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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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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们叫你‘周’?”
出租车上,杨笑路问蒋之欧,那人执意要送他回家,明明他没有醉,却偏要说担心他自己回家会摔跤。
身边的人一身酒气,但眼睛却深邃明亮。
“因为我这人做人周到吧。”蒋之欧说。
杨笑路“切”了一声,“不过倒是很有意思,你叫之欧,之欧周,吃藕丑。”
“后面那句什么意思?”蒋之欧瞪他。
“为什么叫之欧?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你不是说意义不重要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你的名字的意义是笑着修路,对吧?”蒋之欧伸手过来,捣了捣杨笑路的头发。
杨笑路身体僵了僵,从驾驶室的观后镜里看了眼司机,还好,用心听广播里法治节目的中年男子没有在意他们。
“欧通‘讴’,所以是歌唱的意思,另外,之欧,的确是周,我母亲姓周。”蒋之欧忽然认真解释起来。
“哦。”杨笑路不再表现出兴致,但他是在意的,尤其当于凉一次次随口喊出这个字时,那是一种他所陌生的亲密感。
已是深夜,窗外霓虹灯却通明。杨笑路额角靠着车窗,在玻璃上面看见自己模糊的脸,长久以来,他不太注意自己的外表,钱凯过去喜欢打趣他是女人喜欢的类型,他不知道女人喜欢什么类型,但是偶尔他会觉得自己的脸长得太清淡,眉毛不够浓,鼻子不够粗犷,嘴唇太薄,整张脸也不像钱凯那样有棱角。而蒋之欧是另一种类型,五官深邃,鼻子挺拔,笑起来眼里溢出不安分的痞气。
大概上帝造人时,人的脸是有模板的,普通人就阳刚型、清秀型、丑陋型的分分,受到宠爱眷顾的人却会被精心打造出与那些模板不同的五官,并赋予它们神奇的光芒。
于凉就是整个人都闪闪发光的类型。
想到于凉,杨笑路便不想去看面前的车窗玻璃了。
蒋之欧的手伸了过来,手掌垫在了他的额头和车窗间。
“这样很危险,刹个车你这儿就要起包了。”然后,杨笑路被拉到了他的身边。
这是杨笑路最受不了蒋之欧的地方——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总容易让人沉醉。
“真羡慕于凉。”
“羡慕他什么?”
“是你的邻居啊,从小就认识。”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就不羡慕你那个邻居。”
“钱凯只是个普通人,可于凉简直是完美的人。”杨笑路由衷说。
“完美?”蒋之欧笑了笑,叹了口气,“可能因为太完美,所以老天也会收走一些东西吧。”
“收走什么?”杨笑路坐直了身体。
蒋之欧把他拉回了身边,这一次,用手搂住了他,犹豫了几秒,才道,“比如健康。”
“健康?哪方面?他看起来很好。”杨笑路心情复杂。
“只是看起来而已。”蒋之欧的神情淡淡的,像并不想多说。
但杨笑路却太想知道,因为对方是于凉,也因为接触了几次,并没有察觉出他有任何异样。
“干嘛对他那么感兴趣?我要吃醋了。”蒋之欧顾左右而言起它来。
“那冰河又是什么意思?”杨笑路想起那幅画,这种感觉,就好像有某个地方是自己进不去的禁区一样。
“他搬家,是因为母亲去世,他们家的人想给他换一个环境,那时他大概十岁吧,和我们一样大。他母亲是因为肾病去世的,那个病,会遗传。我们两家大人认识,所以,我们小时候常常在一起。我挺同情他。”蒋之欧慢慢道。
杨笑路点了点头,大概理解了那画的意思,冰河,失去母亲却坚强勇敢的圣斗士。
并不难猜,可以说是很直白了。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很沉默。
杨笑路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那样追问的,现在就好像自己亲手毁了一个人的完美一样,而蒋之欧的那句“我挺同情他”也像是被自己逼着而说出口的,从小长大的感情,怎么可以用“同情”两个字来概括呢。
蒋之欧也不说话,杨笑路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终于,又到了杨笑路家的巷口。
“司机,这里可以停车了。”杨笑路开口,喝完酒而长久沉默的嗓子一时有些沙哑。
“自己能回去吗?”蒋之欧问。
