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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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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毕业后的杨笑路还是会梦见这样一个场景,学校宿舍的走廊上,因为寒假暑假要回家的同学们各自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推着箱子在互相道别。每次梦见这些画面,杨笑路心里就会生出些许难过,丝丝渗入身体深处,变成浓得化不开的怀念。然后,他会立即醒来,揉揉眼睛,面对面前的已经截然不同的一切。
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后,杨笑路昏倒在了走廊上,原因是疲劳过度、血糖过低。
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校医院的门诊病房里,床边坐着的人正按着快画板在对着他飞快作画,那人是蒋之欧。
“别动——”那人煞有介事道,一支笔横着向他指了指。
杨笑路一个头两个重,终于看到自己手背上插着的点滴针头。
“我……怎么了?”
“别动,还有最后一点点了。”床边的人继续埋头,奋笔疾画。
杨笑路理智回归脑内,明白过来,对面的人并不是怕他爬起来牵扯到吊针针头,而是不想他破坏“画面”。
“你在画我?”
“嘘……”蒋之欧还是埋着头,笔头沙沙作响。学期末的校医院,偌大的门诊病房只有他们两个人。
杨笑路把头重重砸向枕头,索性继续闭目。不知是手上的盐水,还是因为他已经睡了好一会儿,此时精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不济。正常情况下,不是至少应该给他倒杯水,或者问问他感觉怎么样了吗?
“大功告成!”半晌,那人终于发话。
杨笑路懒得睁眼,只是在心里盘算,校医院是公费的,那么他不欠这人钱,顶多欠他个人情,下次连同手帕一起还他,手帕买条贵点的好了——从家里来学校前,看到母亲洗好的换洗衣物,他才想起欠这人的手帕还没买。
然后,此时父亲的事也又想起来了。
“真的不想看看吗?”蒋之欧在床边推了推他。
杨笑路放弃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的画纸上,是一副卧病榻前的素描图,细看还是钢笔画的。
“真有空。”
“素描课的期末作业可以交差了。”蒋之欧却愉快地盖起了钢笔盖,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收进画板里。
“素描也是你们的专业课吗?”杨笑路问,比起自己专业动辄一堆公式要背的考试课,建筑系也太轻松了。
“嗯,你脸色苍白地躺在这里,完全就是一副画,光线明暗,线条层次,意境内容都具备了。”刚结束创作的“艺术家”仍留有余味。
“谢谢你送我到医院,这幅画当答谢了。”杨笑路自己揿了床头的呼叫键,盐水瓶已经快滴到了底。
“说得好像这画是你画的一样,”蒋之欧笑了起来,把画板放在了床脚,“说说你吧,医生说你低血糖,抽你血你都没醒,期末考试用得着这么拼?”
“没有多拼,只是之前的感冒没有好透。”杨笑路辩解,并不想蒋之欧觉得他学习有多么努力,原因……大概是这人做什么都一副轻松自在志在必得的样子。
护士进来拔下了点滴针头,并对杨笑路叮嘱道,“明天还有一针,后天再来复查一下,指标没下去的话再继续挂水。”
“好的,谢谢!”蒋之欧抢着回答,那小护士看了他一眼,点头笑了笑,露出两个小梨涡。
护士一走,杨笑路也慢慢爬了起来,尽管头重脚轻,但却仍想着要赶紧回寝室——寝室的人大概都走空了,也不知给他留门了没有。
身体有些晃的时候,蒋之欧在旁边撑住了他。
“今晚去我那儿住好了,一个人生病在寝室里挺可怜的。”蒋之欧说。
杨笑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
