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嫁》月竹笙歌

1、第一章 洛阳 世界那么大

　　这是魏大统九年的秋天，洛阳城门外官道上，一队皇家鸾车声势浩大的出城向南方行进。车队的中心，是一乘被精心装饰过的红色歩辇。轿中坐着的，是刚刚出发前往南方梁国和亲的平阳公主拓跋禾歌和她的陪嫁侍女茂英。
　　而这场和亲，还要从一个月以前梁国使者抵达洛阳说起。
　　使者向魏帝提出了和亲联姻和封禅分赏的政治礼包——梁国终于无法忍受大齐南部边境不断骚扰的骑兵，想以此以逸待劳的摆脱自己北部边境的困局。魏国出身鲜卑，善战但也不会拒绝送到手上的黄金，自然答应下来。
　　梁国提出的和亲人选是安乐王，这位安乐王是梁箫王的嫡长子。按礼法，魏国是要嫁一位皇家尊贵的公主过去的。此时宫里刚好有一位南安公主正待嫁，又是皇后嫡出，自是和亲的不二人选。
　　娇滴滴的南安公主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转天就在皇宗学堂见到皇兄忍不住，直接哭了出来。
　　“皇兄，南安怎么办啊……呜呜呜”
　　南安泪眼涟涟的时候，拓跋禾歌刚好在逃训文的功课，在廊下偷偷和几个小侍女博双陆。南安突然爆发的哭声把她吓了一跳，估计先生马上要回来，赶紧跑回座位上，以免被人发现。
　　禾歌是当朝的六公主，也是南安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母亲曾短暂地受宠过，生下了公主，后却圣眷不再。三年前病死，留下禾歌这个没了母亲的小女孩，虽有公主之尊，但无依无靠。除了王子公主们每日必备的请安，功课和宫宴，她每日就把自己关在小院子里下人们游戏消遣。大家都道她性子孤僻，不问世事又沉迷享乐，就常常没什么存在感。禾歌比南安小三岁，理论上并不算正待嫁的年龄，所以和亲并没有考虑过她。
　　禾歌默默藏起双陆棋，又听南安在那边娇滴滴地哭诉，”嫁去南朝那边，没有了父皇，没有了母后，没有了皇兄姊妹，南安还能依靠谁啊……呜呜呜”
　　禾歌不回答——她母妃猝然病逝后，父皇也对她没有多少宠爱，母后对她也只是表面的敷衍照顾，在宫里她也是一直无依无靠地活下来了。这么看来，去南朝，真的那么可怕吗？
　　下了功课，南安一个人带着自己的侍女茂英走回了听澜轩。后来她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了一天。
　　禾歌虽贵为公主，但父皇的子女那么多，又没有母亲帮她，她哪里分得到几分父爱。母妃临终前嘱咐禾歌要收敛性子，在日后在宫中一人不要强自出头，越泯然众人越好。于是她就每日在听澜轩打牌看书，不去各宫娘娘姊妹处多走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众人都觉得她孤僻，于是也没有人在意她，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被关在院墙四角的天空下，实在是压抑。她很想遵从母亲的遗志，但终是拗不住少年的心性。
　　“母亲啊，我真的很想很想，去这个墙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她只有十五岁，心中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和向往：是不是去南朝看一看那话本里的江南烟柳，比在这宫里困着有意思。
　　于是她做了决定，沐浴更衣，直接去面见了母后，开口就是一句——
　　“母后在上，禾歌自请求去梁国和亲！”
　　禾歌说这番话做足了勇气男婚女嫁，本来应由父母君亲做决定，更何况一国公主，天之骄女。禾歌如此这般贸然求婚可谓是犯尽了礼法忌讳。
　　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自从生母走后，她一个人孤僻地住在母亲留给她的听澜轩中，扮做不谙世事，只喜欢玩乐，可其实她正值身少年蓬勃，不想让自己的一生就这么死气沉沉的过下去，等着父皇母后哪天想起她，随便给她指一个不成器的贵公子成婚，继续她没有存在感的生活。她不想这样。
　　她想自己掌控一次自己的命运。
　　她找到了统管后宫的母后，恳请母后帮她一次。说起来，皇后和禾歌的母亲有几分姐妹情谊。禾歌母亲死后，皇后也派人去关照过禾歌的吃穿用度，让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不至于在后宫里被人欺负。但也仅止于此，三年中皇后踏足听澜轩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
　　楼皇后听到禾歌的请求只是愣了一下，旋即说了一句，“好孩子，不枉本宫在你母亲死后照顾着你。”