“我又没喝醉。”杨笑路努力笑了笑,但是,竟然真的不想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回去。这个晚上太过热闹,此时又太安静。
“那我不下去了,回学校后再找你。”蒋之欧坐着没动。
杨笑路点了点头,自己下了车。路灯昏暗,他听到身后车子引擎的声音,心里有些落寂。
但是没走几步,引擎的声音又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发现蒋之欧下了车,正朝他奔过来。
杨笑路站着没动,那人奔到身前,一把抱住了他。
好像又回到了寒假时,晚上偷跑出来见面的时候,但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此时,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蒋之欧的不开心,或者说是可以称之为“悲伤”的情绪,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他离得更近了,但是他却也明白那“悲伤”的源头来自他处。
是他太贪心,想要占据这人全部的心情。
他没有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任红着脸的蒋之欧抱着,连他身上的酒气也一并接收。
好一会儿,直到被放开,他才感觉新鲜的空气又进入了肺腑,带着一丝凛冽。
他抬起头来,眼尾的余光却蓦地看到在两人的不远处,路灯下站了一个人。
杨笑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震了一下,那个人是钱凯。
蒋之欧循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路灯下的人。他的嘴角微微扬了扬,算是和钱凯打了个招呼。
倒是钱凯,没有回应那个招呼,也没有再去看杨笑路,他低下了头,转身匆匆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到后来,带了小跑。
杨笑路有一瞬间感觉血液好像流不到头部,所以他想自己大概是脸色发白了,钱凯走后,他有些不知所措,原地挪不开步子。
还是蒋之欧先拍了拍他,“需要我来跟他解释吗?你能应付的来吗?”
杨笑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对蒋之欧道,“没事,他不会说出去的。”
钱凯的确不是会乱说话的人,这点,杨笑路确定。
小学五年级时,杨笑路曾遇到过人生最大的一次危机——作为学习委员的他,每天负责帮老师检查同学们的语文练习册,但是,有天他去参加学校组织的数学竞赛,回到班上时却发现老师看他的目光变了。原来,那天因为他不在,老师自己检查了每个同学的语文练习册,没在的同学被翻了书包。他的书包里没有秘密,但是他的语文练习册,从开学到这时,一个字都没动过。
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想偷懒,而是正值叛逆期的他对老师和作业产生了抵触,尽管表面上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但却搭错了筋似的就是不想做语文作业。
他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那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被老师骂,但其实比起被骂,他更担心老师叫家长。
钱凯那次恰好也被他们班的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批评,因为他逃课去电子游戏室打游戏。两个难兄难弟就那么被各自的班主任骂着,钱凯是无所谓的,但杨笑路人生最大的“污点”被这位邻居知道了。
那时杨笑路的妈就爱在弄堂里夸自己的儿子有多乖多听话,钱凯因此没少被他妈妈数落,要他向“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原本,他以为握住他“把柄”的钱凯会借此在大人面前反击,抖落他其实是个虚伪的好学生的真`相。可事实是,钱凯并没有。
相反,钱凯觉得是他受了打击,因为他从没被老师骂过。
所以那段时间钱凯每天下课都等在教室门口陪他放学一起回家,一路上说些有的没的笑话。他的确是心情不好,但并不是因为受了打击,而是担心有天班上的同学会知道这件事,或是老师会在家长会上跟他妈妈说。但是,没心没肺的好邻居成天在他面前嬉皮笑脸地坦言自己被骂被数落的家常便饭,让他渐渐觉得自己在乎的也不过那么回事。
