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土木男遇到建筑男》吉生

13、第 13 章

　　小年夜的晚上，杨笑路在台灯下，认真写下了三行字。
　　及时抽身。
　　及时抽身。
　　及时抽身。

　　这天他回家，是将蒋之欧送的，那人开车把他送到了他家的小巷口，而开车的人据说刚拿到驾照不久。
　　刚拿到驾照不久，就开了辆奥迪TT。
　　杨笑路坐在车上，因为座椅太低，并没有觉得多舒适。他没有想到蒋之欧会送他，毕竟他有一屋子客人，但当他提出要走，这人便立即跟了出来。
　　“不开心吗？今天为什么会来找我？”蒋之欧问他，一副看透了他的样子。
　　“没有啊，去亲戚家玩，顺路路过。”杨笑路回答他，勉强笑了笑。
　　“那是在我这里才变得不开心的了？”蒋之欧也笑了起来，手握着方向盘，轻轻转动，开车的样子完全不像新手。

　　“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合群，还以为艺术家都是遗世独立的。”
　　“原来我在你心里已经是艺术家了，”蒋之欧把杨笑路的嘲笑当作了夸奖，“怎么样，我哪位朋友惹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你的歌唱得不错，可以报名学校的十大歌手比赛了。”杨笑路继续嘲笑。
　　“没问题，到时你来帮我加油。”蒋之欧顺手打开了车里的音响，不再是刘德华，是个不知名的外国歌手。

　　杨笑路坐在车里，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向外面。从学校到他的家里，要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此时不是蒋之欧送自己，他大概都赶不上家里小年夜的晚饭了。
　　“那个于凉，在学校怎么都没遇到过。”车里只剩下乡村歌手的清唱，安静得有些暧昧，于是杨笑路开口。
　　“他在本部上留德预备部，没有跟着他们专业一起上课，”十字路口，蒋之欧看向身边的人，“是往左转吗？”
　　“嗯。”杨笑路回了他一句。留德预备部是T大为准备去德国的学生办的脱产培训机构，修满一年德语，通过德福考试，就能直接申请德国的大学，当然，T大的学位也就放弃了。杨笑路之前听班主任说起过，只是出国对他来说是遥远的事，此时听到于凉上的是这个，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不是你想的那样。”车子转弯，拐进一条并不太宽敞的马路，认真开车的司机忽然道。
　　“嗯？”杨笑路愕然，看着蒋之欧。
　　“我和于凉是因为家里的关系，所以从小认识，他明年就要去德国了，而且，他和你邻居一样。”蒋之欧说着，也看了杨笑路一眼。
　　杨笑路被他看得有点发憷，我想什么你又知道什么呢，他心道。
　　“哦，原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果然想得多。”那人伸出右手来，搭住他的肩膀。但新手毕竟新手，得意忘形，前面的车减速，他还不去刹车，说完这话眼看着车头就快顶`住别人屁`股，他才猛地踩下了刹车。
　　杨笑路被惯性带得重重摔向椅背，气得大喊出来，“你他`妈会开车吗！”

　　此时的台灯下，杨笑路仍心有余悸。
　　蒋之欧说，他和你邻居一样。所谓的一样是指他们都不喜欢男生，还是他们都只是被暗恋的对象呢？
　　拉开抽屉，杨笑路翻出之前蒋之欧的那块手帕，棕色格子的一角，有个电脑刺绣的骑士标志，他不由想到这天在表舅家了解到的一些“世事”，所以这块手帕又要多少钱呢？
　　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杨笑路回头，发现钱凯在倚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

　　那人走过来，一屁`股挤到他的凳子上，从他手里抽走了手帕。
　　“思春呢？”用男生特有的玩笑口气，钱凯捧着他的手帕端详起来，看出那是一块男士手帕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哪个小姑娘送的啊？”
　　杨笑路一个皱眉，伸手想要抢回来，却因为手没有对方长而落败。
　　“哟，名牌诶，BURBERRY，看来是个大方的小姑娘。”钱凯玩心更重，径直摊开了那手帕，像顶篮球似的，顶在指尖转了起来。

