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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建康 你的未婚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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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史官记:大梁旧帝十年冬,魏平阳公主莅建康,和亲昏礼成。
元禾歌对于那个冬天的记忆远远多于这寥寥数笔。
那一年的深冬,江南不知道为何终日水汽朦胧。和亲的辇驾是在一个雾霭沉沉的早上,随着刚刚开启的城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大梁王城。她后来常常一闭眼就能回忆起那日早上的几片寂寥——空荡的楼阁,雾气弥漫的街道,空气中冰冷的水汽透过马车直接钻入她的骨头里,似乎直接冻住了她在家乡宫廷里孤注一掷想要来这里闯一下的孤勇,让她对这个陌生的南方王城有了一丝没来由的敬畏。她从小在北方长大,才发现冬天也可以这样的冰冷阴沉,忽然有些想念洛阳幽兰轩里这时应该已经枝头挂满白雪的腊梅。
禾歌不知道这是个巧合,还是自己未来夫君的有意安排,但自己的到来确实没有引起任何瞩目。王府的管家和几位护院在城门迎接她,然后她们一行人就被安排在城南一座闲置的府邸。客居院落不大,一个精致的花草石景的小院子,三间厢房。
元禾歌带过来的人不多,除了她和茂英,还有四个贴身的侍女,四个粗使太监,还有七八个带刀的武士随从。出发选随侍的时候,因为要求基本懂的汉话,元禾歌的选择并不多。但她和母后都有意选了入宫时间晚或者常年不在后宫走动的人——这主要是担心她身世的问题被这些人乱嚼舌根。禾歌虽然是公主,但从小的经历让她并太懂如何驭下。车队还在魏国境内走的时候,这些奴才没少给她添堵。然而一进大梁境内,似乎是终于明白了自己只能靠着禾歌过日,才终于能和谐相处。一路上三个月风风雨雨,倒也是培养些末微的主仆情义。
刚落脚,她就硬着头皮拿出公主的气度,板着脸给所有人训了话,“大家一路奔波辛苦了。这里是江南汉风之地,礼仪规矩比咱们鲜卑复杂的多,也人多眼杂,大家要小心行事,别闹出笑话。汉话和规矩,这几日要继续好好学。” ——这种主人的气度,她原来在宫里是万万没有的,如今也只是硬着头皮说话而已。
一行人领了话离去。禾歌换上了轻松地表情,压低了声音,对茂英讲,“你这几天好好给我学各种规矩!”
茂英嘻嘻哈哈,“我又不傻,和你一起学就是了,你总会把我教会的。反正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你照顾好你。”
”我说过了,你要自称奴婢,也要教我公主。教了多少遍了……你啊,就是个草原来的野娃娃,狼崽子。”禾歌也不多说,挥挥手让她去做事去了,自己躲回了屋,想想这三个月从西北到江南的千里迢迢,心里也是默默的舒了一口气。无论这样,这一路,终于是到了。
一行人上上下下用了几天才整理完带来的行囊陪嫁,以及安乐王在他们到达的第二天就送来的聘礼。这番安顿好后,禾歌才慢慢打听出来一些事情:自己被安排的这座府邸是安乐王的一位挚友离京去红都上任闲置下来的府苑。府中除了原有的家丁之外,还有安乐王派来的七八人,为首的少年叫程西,看着精明干练却稍显稚气。这些人中除了杂役侍从,还有安乐王专门为她派来的教书先生和教习嬷嬷。
从各个方面来看,安乐王对她都无可挑剔,安排细致周到,甚至还有几分贴心。
然而越是这样,禾歌越是害怕。从她这几天和管家和小厮打听的消息来看,安乐王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被人边缘化的闲散王爷。正相反,他一直在军中历练,不仅功夫在身,还屡有战功。虽不是什么领兵大将,但也是建功立业的好男儿。禾歌也是出身皇家,她别的不懂,皇家内部的夺嫡争宠她可是太懂了。这样的皇子,绝对是太子人选强而有力的竞争者。
可是自己的到来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对此也有清醒的认识。自己嫁给了大梁的长皇子,这是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好事。而婚姻本就是利益交换,她得到的太多,注定对方利益有所损失。这桩婚姻几乎令安乐王直接丧失争夺王储的资格。梁国这样礼法为尊的社会,如何能容许一个外族鲜卑蛮夷当他们的太子妃,甚至皇后。
禾歌越是分析,就越是担忧,一连几天都有点神色恍惚。明明知道自己身处困局,却毫无办法,就只好又拿起了母亲教给她的那一招,假意沉迷博戏,大智若愚。
于是让茂英找到程西要了一应双陆投壶六博的小玩意。程西也一一办到。院子里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这种熟悉的笑声终是让禾歌暂时放松了一下。
然而事情总是会变得更糟。
这天傍晚,茂英突然屏退了所有人,紧张兮兮的给她打小报告,“禾歌,我今天去花园里,看到杨洪和程西在一边密谈!等程西走了之后,我去问杨洪他们聊了什么,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杨洪是禾歌带过来的陪嫁的太监之一。和其他人不同,他是纯纯正正的汉人,只不过在魏国长大,一应生活习俗语言都和鲜卑人无异。他若是和程西聊些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事……能聊些什么呢?
