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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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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笑路周六一早回了家。
倒在家里的床`上就睡了起来,前一晚,他被鼻塞折磨了大半夜。
原本想在家里找些药,可他实在没力气,家里没有别人。爸爸被叫到单位去开会,妈妈去了区防预站取药。
去防预站取药,是她妈妈最开心的一件事,虽然偶尔要占据周末给儿子开大灶的时间。自杨笑路上大学后,她从社区医院的护理部调到了专门给小孩打预防针的预防科,于是在杨笑路面前,她总爱说自己“瞎眼麻雀天照应”。杨笑路的爸爸她是不会说的,但在儿子面前,她还是忍不住得意——这个科是有点油水的,给小孩打的预防针有提成,尤其是进口药,一针几十块。
“妈妈这些私房钱都贴给你了喏,平时在寝室在学校不要显得太寒酸,毕竟不能让外地人小看,晓得伐?”他妈妈总是叮嘱他,然后悄悄给他塞钱。
其实一个月四百块的生活费杨笑路并没有觉得拮据,他不像班里的有些男生喜欢去网吧打CS,平时也只在食堂吃吃饭,额外的花销也就是买些磁带和《看电影》那样的杂志。好几次,他不想要那些钱,可是,他发现妈妈每次把钱塞给他都格外开心。人的幸福感来自被需要,现阶段,他给不了家人什么,让他们觉得被需要也是应该的吧。
此时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倒是真的需要有人给他倒杯水什么的。
不过,好在他累得很快睡了过去。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睡得不踏实,胡乱的梦做了一堆。一会儿是高考准考证忘带,爬了墙也爬不进外婆的家,一会儿是下铺的覃勉发现自己床铺的标签是被换过的,揪着他大吵了一顿。还梦见了蒋之欧,梦里是他家的阳光房,爬藤的月季长满了屋顶,毛毛虫直接从上面掉了下来,掉在他和蒋之欧睡的那张大沙发上。蒋之欧随手把那虫子捏了起来,一点都不怕的样子,还对他说,“别害怕。”
然后,那人的脸朝他压了下来,微微闭了眼睛,失焦地扫向他。
嘴唇相触时,蒋之欧的脸变成了钱凯的。
杨笑路蓦地睁开眼睛,惊诧中却真的看见了钱凯。
“干嘛啊?像见了鬼一样……”钱凯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床边。
杨笑路还是昏昏沉沉,梦里那些情节又慢慢反噬过来,他需要时间消化。
“你们学校很忙吗?一回家就补觉,还是在学校玩嗨了?”钱凯边说边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黑色毛衣,那毛衣有些大,使他整个人显得瘦高瘦高的,“还是朝南的房间暖和,你家真好,把南面的房间留给你。”
其实杨笑路家也不是大户,石库门老房子,杨笑路的房间只是个朝南的阁楼而已,房间不大,统共七八坪,钱凯这样的身形,一塞进来整个空间就几乎满当了。不过,钱凯住他家楼下,不太厚道的爹妈把朝北的房间给了他住,冬冷夏热。
“今天不陪女朋友吗?”杨笑路慢慢坐了起来,鼻音不轻,然而钢铁直男没有在意。
“哪能整天腻歪在一块儿啊,恋人应该适当保持距离,”钱凯半截身子仰躺在了他的腿上,像是嫌磕着,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手撑住头,侧卧在杨笑路床头的另一边,“她很有性格的,在学BASS,看不出来吧,她那么文静的样子,喜欢这种乐器。”
杨笑路眯起眼睛假笑,“嗯,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钱凯侧目,“笑笑,我真的谁都不服就服你,你是怎么做到数理化学得那么好,文学造诣也这么高的?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嗯,就是她本人了!”
杨笑路听不下去,他盯着钱凯的脸看了几秒,确定自己会因为一个梦而胡思乱想纯属自作孽。这个男生除了跟自己一起长大,实在没有太多优点。书也读的少,这人大概连王朔的“朔”字也念不准音的。
“哎,给你看这个!”没有察觉杨笑路丰富的内心活动,钱凯忽然凑到了杨笑路跟前,伸出手臂横在他眼前,然后慢慢煞有介事地翻转了过来。
那手臂的内侧,赫然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杨笑路眯起眼睛,看清那是一个新刺的纹身,因为图案边缘的皮肤还微微泛着红肿。
“Cherry……”他轻声念了念那纹身上的单词,其实,只是一个单词和一颗小樱桃而已。
“怎么样?”
“女朋友的英文名?”杨笑路笑了一下。
钱凯点了点头,“上礼拜刚纹的,真的疼哭我了……怕我妈看到,特意纹在了手臂里面,下周再消些肿再给她看,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挺感动的?”