　　“BUR……BERRY……，是什么牌子？”杨笑路已经懒得和他抢，离开书桌坐在了床`上。
　　“巴宝莉啊，英伦格子那个，很贵的。”钱凯一个脱手，手帕飞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多贵？”
　　“毕竟哥是有女朋友的人啊。”钱凯捡起手帕，跟着滚到杨笑路的床`上，“不过多贵我也不知道，女人比较喜欢研究这些，快招，谁送的。”
　　“不是送的，是不小心弄脏了别人的，要赔。”杨笑路叹了口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奖学金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不是吧？这不好好的吗？”钱凯把那手帕丢到床头，已然对它失去了兴趣。
　　“你怎么过年也不在家呆着？”杨笑路顺手把那手帕扔到了桌上。
　　“我拿了些崇明糕过来，我妈今天从崇明老家回来，带了一堆岛上特产。其它我看不上，不过崇明糕还是很好吃的，是我外婆自己做的，明天早饭让你`妈给你蒸着吃。”钱凯热情地介绍。
　　这人就是这样，多皮都让杨笑路对他生不起气来。
　　“你知道哪有BUR……什么的这个牌子的店？”杨笑路问他。
　　“这种店，大商场应该都有吧。”万年直男钱凯回答。

　　第二天，杨笑路在钱凯的“领路”下走遍了大半个黄浦区商圈。下午，在梅陇镇广场，他们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巴宝莉。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是那种每个大商场一楼都会有专卖店的牌子。”钱凯还在赔礼道歉。
　　“没关系。”事实上，明明是这个人在陪自己，杨笑路对他笑了笑，换了从前，只是这样一起瞎逛他都会很满足的，而现在，他只担心这块手帕会贵到什么程度。
　　“这商场好新，好像就这两年开的吧，不过这里有灵异传闻诶，据说电梯不能坐，会遇到鬼打墙。”钱凯煞有介事道，完全不像是一个学计算机的理科生。

　　而杨笑路直奔向店里，在一众衣柜模特和橱窗间找一条小小的方形手帕。
　　穿着制服的店员礼貌却也冷淡，只在他们进店时微微点头示意便不再理会他们。与杨笑路不同，钱凯没什么目的性，只是随意地看了看标价。当他看清手边的一条围巾尽然要四千七百块时，不禁走到了杨笑路身边。
　　“你确定你弄脏的那条手帕是真的吗？”钱凯低声问。
　　“应该是吧。”杨笑路点头，他已经看到了手帕了，在墙角的一个橱柜里。
　　黑色三角价标座上，烫金的小字低调地显示着“600”。

　　杨笑路长舒出一口气来，还好。人是奇怪的动物，当做好心理准备后，与日常预期多大的落差都是能够接受的。比如前一天还在为五十块的袜子纠结的他，此时看到标价牌上的数字没有上四位时已经觉得“也不算太贵”了。
　　买完单，看着纸袋里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杨笑路想着自己的银行卡里大概只剩下个位数了。不过好歹，他完成了人生大事，买到的这条手帕虽然是米色格子，但总是不比原来的那条档次低的。
　　他又想起自己前晚在草稿纸上写下的那三行字。
　　他和蒋之欧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及早抽身难道留着过年。

　　钱凯有个优点，啰嗦的时候很啰嗦，不该啰嗦的时候绝不会多说。比如此时，杨笑路买好自己要买的东西，他便不再多说一句贵或不贵的话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鬼打墙”上。
　　“你的任务完成了，反正现在还早，不如陪我坐一下电梯？”
　　“你要给你的Cherry买礼物吗？”
　　“不用，我们有情饮水饱。就是来都来了，见识一下我市十大灵异之地啰。”