“大不了我到时做件更坏的事,让你`妈妈平衡一下,说不定他就不会骂你了。”
钱凯的这句原话让杨笑路实实在在感动了一把,尽管后来老师出于偏袒没有“暴露”他,他也因此一直没有机会知道钱凯能为了自己做出什么“更坏的事”,但是从那时起,他真正把钱凯当成了朋友。
至于后来那些旖旎的想法什么时候产生,又是他话了。
但无论自己对钱凯的心思经历了多少变化,那个人却还是那个人。所以,杨笑路确定,他即使看到了什么,因看到了什么而猜到了什么,他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出来。
蒋之欧说的能不能应付,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钱凯会怎么看。
毕竟,这已经不再是写不写作业是不是好学生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杨笑路去了钱凯家,尽管没想好见面的理由,但本来他们从小到大你来我往地去对方家里就不需要理由。杨笑路的妈对儿子要去邻居家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怀疑,相反,因为丈夫的新工作是由钱凯爸爸解决的,她还挺高兴两边的小孩能够热络一些。
“要不要带半只土鸡过去,昨天你爸爸刚买的,今天给你炖汤,反正一只有点多。”临走,他妈妈在他身后问。
“这个你自己去送,我不去。”杨笑路最烦这种人情世故。
让他端着盘鸡肉,在钱凯面前问,你介意我是GAY吗,他简直无法想象。
母亲拥有一秒把他拉回烟火人间的能力,但是他宁愿陷在自寻烦恼的风月里。
来到钱凯那间朝北的小房间,他果然还在睡。
杨笑路坐到他的书桌边,愣愣看着书桌玻璃下那些万年没动过的钱凯喜欢的照片、贴纸。贴纸是灌篮高手、七龙珠,和他更早时喜欢的阿拉蕾。那家伙是主角控,灌篮高手贴的是樱木花道,七龙珠的是孙悟空,只有阿拉蕾他喜好特殊,喜欢的是“踩到大变”的宇宙大王。
只是,书架上码的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中学教科书,而换成了一本本计算机语言、数据库系统、操作系统……他随手抽了一本,书的前几页已经密密麻麻记了许多笔记,尽管内容看不懂,但杨笑路知道,钱凯大学后比从前认真了许多,可能因为年纪到了,也可能是因为不太成功的高考让他变得成熟了一些。
身后有了动静,手上的书被抽了出去——杨笑路回过头,看见因为刚起床而蓬着头发肿着眼皮的钱凯一脸拒绝地把书码回了书架。
“这书你又看不懂。”他说了句。
杨笑路突然有些灰心,竟然会有这样一天,钱凯对他说这书他看不懂。从来,都是他教钱凯做题,或是直接给他抄作业的。
他尴尬地放下了架在书桌上的手,一时有些无措。
钱凯察觉到了他的反应,自己撸了撸头发,又道,“这种专业书没什么好看的,我也看不懂。”
杨笑路点了点头,低声开口,“昨天,你都看见了?”
钱凯坐回了床`上,有些睡眼惺忪,但人已经醒了,杨笑路知道,这人如果没醒是不会起床的。
“看见了。”钱凯回答他。
杨笑路深吸了口气,“就是你看见的那样。”
“嗯。”钱凯只是应了声。
杨笑路低下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那句“你觉得恶心吗”始终问不出口。
所以他只能等着钱凯开口。
“你不觉得和大多数人一样会比较开心吗?”那人终于说。
“道理我懂的,你不用劝我,这不是劝劝就能改变的事。”杨笑路看着桌上的樱木花道,憨憨的笑脸却不能让他的心情也跟着阳光起来。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接受,”钱凯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不希望是你。”
杨笑路在心里笑了笑,果然还是不能接受啊。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钱凯又道。
这句话令杨笑路的心沉了沉,说不出的难过,当钱凯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意味着他们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了?这种话,只是普通朋友才会说出口的承诺吧。
杨笑路站起了身,再也坐不住。
钱凯没有去留他,仍旧坐在自己的床边。
直到杨笑路走到房间门口,他才又说了句,“以后小心点,别在巷口。”
杨笑路“嗯”了一声,走出那房间时,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