这个信息太爆炸,以至于禾歌都忘了纠正茂英没有说话里的尊称。
“还有,其他几个和他同寝房的人说,他最近一直在吹嘘,说到了大梁,他就如鱼得水,得到大人物的赏识,飞黄腾达一番。”
“什么?!”禾歌太过震惊,五色无主,竟一时失了仪态。
这个杨洪能和程西聊什么呢?大梁的风土人情?笑话,程西是个不苟言笑的性格,跟禾歌都没说过几句话废话,跟一个小太监肯定更没有聊闲天的热情了。那会是杨洪说了什么,引起了安乐王小侍卫的兴趣?
杨洪本是太极殿书房服侍父皇的小黄门,选他过来是觉得他伺候前朝,又进宫时间短,大概不太知道后宫旧事。但他若是真的从他人口中知道了呢?又以此信息来献媚于安乐王,加上他又是汉人,没什么国仇家恨的牵绊,转投新主岂不前途光明?
这样的猜想,让禾歌彻底慌了——自己的身世,难道就瞒不住了吗?安乐王知道了这一切又会作何想法。她并非真正的嫡出,平阳这个称号从未存在过,如此出身卑微的王妃对于一个不受宠爱的皇子是拖后腿的存在。
其实禾歌猜的并没有错。那杨洪确实卖主求荣,他和程西说的也确实是平阳的出身问题。不过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平阳公主的出现的很突然,怕是身世有问题。他对程西说的就更少,只说自己知道平阳公主的身世的秘密,想亲自禀报安乐王,送个投名状,求安乐王收留了他。
程西傍晚在花园听到后,如实禀报了他哥哥程平,安乐王的随身侍卫。程平早就知道平阳的身世问题,并不觉得是个大事,就缓了下来。
然而禾歌这边直接把自己吓成了惊弓之鸟。她本身年纪还小,脑子单纯,再加上陌生环境带来的紧张感,遇到这种事直接就慌不择路了。已经入夜,她也不顾得什么行止做派,直接披了件织锦镶毛的斗篷,带上茂英就去了外院找了正在值守的程西。
如果这个秘密安乐王注定要知道,那至少应该是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好一点。
“程西,本殿要见安乐王。”
程西错愕,大半夜的,这个县主发了什么神经?只能是抱拳,做低姿态沉声回答,“王爷吩咐过,大婚前见面不合礼法,望县主见谅。”
禾歌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她之前也试探过程西能不能和安乐王见一面,也是这个回答。于是她直接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今天下午,你和杨洪说了些什么?”
程西这才意识到这个公主为什么突然发神经。但是杨洪所言,他觉得不该让当事人知道,尤其是王爷还什么都没吩咐。“望公主见谅,小人难以相告。”
“有什么不能相告的?杨洪是本殿的奴才,你还要替我管他不成?”
“杨洪所言,牵涉王爷。王爷没有吩咐,小人也不敢擅自行动,请公主恕小人无礼。”
果然是杨洪要找安乐王递消息。禾歌想着自己果然没有猜错。那么只能想办法,向安乐王图一个老实交代的好印象了。
“那本殿要见王爷。你们总是有礼法允许的办法吧。什么隔着帘子见,或者书信也可以。”禾歌越说越急,最后直接拿出了公主的架子,“本殿今天一定要见他!”
程西除了沉默,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位任性的鲜卑公主了。
就在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平阳公主要见本王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