幼稚。
杨笑路心里冷冷道。
不过钱凯从小就这样,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做了什么好事坏事,都会先来告诉他。他知道的,在钱凯眼里,他们这种关系叫发小,叫兄弟。从他小学三年级帮他写暑假作业开始,他就把自己当成好兄弟了。
“你压得我手都麻了。”
终于,杨笑路用手顶开了这人的身体,掀了被子搬出自己已经麻麻辣辣的右手。
钱凯不情愿地挪了挪身体,还在自顾自欣赏自己的手臂。
屋外传来杨笑路父亲的咳嗽声。
“我要起床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杨笑路下了逐客令。
原本杨笑路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周末下午,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下午的后来,家里会变得那样愁云惨雾——一直待在国企、收入不高但还算稳定的父亲,下岗了。
杨笑路的妈回到家,听到这个消息,手里刚买的鱼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那鱼没死透,摔在地上狠狠抽`搐了几下,停了几秒,又抽了几下。
“不是该下的都下得差不多了吗?上一批还是年前的事了,怎么到现在还要人家下呢?厂里一个人都不留了吗?”女人红了眼眶,瘫坐在桌边,絮絮不停。
杨笑路的爸不说话,烦躁地拿起了报纸,胡乱翻了起来。
被他妈说的烦了,才忽然大声顶一句,“册那,我哪能晓得为啥!厂子都要关特了!”
杨笑路的妈那天哭了一晚上,连晚饭也没有做。那条垂死的鱼终于死透,被随意用保鲜膜包了放进了冰箱。
那整个周末,杨家都过得分外压抑,拥挤的石库门老房子里,家家挨得那样近,有些事,忍出内伤也不想变成别人的谈资。
只是,杨笑路那时真的很想也像钱凯一样,跑去和他说说。哪怕只是装作无所谓地说,我爸现在终于可以全职炒股买彩票了。
然而那整个周末,杨笑路都没有出门。他知道,自己的苦恼不及父母的十分之一。
父亲在职时是纺织厂的漂染工,在没有沉迷炒股前,他一度以自己的技术为傲,九十年代初还被江浙的小作坊常常请去做技术指导,出差回来带着一麻袋一麻袋的大闸蟹。
那时候,他刚上初中,成绩慢慢地在班上拔尖,全家人喜气洋洋地围坐在小小的厅堂里吃河鲜,路过的邻居都会跑来奉承几句。
不确定将来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当赖以生存的技能变得一文不值,像打发乞丐一样扔两三万买断工龄的钱,以后便由着你自生自灭。纵然杨笑路此时年纪不足二十,他也隐约能体会到的——那是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他不敢在父母面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埋头自己洗了自己的衣服。而这天回学校时,母亲也没像平常一样啰嗦,只是用浓重的鼻音对他说了一句话,“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妈妈还有工作的,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啊!”
那鼻音,真的是比他感冒还重了。
于是,考试周前的这一个礼拜,杨笑路豁出去般学习着。
除了上课,他几乎都泡在了通宵教室,晚上看到十一、二点才回宿舍,第二天六点起来出去背单词。
他不知道沈唯和他的新女朋友怎么样了,不知道覃勉的图书馆艳遇有没有翻篇,也不知道徐子衡和杨恋一有没有新进展,更不知道杨恋一有没有因为恶心而做些什么……他好像回到了高考前的状态,看书学习,学习看书,还好,那状态他并没有忘记。
大一第一学期一共九门考试课,考试持续了十天。
第十天,当考完工程材料后从考场出来时,他在楼道拐角的衣冠镜里瞟到了一眼自己,“清水混凝土”这词莫名浮在了脑际。什么简单、安静、干净的,他现在形容枯槁、灰头土脸、干巴巴的,完全是偷工减料下砌成的水泥外墙了。
而且,这墙随时会倒。
只是杨笑路没想到,自己会倒在蒋之欧的面前,在这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宿舍楼走廊里时。
考完试的第二天,整栋宿舍已经走空了一大半。杨笑路也在忙着收拾自己的床铺,跪在上铺的床`上抽床单时,他就觉得头一阵阵发晕,沈唯推了箱子跟他说再见的声音仿佛隔了几个空间才传到他耳朵里似的。于是他赶紧爬下了床,否则他担心自己一个分神会直接从床`上栽下去。
然后,他抱了一堆机械制图的作业草稿去楼下扔,刚出宿舍,便看到走廊上朝他们寝室走来的蒋之欧。
那人看见他时眼睛都瞪圆了,似乎还问了句什么。
但是他没听清,眼前的一团黑气压向脑门,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