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仙》Cutey

10、（十）

　　（十）
　　金光里，黑雾越发浓郁，仿佛随时都要驱走游丝，如狼似虎的扑向一马当先的云中。
　　然而云中面色不改，右手拂过腰间的瓶子。里面装的是闻允琛的魂魄，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一如这位老人那双痴痴的目光。
　　“闻允琛，亲眼所见，总该死心了吧？”
　　云中用着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喃着，带着平日里不会有的冷厉，仿佛他本该如此绝情。
　　瓶子应声闪动，绿光愈发炽烈，一旁看得清楚的闻成洲不知道因由也能猜测到闻允琛情绪的强烈波动。
　　毫无预兆中，云中忽的举起手中桃木剑，左手双指并拢，狠厉的往那剑刃上一划，毫无杀伤力的桃木剑竟然硬生生划破了他的手指，鲜红的血沾染上剑身。
　　云中道士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洪亮且冷峻：
　　“魔星恶鬼，古洞精灵，举头同视，俯首同听。太上有令！命我施行！”
　　语毕，右臂掷出，桃木剑化为一道金光准确无误的插入束仙帖中央，稳稳当当的落在神像的正前方。一时间，金光大胜，顷刻扫荡了阵中黑雾。
　　宅中不断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就像是一节节骨头在烈火中奋力呻吟，最终也不过是化为虚无的下场。
　　在那噼啪声的掩盖下，几人仿佛听到了另外一种响声，那是一种介于人和兽的嘶吼，从胸腔里沸腾到喉咙的喊叫。
　　腰间的瓶子此刻猛地炸裂开来，惊得云中忙撩起袖子遮掩了一下，暗叫一声不好，摔下袖袍时，只见黑夜里，一团黑黢黢的，比起夜色更为深沉的人形怪物露出满是獠牙的嘴冲着留仙斋嚎叫着。
　　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
　　闻允琛的妄想又从何而来呢？
　　……
　　温城的风总是带着长街上酒楼的醉花酿的味道，或是小芳姑娘货摊上手帕的香味，或许还有自家药斋的草药味吧。
　　“琛哥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如霜丫头摇着蒲扇的手酸的不行，扭了扭手腕，正瞧得自家少爷眼神飘忽，思绪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闻允琛嫌如霜这小丫头聒噪，不耐的想转个头，熟悉的刺痛感传来，只好作罢，安分的躺在长椅上。
　　过分柔软的薄被垫在身下，闻允琛只觉得脖子间痒痒的，正要挠挠，想想又停了手，皱着眉头，连刚刚研究风里有什么味道的兴致都没了。
　　“琛哥儿，你怎么了？”
　　如霜这丫头虽然话多，总是不停地叽叽喳喳，倒是个心思剔透的，闻允琛什么心思在她面前都像是摆在了脸上。
　　“脖子，有点痒！”少年浅浅弱弱的声音诉说着不适。
　　如霜放下蒲扇，掏出衣上别着的手帕，轻柔的拉开闻允琛脖颈旁的薄被，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那谨慎的神情就像是在擦拭一间古董一般。
　　“琛哥儿，你这身上又破了些皮。”如霜状似无意的询问，“那个顾大夫我看也是个庸医，你这状况根本没什么好转嘛！”
　　闻允琛眼珠子转了转，微微合上眼帘，表示不想说话。
　　早秋的夕阳照得人暖和，仿佛浑身的疼也被融化掉了，这样的大好时光，闻允琛根本不想理会如霜扫兴的话。
　　见琛哥儿又“闭目养神”去了，如霜又坐回原位，尽职尽责的摇着蒲扇，眨巴着眼睛望着闻允琛安静的睡颜，只觉那双眉头就没舒展过。
　　近来城中开了新的医馆，闻夫人这几日常往那边跑，请来了不少有为的大夫，针灸的，服药的，熏的，都是些老花样，还折腾得琛哥儿够呛，照样没什么疗效。
　　琛哥儿像个没事人，夫人心情却不好，几日来都不怎么过来这院子，估计也是怕见了琛哥儿这惨兮兮的样子，徒留伤心。
　　闻宅很大，仆人也多，有些像她一样生活窘迫被老爷买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和苦楚。
　　那些人总是向她倒苦水，隔壁三家，祖宗八代都被问候了个遍，然而如霜觉得他们再苦也苦不过琛哥儿。
　　刚刚到这时，夫人将他安排给琛哥儿这院子，服侍这个和她年龄一样大的少年。琛哥儿从来不笑，整日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如霜以为他长大了脸上肯定皱巴巴的。
　　如霜羡慕着富贵人家的少爷锦衣玉食，琛哥儿整日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躺椅上，大夏天里也要穿的厚厚的，大家都怕他不小心磕磕碰碰到哪儿，她以为大户人家的孩子都活得不太正常。
　　直到一次抬椅子的阿泰不小心崴了脚，害得琛哥儿摔了下来。旁人惊得哇哇直叫，手忙脚乱的将琛哥儿扶到床上，徒留她一人懵懵懂懂的，本想帮帮忙，却被扒到了一旁不让插手。
　　夫人来的时候很惊慌很生气，如霜认为不过是摔了一下，不至于如此。琛哥儿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般。夫人扒开琛哥儿衣服的时候，如霜吓得掉了手中的托盘。明明该是被白白嫩嫩的肌肤上布满了鲜红的色斑，就像是皮肤被人生生撕扯了一般。
　　如霜不知道那有多疼，后来漫长的日子的陪伴下，她也没能明白。但是她每每看见琛哥儿抽出的脸庞，紧咬的牙，她都知道，别人的苦都不算什么。
　　这世上最苦的人，应该是琛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