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土木男遇到建筑男》吉生

14、第 14 章

　　蒋之欧的电话在这天晚上打来。
　　杨笑路正好在客厅，母亲在洗碗，父亲在研究股票机，那电话让他满心紧张，生怕父母察觉些什么。
　　“终于打通了你家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历经磨难。
　　“我家电话没什么问题。”杨笑路不明所以，从他给这家伙留电话，到他打来，寒假已经过去一半了。
　　“辗转了好几个同学，才问到你家电话号码的。”蒋之欧的语气近乎邀功。
　　“你没有吗？”杨笑路忿忿想起自己留的那张纸条。
　　“我只有你寝室电话。”蒋之欧的声音不像在说谎。
　　“我给过你号码，”杨笑路咬了咬唇，瞟了眼身边的父亲，低声道，“N次贴上。”

　　“你去校医院的那天吗？要命，一定是钟点工打扫卫生时扫掉了，我真的没看到，不然也不用这样辛苦地问来问去了。”
　　“好吧，找我有什么事？”莫名地，杨笑路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今天怎么会和钱凯去梅陇镇？”
　　“他买东西送女朋友，我陪他。”
　　杨笑路发现，自己撒起谎来也并不算太困难。只是，后悔白天没有直接把手帕还给他的心情现在还有，回到家后，他把那纸袋藏了好久，毕竟不能让母亲发现。而此时，正从厨房出来的母亲一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明显神情一凛，却还假装没事人般从杨笑路面前晃了过去。

　　“哦，那真是委屈你了。”蒋之欧道。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种特有的慵懒，杨笑路猜这人大概正躺在床`上，只是他的处境可不一样，众目睽睽的客厅里，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通话。
　　“开学后再聊，有比赛再合作。”
　　“你房间有分机吗？”那边的反应却比他想要挂电话的动作还快。
　　“没有。”的确是没有。
　　“那怎么办，我想和你说说话。”电话那头的人还赖着不挂。
　　“以后有机会吧。”杨笑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像在和普通同学聊天。
　　“我妈要我陪她去美国。”

　　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果然呢，他和钱凯被拦在签证中心外面不让进，一个只是作陪的人应该也不会让进去的吧。原来，是和母亲一起去办签证的。
　　“啊，那玩得开心。”杨笑路客套道。
　　那边终于挂了电话。

　　妈妈果然在他打完电话后，问了一堆关于钱凯交女朋友的问题，最后还不忘叮嘱他，不要这么早交女朋友，交的话要告诉家里。
　　杨笑路应付完，只觉得辛苦异常。他逃进自己房间，坐在台灯下，才发现自己听完蒋之欧的那句要去美国的话后，心里空落落的。
　　是……只是去玩，还是要移民？
　　他忽然后悔电话里没有好好问问清楚，而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冷漠和虚伪了。
　　那个人，明明没对自己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而他却一直把对方当“眼中钉”似的对待。
　　如果那人真的要出国了，是不是也该好好告个别？

　　晚上十二点，杨笑路裹着棉袄蹑手蹑脚走到了客厅。
　　父母都是十点不到就睡的人，这个时间正是他们进入深睡眠的时段。杨笑路不敢开灯，摸黑坐到了沙发旁，拿起了手边的电话，在键盘上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幸好，那边接了起来。
　　“喂——”蒋之欧的声音带着鼻音，明显是在睡眠中被吵醒的。
　　“是我……”杨笑路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了。

　　“你在哪里打电话？”
　　“在家，但是不能太大声。”杨笑路压低声音，掩饰太辛苦，他决定实话实说。
　　“怎么这么晚打给我？”那边开玩笑似的，也学着他压低了声音。
　　“之前父母在旁边，说话不方便。今天和钱凯去梅陇镇，是为了买个东西……那条手帕，我还没有还你。”杨笑路把话筒握得紧了紧，原本，他想直接问美国的事的，然而话到嘴边，却觉得还是由对方自己说比较好。
　　反正，手帕也是要还的。

　　“所以是给我买东西去了，对吗？”蒋之欧的声音里透出愉悦。
　　“嗯。”
　　“买好了吗？”
　　“嗯。”
　　“你现在出门方便吗？”
　　“什么？”
　　“敢打电话说明出门也不会太难，”蒋之欧笑道，“半个小时后，你家巷口见，送我的东西记得带上！”

　　蒋之欧这次径直挂上了电话，伴着听筒里的忙音，杨笑路却仿佛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真的要这么疯狂吗？这么晚见面？他明明白天还在想着再不要和这人有纠葛。
　　然而，为什么现在却觉得这么……高兴？

　　看着秒针掐准了半个小时，杨笑路已经走到了石库门的小巷口。
　　平日里，这里晚上会有一些卖炒饭炒面的夜宵摊子，供深夜下班的人填饱肚子。而此时正值农历年前，外地打工的人们都回了老家，夜宵摊也不摆出来了。于是杨笑路家的巷口，也一如这座空城，变得空旷开阔了起来。
　　路灯下，杨笑路看见了那辆开着车灯的白色TT。

　　蒋之欧推门下车，跑了过来。
　　“冷不冷？”那人的声音已不是电话里刚睡醒的样子，他整个人似乎都很精神。
　　“冷。”杨笑路坦白，握起双手送到嘴边呵气，出门太急，没戴手套。
　　蒋之欧的手盖了过来，以及跟着一起呵气的他的嘴。
　　然后，他看见杨笑路拎在手里的纸袋。
　　“就是这个吗？”
　　他抢过那纸袋，像拆礼物似的，立刻把里面的手帕拆了出来。

