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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黑时,我们仰望同一片星空 ...

  •   任秋远松开杨桐的手,瞥见门口站着的杨点点。杨点点傻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里扑闪扑闪着羡慕的光芒,哇哦,大哥哥好帅哦~
      任秋远一边朝他招招手,一边询问杨桐:“这是你弟弟啊?”
      杨桐骄傲地拍拍胸口:“对,我比他大三岁。”话音刚落,正小碎步跑来的杨点点摔了个狗吃屎,他瘫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的屁股真的摔到了地上,突然“哇哇哇”的哭了起来。在屋外侍候青菜白菜的杨奶奶听闻立马跑进来,看见孙子摔在地上,急吼吼地要去扶。杨父也听见了声音,从隔壁屋过来,看见杨奶奶的举动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呵斥:“你干嘛!让他自己起来。”
      杨点点瘪着嘴唇,看着爸爸凶狠的样子,“唰”的把眼泪收了回去,他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姐姐,杨桐不忍心看他这样,准备上前扶。杨父突然动怒,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个大巴掌就甩在了杨桐的屁股上:“让你不要扶!你听不懂吗!”
      杨桐猛地窜回任秋远身边,眼泪汪汪,但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任秋远傻眼了,这架势,在他的家庭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有时候他皮,爸爸妈妈也是好言相劝,循循善诱,让他知根知底地明白自己做错了,以后该怎么做,下次就不会再犯了。这么粗暴的杨父,是他幼小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的类型。
      杨母和任母在楼上也听到了声响,匆匆下楼,看儿子摔在地上没有人扶,女儿泪水汪汪地站在一边,婆婆也瑟缩着肩膀,就知道杨振刚多喝了几杯酒又发疯了。她上前扶起杨点点,拍拍他的裤子和后背,转身看着杨父:“我让你晚上少喝点,你早上起床喝,中午喝,晚上也喝,撒出来的尿都是酒精味。现在人家孩子来做客你也这个样子,你嫌不嫌丢人?”
      杨父看妻子咬牙切齿的样子,依旧嘴硬:“你就给我面子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
      杨母正要回击,任母看场面快收不出,赶紧拉了拉自己儿子,任秋远立马躲到她身后巴巴地看着这家人。任母打圆场:“别吵啦别吵啦,当着孩子的面像什么样子。那刘媛我今天先回去了,以后再来找你玩。别吵了,啊?”
      杨父收着铁青的脸,忿忿去洗碗了。杨奶奶只能叹口气,比起其他人,她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暴脾气说来就来,油盐不进,有时候她都怀疑杨振刚是不是自己生的。
      杨母把任母送到门口,两个孩子也一左一右跟着她。她抱歉地朝小姐妹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啊,好不容易来一次还看了我们家这么大的笑话。”
      任母爽朗地摆摆手:“没事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你心放开点,别一般见识。”
      杨母的眼眶有些湿润,她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轻轻抚了抚他们的头。背对着爸爸,杨桐的眼泪终于敢流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任秋远看着她的两行眼泪,突然手足无措,赶忙上前用自己的小手帮对方擦干净。任母缓缓弯腰,亲了亲小杨桐的额头:“杨桐乖,有空来我们家找小远玩,好不好?”
      杨桐点点头,微笑。脸颊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笑容却是纯粹无暇,引得任秋远也笑了。杨点点看哥哥姐姐都笑了,也赶紧笑。大门口突然充斥着孩童银铃般的笑声。任母轻拍杨母的肩,用指腹帮她抹干眼眶中的泪水,和她再次道别。
      三个孩子全都大幅度挥着手臂,直到自行车的身影在一个拐角后终于消失不见。

