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嫁》月竹笙歌

2、第二章 安乐 王爷的烦恼

　　三日后，大梁国都临安，安乐王府，书斋。

　　一身藏青色高冠束发的安乐王萧成植正在小案前和人对弈。南朝文人一般喜欢风雅，惯在书房内摆一缸锦鲤，或一案古琴显示主人的风趣。而这书斋竟空落落的，就像其主人一样，过于清冷刻板——整个书斋安静而素雅，虽宽敞，但只有一案三尺长书桌，面对着花园的窗户下一张卧榻，卧榻上放了一方小案，案上的黑白玉石棋盘上已到收官之时。
　　箫成植面对棋盘沉吟半晌，终是拿出两子投了。虽是输了，也朗声笑到，“晚辈和叶将军作对弈厮杀的局，挣扎这么多年，还是占不到便宜啊。”
　　“哈哈哈”赢了棋的叶将军也是心情大好。“王爷你这是故意放水。你若是按自己的打法，徐徐图之，慢慢蚕食，又哪一次输过。”
　　和箫成植对弈的叶大将军，字之章，因护卫梁国西北方边界作战屡有奇功，被封为北柱国将军。和梁国大部分官员都是由家世中正举荐不同，叶将军的政治资本都是他自己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打下来的。叶之章如今已不惑之年，机缘巧合之下和萧成植成了莫逆的忘年交。萧成植将叶之章看成自己的半个老师。
　　“总不能一个打法走遍天下。将军善用兵法，和你对弈，就是要走用兵的法子才有所收获。”
　　叶将军抿了口茶，放下了刚刚的对局道，“王爷请我来，怕不只是下棋的吧？”
　　箫成植没有否认，沉声道，“嗯，叶将军，和亲之事已经查明是内阁那位皇舅的主意。”
　　叶将军一听似乎也觉得事情非常棘手，皱了皱眉道，“这倒是并不出乎我们之前对于和亲这件事的判断。只是……吴家一派竟然这么如此针对于你，这样主动……”
　　萧成植微微苦笑了一声道，“之前一直心存侥幸，可我母后果然还是眼光和心机都很毒辣。”
　　内阁吴老是当今的国舅爷，安乐王生母惇怡皇后的堂弟。姐弟两人一个前庭一个后朝，联合吴家在朝中的力量，在梁国的宫廷里自成一片势力。如此这般重新看待和亲这件事，就是萧成植的生母授意逼迫他娶一个蛮夷女子为王妃，让他彻底在太子人选的角逐中败下阵来。王爷这是被母亲鄙弃了。叶之章听来不忍心，却也不好安慰，说什么都有些苍白无力。
　　“母后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叶将军，”萧成植抬起头，万分认真的看着叶将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站在成禹那边，不是我。”
　　叶之章被萧成植看的有点恍神，猛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才刚刚当上将军，被指派到兖州那个不咸不淡的地方训练新兵。萧成植被安排到他手下的军营历练。说是给他机会磨砺性情，其实不过是太多人想打压他的成长。他和其他将官都以为会看到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皇子，或者被京城老狐狸们欺负的蔫巴了的小孩子，却没想到萧成植一丝不苟地在演武场上和恭敬的向他和将领们一一行礼，声如洪钟地说他不惧军营里的苦，希望将士们忘掉他是个皇子，只待他如平常军官一样教导他。
　　十七岁的戎装少年，迎着北风猎猎却纹丝不动，眼神恭敬却骄傲，不像是个不得志的皇子，倒像是个从战场上血和泥中爬出来的战士，闪耀着不顾一切的求生和求胜。
　　叶之章没想今日在京中，又从他眼睛里看到了那样的光。不由得在心里暗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样骄傲的孩子，生在天潢贵胄之家，生得这样好，却不受自己的母亲宠爱，也真是命运愚人。幸好，他并不是这样容易被命运打趴下的人,
　　“王爷这样说，语气里却没有颓废之意，想必是想好了对策，成竹在胸。不知老夫又什么可以帮到王爷的？”
　　没想到叶将军和自己如此有默契，安乐王眼神缓和了不少，拿起桌上茶慢慢抿了一口，似乎是一边品茶一边思考，缓缓道，“算不上成竹在胸，是一着险棋。”
　　“如何凶险？”
　　“将军是否觉得意外，为何吴家针对我提出联姻？”箫成植并没有回答将军的问题，而是抛回去了另一个问题。
　　吴家针对箫成植并不意外。皇后在自己的两个儿子中，一向更偏袒小儿子三皇子萧成禹。夺嫡之争从来都只有一个赢家，如果选择了一个，就必然要打压其他所有皇子。叶之章明白，萧成植真正的问题是，吴家都不是鲁莽之人。此时突然发难，超出了他们曾经对局势的判断——吴家至少会先针对其他皇子，再掉转头来对付他这个亲儿子。然而细想，安乐王立府封王后，在军中历练了几年，颇有威望。京中也结交了一些人物。名声，威信，人脉，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相比较于其他几位还没从宫中出来的皇子，自然更具威胁。
　　“枪打出头鸟，王爷这几年做得太出类拔萃了一些，自然惹人眼红。加之三皇子生性温和，不擅长权谋斗争，吴家自然不甘现状。”
　　萧成植叹了口气，叶之章和他判断一样，怀璧其罪，他这两年，风头太盛，“我这两年，做得是有些太急躁了一些。这次的事情，恰好是个转机。”
　　“什么转机？”
　　萧成植压低声音道，“将错就错，趁机蛰伏，让吴家和朝野上下都放松些。”
　　静默了许久，叶将军看着萧成植，缓缓问道，“王爷可是想好了？如此一来，既失了天时，又失了人和。以后若是真的想做什么大动作，都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萧成植闻言，心中若有所思的看着案上残局。叶之章说的没错。这几年他风头正盛，一般是因为他侥幸有些天资又勤耕不缀，更是因为他是最年长的一位皇子，成熟的最早才最显眼。等再过几年其他几位皇子陆续成年，一个个封王立府拿了官职，想要做到出类拔萃会更加艰难，这是失了天时。失了人和，则是说若是他从此偃旗息鼓，当一个实实在在的安乐王爷，这虽是做给那些想要打压他的人看的，也会被那些其实可以争取到的人看到，再难笼络到这些可以信任的有识之士。这些，他都想过，只是……
　　“吴家现在掌控者朝野半边势力。无法成为盟友，也不能在这时成为敌人。“
　　叶将军叹了口气，他早年间和吴家结下梁子，一直以来就看不惯吴家在朝中一手遮天。一时不能隐忍，只会功亏一篑。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这个道理简单，大多数人为了心中的一口气无法做到。萧成植如此年少就有这般广度的眼见和沉稳的心性，也是难得的帝王之才。
　　“王爷胸有丘壑，不知有什么事情老夫可以尽一份力？”叶之章看明白了，萧成植此来并不是与他商量是否应该暂避吴家的风头，应该是有求于他。
　　“到时自然有求于您。”

