欧的意思他是懂的。
地铁转公交回到学校,上课终究是迟到了。
灰头土脸走进教室,杨笑路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同了,心里一阵发虚,好不容易看到沈唯,便灰溜溜地坐了过去。头一次,上课他连书包都没带。
“你昨晚去哪儿了?”沈唯低头问他。
“……”想了半天,脑子空白,杨笑路发现自己智力退化到随便撒个谎都不会了。
好在沈唯没有继续追问,又道,“上课前大耳王宣布说马上全国大学生结构大赛,唯一一个大一的名额他准备给你,说完找了你半天,你竟然迟到,太不给面子了。”
“所以大家那样看我啊?”杨笑路大大松了口气。
“不然你以为?下课赶紧去PMPMP,不然老头一生气说不定就黄了。”沈唯撞了撞他,就在说这话时,台上的老师重重放下了黑板擦,狠狠扫了这边一眼。
下课,杨笑路站在结构力学老师大耳王面前,想好的借口还没出口就被训了一通。
“才大一就旷课,还是班长,你想干嘛?听你们班主任说你现在在工地实习,怎么,就想当包工头了?有点志气没有?以为上学期拿了个市里的小奖就了不起了?告诉你,这个名额很多同学想要的。”
杨笑路嘴也不敢回一句,只得连连点头,自己的优势他也不是不知道的,就是长得看起来听话。
这个结构大赛,他真不知道是什么鬼,不过想起之前的“孵蛋”比赛,和蒋之欧一起做模型的场景便浮现眼前。不由,他有些期待起来,但转而又想到了于凉,也不知那人的检查做得怎么样了……
耳`垂足有三厘米长的大耳王老师是看不出他这些纠结的心理变化的,眼前只有个低头认错不敢出声的好学生,于是老师心里舒坦了不少,下令道,“那个什么实习赶紧辞了,下周开始每天晚上都会有组队筹备训练,最后能不能去北京比赛还得看你自己的。”
“北京?”杨笑路错愕地抬起头,脑子里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那得好些天看不到蒋之欧了——好像他们天天都能见面似的。
老师用鼻音冷冷哼了一声,还以为抛出的这个诱`惑不小。
蒋之欧的电话在这晚打进了杨笑路寝室。
“今天上课没迟到吧?”那人问。
“还好,你呢?逃课没关系吗?”杨笑路回他,说完便想到上学期他在近代史课上的“壮举”,大概旷课什么的对这个人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果然,那人只是“嗯”了一声。
“于凉他还好吧?”杨笑路问,心里隐隐已经觉得大概不太好,否则电话那头的声音不会这么低沉。
“不太好,医生说肾脏已经有节段性硬化了,要加大激素的用量。之前那家伙竟然自己停了药,说是怕身材变形,真是够了……医生还建议他休学。”
杨笑路的心沉了沉,原本想要说自己要参加比赛的事被咽了回去。在于凉的事面前,他的那些事实在不值一提。
“他下半年还有德语考试,准备申请德国的学校……”蒋之欧说着,语气中透出无奈。
“他家里人知道吗?”想了半天,杨笑路只得问。
“他爸爸今晚会到医院来。”
“嗯,那你自己注意别旷课太多。”
沉默了一会,蒋之欧忽然问,“下次,你还愿意陪我来吗?”
“嗯。”杨笑路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心情复杂,听起来这问题似乎是蒋之欧在介意他的介意,但如果真的坦荡荡,又何必把这份介意说出来呢?当然,也许只是他想多了,毕竟看病人是要花时间的,而他的确不知道参加了那什么结构大赛后会不会有充足的时间。
第二天,杨笑路给家里和表舅分别打了电话,说了要结束实习参加比赛的事。表舅根本没空理他,只是嗯啊啊了两声就挂了电话,母亲却高兴得不行,半开玩笑地问他这个比赛是不是也和上次一样有奖金。杨笑路于是趁机说了自己周末忙可能没空回家,那边便满口同意了。
于是他有些内疚起来,因为之所以不回家,一来是他答应了蒋之欧有空要陪着去看病人,一来也是因为他不想面对钱凯。
上完上午的专业课,杨笑路决定去趟工地告个别。
毕竟,和王强还算是有点交情,也不知他伤后恢复得怎么样了。
工地上,依然如火如荼。
在建的是中环高架项目,宛如多加一条主动脉,给这座城市疏通淤堵。工程浩大,工期却很赶。杨笑路每次来,即使只是隔了一两天,也会发现路段又向前延伸了数百米。原本他以为工人们会抱怨,却没想到大家倒是很拥护这样的工程进度。在王强跟他说了他们的计酬制度后,他才终于可以理解——毕竟按天拿钱。
只是原本他以为好歹王强伤后会休息几天,没想到却仍是在工地上而不是工棚里见到了他。
“以后我就不来了,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
杨笑路递给工头一包玉溪,这是之前的电话里他爸爸难得教他的“礼数”。那工头收下烟,径直放在了自己的工作服口袋里,终于和颜悦色地说了两句好话,“大学生以后前程似锦,当了总工经理什么的,工地上遇见,照顾照顾老哥哥。”
杨笑路勉强笑了笑,想到这人那天在医院的抠门劲,实在和他热络不起来。
“能帮我叫下王强吗?我给他带了点水果,他伤应该还没好吧。”
“哪能啊,糙汉子没那么多讲究,”工头说着,对着立柱旁正在搬运钢筋的工人大喊了声,“强子,来一下!”
安全帽下,王强的脸上蹭了几块铁污,看不出脸色,但憨厚笑着的脸上露出的牙齿倒是白晃晃的。
“原本还以为可以跟着你多搭几天脚手架,你这一走,我以后又得天天搬钢筋了。”王强不客气地从杨笑路送的水果袋里掏出个桔子,竖着受伤的食指剥了起来。
“手指没问题吧?能活动吗?”杨笑路盯着王强和他的手指看,他的人生经历的离别不多,虽然和面前这位同龄人相处的时间拢共不过十几天,但想到以后也许就真的再也不会见面,他还是忍不住心里有些涩涩。
以后,他的弟弟应该能考上大学吧?他这样每天辛苦赚一百来块,应该能供出个大学生来吧?他真的会因为不想做女人孩子的奴隶就不结婚吗?有一天他会不会突然想通自己所说的“我不喜欢女人”和他理解的不一样?……杨笑路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淹没在了机器的轰鸣声里。
王强却没他这么矫情,仍旧竖着受伤的食指给他递来一半桔子,能偷一会懒是一会懒地想着话题,“说来你是我救命恩人呢,那天在医院我有意识的,还好有你在医院陪着我,多谢了兄弟!”
杨笑路接过那半个桔子,上面还沾着王强手上的一点铁锈,不好意思犹豫,他径自吃了下去。
一声巨响伴随着震动在此时突兀传来,两人猛转过头,只看见不远处,吊车上挂着的盖梁模架一端在空中摇摇欲坠,而另一端已经失衡掉了下去,砸在刚架设不久还在浇筑水泥的立柱上——被砸中的立柱一瞬间倾斜了下去。
杨笑路和王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盖梁下脚手架上的工人随着立柱的倒塌惨叫着被甩了出去,而下面原本来来去去在搬运的工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已经看不见人影。
然后又是轰地一声,盖梁模架的另一端也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