他回寝室收拾了原本准备回家的行李,拖着行李箱便和蒋之欧去了文化花园。这一次,他更清楚地参观了这套“小房子”,装修简单,楼下是客厅、饭厅、厨房和一间客房,错层的二楼是主卧和次卧,楼上是书房、洗衣房和一间空房间,他们之前通宵的阳光房在顶楼,所以,这房子满打满算其实有四层。蒋之欧把他安置在了次卧。
“这样晚上你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叫我。”那人站在他面前,显得特别正人君子。
杨笑路点点头,经过一番折腾,他的脚已经有些打飘,此时看见床只想在上面躺会儿。
“去睡会儿吧。”蒋之欧对他说,临走前帮他打开了空调。
杨笑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了自己的脖子下,目光所及,是天花板上的一盏圆形吸顶灯。他慢慢做了个深呼吸,温暖的感觉让他莫名觉得心安。在这里待一天,明天再去校医院挂一针,然后就回家,这样身体恢复了,爸爸妈妈也不会太担心。
迷迷糊糊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蒋之欧也在,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看书。此时,两条长`腿正架在他的床沿,因为看书看得专注,所以还没有发现他醒过来了。
杨笑路眯起眼睛,看清他看的书是《西方艺术史》。那人似乎是在背,一会儿用手捂住书上的字,一会儿抬头望望天花板,口中念念有词。
“你们还没有考完吗?”杨笑路终于忍不住问。
“你醒了啊?”那人放下书,收起腿,凑到他跟前来,“脸色好像好一点了。”
杨笑路自己坐了起来,离那个人远了一些,他把手在自己额头上按了按,发现头果然已经没那么紧了。
“我去给你拿吃的。”蒋之欧拍了拍他的肩。
“我吃不下什么。”杨笑路开口,当然,他只是在客气,因为有些不习惯这人一本正经的样子。
“要吃一点的。”那人微微一笑,竟笑出几分暖意。
杨笑路只得点头,在蒋之欧走出房间去拿食物时,探过身子拿起了他的《西方艺术史》胡乱翻了起来。那整本书都是些希腊艺术、罗马艺术、巴洛克与古典主义之类,遍布插图,文字的部分许多地方被主人涂满了下划线,边边角角被翻得有些卷,沉甸甸拿在手上,俨然是一本学霸用的书。
杨笑路又把那书翻到扉页,“蒋之欧”三个字写得锋芒凌厉,“欧”字的最后一笔长长拖出,带着笔锋。
没想到纨绔子弟的字还不错,杨笑路用食指在那名字上抹了抹。
“怎么样,我们专业的书比你们的有意思吧,看得那么认真?”蒋之欧手里端了个餐盘,似乎是用餐盘顶开的房门,一边小心翼翼,一边不忘顺口取消。
杨笑路于是把那书丢到了床尾。
“这是我要考的最后一门,好多东西没背呢,不知道今晚背不背的完。”蒋之欧无奈摇了摇头,不知从哪里弄来个小桌板,手上的餐盘就那样径直放在了床`上,“就在床`上吃怎么样?这个白粥是我自己煮的。”
杨笑路看向面前的小桌板,餐盘上,一碗雪白的粥,配了一小碟榨菜,除此之外,竟然还放了一小包鱼皮花生和几颗大白兔奶糖。
他不由瞪大了眼睛,指了指那两样零食,“这个……?”
“是有营养的零食,蛋白质、维生素和热量都有保证。”蒋之欧自己剥了个大白兔塞进嘴里。
“这么……复古的零食你哪儿弄来的?”杨笑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他不由拿起鱼皮花生在手里端详,那塑料袋包装,蓝色夹着透明色,露出里面一颗颗圆`鼓鼓的棕色小豆子。他记得小时候上保育院,妈妈去接他回家时,常常会带上这么包小零食。
不过,那已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了。
“就猜你们这种爱吃零食的人都会喜欢吃这个,超市里找找还是能找到的,”蒋之欧从杨笑路手里把那鱼皮豆抢了过去,打开了包装,然后放回了小餐桌上,“不过饭前不要吃零食,喝完粥再吃,乖!”
杨笑路被对方伸过来拍头的手弄得有些尴尬,但的确,如果蒋之欧不这么一说,他真的是想从里面掏几颗塞嘴里尝尝的。病去如抽丝,他现在只觉得饿。
蒋之欧又坐回了他的椅子上架腿背书,拿起书来前还不忘揶揄,“要不要我喂?”