      杨桐的班里出了一个全校皆知的大事。
      她所在的一(2)班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学生,叫曹燕。乍看她,也没有太多与其他同学不同的地方:蘑菇头,虽然比起其他同样发型的女生显得杂乱一些;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两只耳朵,除了眼神和动作比较迟缓。开学的第一天,她爸爸送她来报名,班主任在未了解清楚情况之前,还误把他认成了曹燕的爷爷。听说是老来得女,而且曹燕的父亲精神也有些问题。农村小学不怎么正规,接收了这样的学生,也没有提议让她转去残障学校,就分班分到了二班。但是曹燕的智力问题实在明显,在身边的同学把拼音背的滚瓜烂熟、数学都开始做乘除的时候,她连拼音表的第一行都背不出,会了“3加3”,举一反三,却连“30加30”都算不出来。这样的学生,如果家长在意,老师可能还会更尽心一些。但曹燕的傻爸爸每天就风雨无阻地按时接送,面对曹燕带回家的成绩单也从来乐乐呵呵,任课老师也就默认放弃了这个学生。让她自生自灭。
      但如果仅仅只是成绩跟不上也就算了。成绩差的学生受不到老师的重视,恶性循环,她的一切也都不被重视,甚至被漠视。她的存在只是一块破石,随随便便就会被一脚踢到悬崖底端。
      你漂漂亮亮的一个踢腿,葬送的是别人的整个人生。

      某天上语文课的时候,快要退休的老教师黄老师让同学们用“么”组词,不知道是听不清楚,还是受了局限思维的影响,从第一个同学说了“我们”以后,后面再站起来的同学全都用“我们”“他们”“你们”等“们”字词语来回答,气的黄老师让全班答不上来的同学全部站起来,等到有人答对了才能全部坐下。
      杨桐的心脏“怦怦”打小鼓,脑袋里除了同学们说过的词之外空无一物,怎么也意识不到“么”和“们”的区别。在她站起来回答完“它们”,顺便还解释了一下这是动物的“它”后,她再次看到了老师的白眼,只好乖乖站着。这时坐在她身后的一个女生起身,七岁的女孩,声音里已经淡去了童稚的奶音,反而带着一股成熟的胸腔共鸣的磁性:“怎么。”
      黄老师终于绽放了笑容,又骂了一遍一直站着的二十几个人,顺便夸了夸杨桐身后的徐腾。杨桐那届的小升初考试,就是这个徐腾考了全校第一。当然这是后话了。但是有时候又不得不感慨,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从很小的时候,从一些被遗忘的细节里,就已经暗暗决定了每个人既定的走向。