　　拿兴致勃勃的钱凯没办法，杨笑路只得作陪。
　　虽然是新大楼，但装修的色调却很暗，走进电梯，的确有些诡异感。
　　杨笑路胆小，站在钱凯身边听他说些有的没的，不由靠得紧了点。
　　“……我梦见啊，我进了电梯，电梯和平常一样正常运行，只是到了一楼它没停，直接在地下一楼停了，我才意识到我忘了揿楼层按键，本来也没什么，但是电梯门打开，恐怖的来了……”钱凯说的绘声绘色，电梯里的灯光也不够明亮，杨笑路真想叫他闭嘴。
　　“电梯门外是黑白的！像电影画面一样，是日常人来人往走动的场景，但是，是黑白的！”钱凯凑近杨笑路的耳边，低声又来了句，“吓人吗？”

　　“你够了啊！”杨笑路用纸袋砸他。
　　“叮——”电梯门忽然打开，到了某个楼层。
　　两人有些愣住，毕竟是在讲鬼话，又发现电梯停站却没人进来，而电梯外，一如钱凯所说是日常人来人往走动的场景。
　　“应该是有人揿了电梯又去干别的事没进来吧……”钱凯显然是被自己吓到了。
　　“这幢楼不是商场吗？”杨笑路只是好奇，这里似乎是个办事大厅。
　　“不会真的遇到鬼打墙了吧？”电梯门眼看着就要关上，而钱凯却来了劲，“不行，我要搞搞清楚！”
　　他快步上前按下开门键，然后下意识地拉起了杨笑路的手走了出去。

　　梅陇镇的七楼，其实是美国驻华大使馆的上海签证处。被钱凯牵着手的杨笑路还没走到大厅里就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你们的护照和预约码请拿在手上。”穿黑西服的男子朝自己身旁的立牌上指了指。
　　然后杨笑路一眼看到了落款处的“美国大使馆签证中心”字样，抱怨地瞪了钱凯一眼，压低声音道，“快走快走。”
　　“不好意思，我们走错楼层了。”钱凯还不忘礼貌地道歉。
　　就在这时，杨笑路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杨笑路——”声音太熟悉，以致杨笑路有种不真实感。只见离他不远处的围栏后面，蒋之欧正朗声喊他，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妇人，画着淡妆，与蒋之欧长得有几分相似。
　　“真是遇到鬼打墙了……”杨笑路蹙了蹙眉，和这个人怎么哪哪都能遇到。
　　“好巧，你同学诶！”钱凯撞了撞他，竟然还记得在必胜客遇到的这位同学。
　　蒋之欧对妇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拉开围栏跑了过来，杨笑路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和钱凯牵着手，但是他却忽然决定不去甩开了。

　　“怎么会来这里？”蒋之欧问，脸上的神情竟有些兴奋。
　　“走错了。”杨笑路勉强笑了笑。
　　“差点以为是鬼打墙。”钱凯挺热情，说话间下意识地放开了手。
　　蒋之欧注意到了那手，只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杨笑路，而杨笑路没有说话，等蒋之欧继续。他又为什么在这里，和于凉一样，也要出国吗？
　　“我陪我妈来签证，她过几天要回美国。”蒋之欧道，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杨笑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果然，那是他的妈妈，和小时候记忆中的女人一样，优雅美丽，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你也去吗？”杨笑路问。

　　“小欧，到我们了。”不远处的女人柔声招呼。
　　“我再联系你，到时候详细跟你说。”蒋之欧说着，对钱凯也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走到了母亲身边，不久他们被工作人员请进了大厅里的隔间。
　　“我们走吧。”杨笑路对钱凯道。
　　“你弄脏的那块手帕不会是他的吧？”钱凯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说？”杨笑路有些诧异，为钱凯忽然在线的智商。
　　“我瞎猜的，不过你怎么不直接把手帕还给他？”钱凯似乎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而杨笑路看向自己手里的纸袋，郁闷地后悔自己刚才的确应该把那黑盒子直接给那人，这样就和他再没纠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