杨笑路也懒得瞪他了,自己端起了碗,慢慢吃了起来。
间或,他会抬抬头看向背书的蒋之欧,发现这人认真起来还是挺认真,原本,结合这人上近代史纲要时的德性,杨笑路以为他根本就不会在乎考试的。
蒋之欧背得似乎并不轻松,一会儿蹙紧眉头,不时瞄瞄书上的原文,一会儿索性把书盖在脸上,拿下来时眉头舒展开一些……杨笑路终于喂自己吃了几个鱼皮花生,同时看着这个投入学习的建筑生觉得好笑。他忍不住想起钱凯,那人背起政治来也是这个样子,不过,钱凯维持不了蒋之欧这么久,他顶多背五分钟,很快就会瘫倒在床`上,把书盖在胸前睡觉,或凑到他这边来,找他聊些有的没的。
“嘿,要不要来一点?”杨笑路把蓝色包装袋往前递了递。
“巴洛克来源于葡萄牙语BARROCO,意为“不圆的珍珠”,最初特指形状怪异的珍珠……”蒋之欧背得飞起,没停下嘴里的词,却仍不忘对杨笑路摇了摇头。
“大白兔也不要吗?”杨笑路又问。
他被蒋之欧“嘘”了一声。
可是,吃饱睡足哪能被嘘住,杨笑路忽然生出了玩心,不想这人就这么顺顺利利的背好书明天去考试。
“小学的时候,我撞你哪里来着?”不一会儿,他又开口问蒋之欧。
蒋之欧没抬起眼来,不过,意思性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鼻子。
“是鼻子吗?哦,对的,还流鼻血了对吗?你那时候怎么那么弱?”杨笑路回想起来,脑中还有蒋之欧班上的老师气急败坏指着他骂的记忆。
蒋之欧在《西方艺术史》后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吵。
“你是沙鼻子吧,那么容易流血,我是被人推的,不过老师不相信我,你那时看到了吗?我是被人推的。”杨笑路又问,这一次倒不全是要故意吵那人,说着说着就突然觉得,要是这人明明也看到了,那不就和推他的人是一丘之貉吗?
而蒋之欧,终于忍无可忍扔开了书,爬上床来前,还不忘把小餐桌端到了地上。
然后,大臂一圈,把杨笑路整个圈进了臂弯里。
“你故意的是吧?”他弯紧杨笑路。
“不是啊,不是都说了我是被人推的吗?”
“我说的不是那个。”
“我问的是那个啊,你看见我是被人推的了吗?”
“谁像你一件小事记那么久?”
“小事?不小的好吗?我被我爸爸妈妈狠揍了一顿!”
“那也是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
“哥哥明天考试是大事,”蒋之欧瞟了眼床脚的书,忽然眼珠一转,“不过,也是小事,你身体恢复了是吗?”
最后一句,问得语气暧昧至极。
杨笑路一下警惕了起来,用了点力,挣脱了离自己近在咫尺的人。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了,攀高架上那个KISS的画面倏忽浮现在脑海,然后……
“你的脸红了。”蒋之欧说。
“你离……离我远点……”杨笑路又结巴了。
“我之前说错了,你不是清水混凝土,”蒋之欧并不后退,肩并肩和杨笑路一起坐在了床头,然后侧过脸,对杨笑路道,“你是透明的,透明混凝土,什么都一目了然。”
杨笑路忽然意识到蒋之欧口中的“一目了然”指的是什么,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食堂里第一眼看到你,就感觉你是了,神奇吗?后来帮你刮痧,你的反应也是很有意思。你知道吗,每次我一靠近你,你都会脸红。”
杨笑路说不出话来,尽管他很想说,“女生这样,我也会脸红”,但显然,没有说服力。
“这次病倒,是因为压力太大吗?”蒋之欧看向他的眼睛,“你明白我指的不是考试。”
“我……”杨笑路犹豫着,是不是要把父亲的事告诉他,那应该算是一个原因吧,还有呢?
而蒋之欧见他迟迟不开口,一只手臂再次揽了过来。
“你放心,她不会说的。”
杨笑路侧目,明白过来谁是蒋之欧口中的“她”。
“我并不怕她说出去。”杨笑路低下头来,怕,也没有用。
“你真的是不聪明,那样心高气傲的女生根本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失败,更何况失败的原因,而且她学法律,不会不知道什么叫口说无凭。我那样告诉她,只是在帮她而已。”
“你比较有经验。”
“我没有经验,现在说这些也只是安慰你,我从来,”蒋之欧说着,顿了顿,“就不怕。”
我从来就不怕,这话被他那样断句断开,显得像豪言壮语一般。
杨笑路心里莫名一动,像是脑中那团乱麻忽然被人整个端走,不管不顾地勇气瞬间注满全身。后来他自己再回想起来,觉得更确切的形容应该是——那是一种蛊惑。
他抬起头来,看向蒋之欧,微微扬起了嘴角,“我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