      但前面的问答只是杨桐记忆里的小插曲,前方才是高能时刻。
      全班大概半数的同学都已经站起来回答错了问题,其中也包括曹燕。老师一声令下,同学们全部坐了下去。突然,教室里弥漫起一股恶臭,像是谁把厕所里的秽物倒进了教室。前排的同学都纷纷捂上鼻子,黄老师也闻到了味道,赶紧把教室门打开,开始搜寻臭味的源头。一群毛头小孩和一个接近六十的老太太搜寻了半天,终于把目标锁定在曹燕周围。黄老师又鼓起勇气闻了闻,发现臭味就是从曹燕身上传出来的。她呵斥曹燕起身。
      不起身就算了,这一起身,味道更是呛人。黄老师大声问曹燕:“你干什么了!”
      曹燕愣愣地说:“老师,我拉肚子了。”
      “什么!”黄老师瞬间面目狰狞,提起她的椅子就扔到了教室外面,然后拽着曹燕,连人带椅的拖去操场上。杨桐的教室靠近校门口,到操场要穿越整个教学楼。曹燕不明状况,看老师突然发飙,扯着她快步走,身下又是湿哒哒的一坨,她拼命喊老师停下,但黄老师像听不见一样,铁着脸往前冲,带的曹燕简直就是双脚离地在地上被拖着走。曹燕开始尖叫,拼了命的尖叫,正在上课的学生全都听见了动静,全校师生都探出头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曹燕桌子周围的学生都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全部捂着嘴巴干呕,只有角落里的王雨霖正在偷笑。坐在教室第四排的杨桐左看右看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王雨霖不同于其他同学的反应,知道了曹燕为什么情愿拉在裤子里,都不去厕所的原因。
      其实曹燕虽然笨,但心眼很好。小小少年,除了炫耀成绩之外,假如有好吃的可以拿,也能很快成为朋友。没有人和笨曹燕做朋友,于是她学葫芦画瓢,每天买小零食到班级分给同学,同学们看有利可图,就有几个人愿意和她搭个档,其实也只是为了她手里的零食。才七岁的孩子,你要说他们纯真,有时候又会带着属于成年人的市侩,这也是在家长身边耳濡目染的结果。但假如仅仅是以零食换虚假友谊也就算了,偏偏有的孩子天生就带着恶意。王雨霖是最乐意折磨曹燕的,每天逼着她买零食。假如那天她的傻爸爸没给她钱,王雨霖就趁她上厕所的时候守在厕所门口恐吓,说要是她敢出来就打她。同龄的男孩女孩,女孩怎么可能受得了男生的欺压,曹燕又笨,总是怯怯地一直呆在厕所里。老师总发现他俩缺课,但也懒的管。好学生疼都来不及,管那两个扶不起的阿斗做什么?
      班级里,最不招老师待见的就是王雨霖和曹燕,一个皮一个笨。所以曹燕给班主任告状,班主任根本懒都懒得管她,嘲讽她能管好学习就不错了,谁没事干要欺负她,而且老师觉得王雨霖本来就是皮大王,自觉躲着点就好。得不到老师的帮助,又经常被王雨霖欺负,所以这天曹燕干脆不去厕所,肚子又痛的厉害,忍不住就拉在了裤子里。本来不挪身子,还没什么味道,但捂了整整半天,又是初春的温暖天气,黄老师一让站起来回答,味道就顿时四散,以至于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那天的学校,兵荒马乱。
      曹燕的傻爸爸被通知,匆匆赶到学校,黄老师拼命地描述当时的场景,向校长哭诉教一个白痴是多么痛苦,又朝着曹爸爸喊,让他赶紧把女儿领回去。曹爸爸的大脑根本没法短时间内处理他们这样层出不穷的指责,只能搂着女儿站在一旁,俯身用下巴蹭女儿的头顶,傻笑。又过了一段时间,曹爸爸的母亲,也就是曹燕的奶奶赶了过来,身上还穿着挑粪时穿的工作装,靠近也是一股臭味。她一进学校,就冲到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黄老师还在喋喋不休的谩骂,曹奶奶听了一会儿,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儿子和笨孙女,猛地转头,朝黄老师啐了一口痰,抱起孙女,喊着儿子就离开了学校。
      学校里的学生、老师、工作人员全部都目睹了事情的经过,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这下子附近的所有村子都知道有个叫曹燕的女生上课在裤*裆里拉屎。但这也仅仅成为了人们一个星期里茶余饭后的话题,过了一段时间,新的话题就又出现了。只不过曹燕再没有来上过学,王雨霖也依旧为所欲为、为非作歹。
      小升初的时候,王雨霖连最差的初中都没考上,最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曹燕呢?杨桐上高中的时候去邻村吃喜酒见到过她一次。虽然已经相隔十年多,但曹燕变化不大,还是杂乱的蘑菇头,旁边是她的傻爸爸,两人都是愣头愣脑,彼时她的奶奶早已去世。她木讷的坐着,偶尔和傻爸爸说两句话,音调高的不受控制,就像已经脱离了社会很久的猴子的尖叫声。周围的人也有注意到比起常人略有些奇怪的曹燕,有人想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件糗事,又探头探脑地互相传播起来,全都“嗤嗤”地偷笑。

      就在曹燕事件的那天晚上,杨桐去任秋远家玩,玩的晚了就没有回家,两个人钻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任母把灯关了后退出房间,杨桐突然问任秋远:“为什么老师知道曹燕被欺负,也不管,还让王雨霖为所欲为呢?”小小的任秋远此时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在他七岁的世界里,老师的话是神一样的存在,老师的一切行为也是他所有行为的标杆。他也弄不懂一向尊敬的老师为什么像泼妇一样辱骂自己的学生,所以他答了句“不知道”,就听见杨桐的一声叹气,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杨桐一直都不喜欢老师,对老师提出的要求逆反心很重,也是从这件事开始扎下了根。

      后来在十七岁的时候,当杨桐和任秋远身边再次发生了同等性质的事件时,在杨桐为保护别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任秋远抱着她,坚定地说:“没有人是完全可以信任的,我们只有用自己的力量,去捍卫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情,去做不让我们后悔的事情。”
      “如果没有人帮我们,我们就靠自己。谁怕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黑时,我们仰望同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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