　　正事聊完，叶之章也不多做停留，喝完了茶便走了。箫成植的侍卫程平看人走了，才进屋稳稳当当地将一枚信筒，和一张巴掌大的简讯放在安乐王身侧，后退了两步，微微弯着腰，说，“王爷。北边的消息来了。那边指派的是平阳公主。礼部马上就会收到准备通知，开始准备六礼和大婚，大概要一个月。”
　　萧成植皱了皱眉，拿起简讯看了看，并没抬头，问，“这个平阳公主，有查到什么背景吗？”
　　“平阳公主似乎是为了和亲才封的称号，之前并没有过关于她的消息。魏国说她是皇后嫡女，年十五，但以前的消息都是齐皇后有一位南安公主，没听说过平阳这个封号。要不要联系北边宫里的眼线，那里应该有更准确的消息。”
　　萧成植闻言眉头皱的更深，如此一个身世扑朔迷离的公主要成为自己的妻子，并不是一步他想走的棋。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吩咐道，“不需要为此动用我们在魏国宫里的人。这公主多半是其他妃子的女儿，为了显得和亲更有诚意以某些事由过继给了皇后，这不重要。”
　　“那还需要动用其他方式去查这个县主吗？”
　　“不需要了。查了又能怎样，父皇和皇舅还能为我退婚不成。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婚事，没什么斡旋的余地。继续盯住吴家和宫里就好。”说完挥了挥手，程平就离开了。萧成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麻烦真多，皇舅对他突然发难，和亲的公主又身世颇有疑点。
　　过一会又叫了管家潘顺上来，嘱咐说，
　　“魏国县主停轿的别院选的偏僻点，派几个机灵的人看住了。这几日把府里准备好，增些摆设，院子里也多栽点花植。王府的主母要嫁过来了，你们这帮伺候的要像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

　　魏晋时期的公主的封号一般都是县名，比如平阳，晋阳。
所以其实全称是平阳县公主，大家一般省略，就叫县主了。
以上是自己查出来的，待考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