　　有楼皇后的支持，禾歌和亲之事迅速地推进，禾歌甚至都不需要做些什么。皇后先说服了拓跋皇帝。皇帝欣然答允，他也有自己的筹划。此时权臣宇文泰把持国政，皇家势力微弱。皇后的娘家贺楼部与宇文部亲密，嫁一个与皇后如此亲密的公主，主仆随从一干人等，只怕是相当于帮助宇文泰将自己的势力拓展到了梁国。到时候拓跋皇族只怕是要被两面夹击，只能在夹缝中求存。于是几天后禾歌得了平阳公主的封号，又将她在族谱上纳为皇后所出。楼皇后还为她编了个故事，说县主自小一心向佛，一直在宫外静心礼佛，所以才不为人所知。禾歌也开始学习各种汉人的礼仪，准备一应陪嫁。南安为了感谢她，带了一副玉制的双陆棋盘作为谢礼给她添妆。
　　禾歌也是哭笑不得，大概在众人眼中，她真的是只喜欢玩乐罢。

　　一个月后，禾歌已乘着鸾车踏上了去梁国都城临安的路途，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洛阳宫廷。离开洛阳城的时候，她撩开轿上的帘子，回头望了望城门口上的洛阳的二字。历史上北魏时期的洛阳城已经巍峨雄壮，铁灰色的高耸的城墙，映衬出墙垛之间移动的红缨格外显眼，那是巡逻值守的守城士兵，保护着这个庞大城市里鲜卑族和汉族交融的各色人口。禾歌知道这是个伟大的城市———她登上过宫里东南角的阙楼，亲眼见到这座城市鳞次栉比的屋舍府门。那时她就在想象那鳞次栉间的车水马龙，人声如沸。她少年心性，觉得在那样的环境里走一遭，才算得上是真的活着，不同在幽澜轩那个四角的天空，一刻一刻地虚耗生命。
　　现在她离开了，从未真正感受过这个城市的脉络就慌不择路地离开了，有些遗憾，对着身边的人叹息道，“茂英，我其实从小就长在这个洛阳城里，但从未真正进去过。现在还没看，就要走了，实在是可惜。”
　　“其实也没什么好的，不过就是多些人多些房子。草原上才真的好玩，等有机会了带你去。”茂英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充满了兴奋，禾歌的惋惜之情完全无法影响她的心情。茂英是出身下层的牧民，本姓宥连，北魏皇帝改鲜卑族姓为汉姓，姓云。也因这下层牧民的出身，在内廷监多受排挤，被分到这个落魄公主的地方，两个人多年来一直相依为命，说起话来很少有什么主仆礼节。
　　禾歌又叹了口气。她心里也是有那种兴奋的，那种终于离开了牢笼的紧张与刺激。但也有面对前途的迷茫和恐惧。她还记得两天前，母后特地来嘱咐她的话、
　　“禾歌，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有些事情本宫要告诉你。你还小，但要明白早做准备。嫁到南朝后不可像以前一样沉迷玩乐。”
　　“你要嫁的安乐王虽是嫡长子，但却并不受梁王看中，这你已经知道了。”
　　“传说这梁国的钦天监指明，安乐王和梁王命相相冲。梁王自皇后待产之时直至他封王立府，虽给足赏赐，但很少去探望。连带着梁王后也不愿和他多做相处，一直养在别院。”
　　“反倒是他的同母弟弟，同为嫡子的广平王，才是梁国太子、甚至是未来国君的不二人选。”
　　“梁王在广平王及笄之年便有意封王。然而梁国大臣不满，说长幼有序，梁王也自觉多年来对这个孩子多有亏欠，才将他两个一起封王……”
　　这些是重要的信息，但她一团忙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她一直都是不安的。虽然是她自请求去，但前路未知太多。此去临安不是一朝一夕，而是要将自己的下半辈子交托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但她已经习惯了讲忧思隐藏在没心没肺的表情下，周围人都看不出来，甚至连她自己都忽略了。母后告知她的信息点燃了这隐藏的忧思，她又望了望窗外，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茂英吩咐道，“你那根马鞭，要么压箱底别拿出来，要么好好地藏在身上别人发现。不然人家以为咱们鲜卑女子是洪水猛兽，是悍妇。”
　　“哈哈哈，禾歌你想的太多了。我早就在身上藏好了。我宥连茂英，关键时刻绝对会保护你的，放心吧！”茂英拍了拍禾歌的手想安慰她，才发现禾歌确实是有点不安，神情严肃，有些担心道，“禾歌你怎么了？我们这趟去临安，会很麻烦吗？你这不是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嫁过去的我大魏的公主吗？”
　　茂英的话语点明了禾歌心底的隐忧。她抿了抿嘴唇，不想说话。她明面上没心没肺，但心中也是时刻有自己的思考：她对于自己的出嫁有正确而清醒的认识。她能嫁给南朝的长皇子，算得上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但对那位安乐王可未必——娶了一个鲜卑族的女子，怕是要遭人耻笑。那么，他会欢迎这位新娘的到来吗？对未知恐惧，连同她离开家乡的不安，仿佛草原上的狂风裹挟着黄沙将她包围，寒冷彻骨又无处可逃，只能在一片混沌中向前走，继续向前走，再也不能回头看那城楼上雄浑的洛阳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