　　“之前感冒，用了你的，这个是还给你的。”杨笑路跟他说明。
　　“用‘送’，不要用‘还’，一条手帕谁要你还，”蒋之欧满意地把盒子盖上，放进纸袋里，然后又把那纸袋折了折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大衣口袋，“这是你送我的第二件礼物。”
　　杨笑路愣了愣，才想起第一件礼物是那只“铁公鸡”。
　　“你喜欢就好。”他忽然觉得好笑。

　　“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蒋之欧的嘴角笑出了好看的弧度，然后盯住杨笑路的眼睛道，“之前看到你和你发小手牵手走在一起，还以为你把直男掰弯了。”
　　“掰弯了，就不会手牵手走在一起了。”杨笑路回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向他解释似的，于是索性转移了话题，“你真的要去美国吗？”
　　“你希望我去吗？”蒋之欧忽然认真起来。
　　“你去干嘛？”杨笑路只得问。

　　蒋之欧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道，“我妈妈这边的亲戚大多在美国，过年她要回去，所以希望我陪她一起，开学再回来。”
　　“啊，这样。”杨笑路应着，却明白地感到自己好像松了口气。嗯，不是移民。
　　“你希望我去吗？”蒋之欧又问了一遍。
　　“去啊，美国多好，就是你倒时差要辛苦了，”杨笑路语气轻松地说，“是去哪个州？你以前也去过吗——”
　　只是，话还没说完，身体却被面前的人猛地拉到身前。

　　“说你不想我去。”那人沉声，拥住了他。

　　身体被紧紧搂住的感觉，杨笑路后来贪恋至极，原本因为冬日深夜的寒气而变得冰冷的身体仿佛一下被注入了暖流，那人的大衣柔软而温暖。他个子不高，鼻尖触到那人的肩膀，再微微低头，耳畔就是对方的心跳声，隔了厚重衣服仍能听见的砰砰心跳声。
　　“我不想你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催眠似的重复着对方口中的话。

　　“好，那我不去。”然后，蒋之欧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天杨笑路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半。
　　摸`到自己房间，直到躺进被子他都不敢开灯。好在父母都睡得很沉，没有发觉他如此离谱的晚归。心仍在砰砰跳个不停，回来路上走得很快，以致身体此时微微发起了热。
　　太多的事情不想去考虑，他的脑中此时只有那人蛮横抱住他说着“说你不想我去”的声音和目光。
　　从心底升起的愉悦源自被在乎和那个温暖的拥抱，即使危险又如何，快乐那样实在。

　　接下来的几天，杨笑路都陷在某种满足里。
　　他每天中午会走过两条街，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蒋之欧打个电话。
　　内容无非是你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可是，只是这短短几分钟的通话，也好像可以供给一天的好心情似的。
　　而心情变好，万事也似乎会慢慢幸运起来——除夕前，他爸爸的工作有了着落。

　　钱凯坐在杨笑路的床`上，脸上有着不经意的得意，但话说出来，却变得十分的“谦逊”。
　　“我爸这几年干这个，搞得还是很不错的，现在几乎家家都装空调，每装一台提成都不错，而且有安装就会有维修，空调的维修也不难，无非就是换换滤芯加加氟利昂，他因为这个，差点让我念机械系……叔叔以前也是个技术工，做这个绝对没有问题。”
　　“总之谢谢你。”杨笑路由衷道，尽管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妈妈去找了钱凯妈妈，还是钱凯从他这儿听说了他爸爸下岗的事而去游说了自己老爸，总之家里的愁云惨雾总算是散去了，这两天父母都喜笑颜开地早早筹备起了过年的大餐食材。

　　“我们谁跟谁。”钱凯憨厚地摸了摸自己后脑。
　　杨笑路看着他，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个人。都说初恋难忘，大概也只是难忘而已，在有了更喜欢的人以后，初恋就变成了过往。现在再看到钱凯，那种异样的感觉已经几乎淡到消失，好像这人真的只是他的发小玩伴而已。

　　除夕夜的中午，父母忙着贴对联，杨笑路借故去钱凯家终于溜出来给蒋之欧打电话。
　　“晚上，能出来吗？”那人在电话里问他。
　　“今晚……除夕诶……”
　　“除夕你一般怎么过？”
　　“晚饭在爷爷奶奶家吃，晚上回家，和爸爸妈妈一起看春晚，然后放挂鞭炮睡觉。”
　　“嗯，很温馨。”
　　“你呢？”杨笑路记起这人的妈妈是要回美国的，那么他和父亲一起过吗？或者也是去爷爷奶奶家？不知为什么，他的那句“很温馨”都透着落寂似的。
　　果然，蒋之欧回他说，“如果我说我一个人过，你会不会觉得……有点惨？”

　　二〇〇〇年的除夕夜，杨笑路破天荒偷偷跑出了家门，在父亲放完十二点的关门爆竹之后。
　　风尘仆仆地跑到巷口，一眼看见那人杵在车边，街边楼道里仍有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全是火药的余味，杨笑路继续奔过去，觉得自己仿佛是一部燃情港片的主角，画面昏暗，却从屏幕一角射`出一道明亮光线，伴着悠扬的背景旋律，深情的男歌手低吟浅唱。

　　在这美丽的夜里，等你等到我心碎……

　　这一次，他被蒋之欧一把拉进了车里，狭小而温暖的空间，周遭的杂音被隔绝。
　　“你害我一个人过除夕的，你得补偿我。”
　　“万一被我爸妈发现了，我就把你招出来。”
　　“没问题，怎么招都行……”蒋之欧说着，声音轻了下去，而唇却盖了过来。

　　杨笑路闭上了眼睛，前一次，他就无从招架，现在，他已经放弃顽抗了。
　　未来那么漫长，为什么在一开始就要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