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我》野蛮生长者

11、不能说的秘密

　　四年级上学期在神奇的“宠物游戏”风潮中悄然消逝。
　　杨母工作繁忙，每天要去骑自行车一个小时才能到的老板家两次，抽不出时间去接姐弟俩放学，杨点点现在也上一年级了，和杨桐在同一所小学。杨父终于在一家造纸厂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村里有个住得近的姐姐，因为爸爸赌博输掉了家里所有的钱，即使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由于是私立，学费很高，就只能放弃，去了一家乡镇的公立初中，凭借好成绩免去了学费。杨母天天在饭桌上唠叨这个血的教训，杨父终于听进去一些，在新的工作岗位上矜矜业业。但因为是五点下班，所以也没有时间接姐弟俩。杨桐想了想，和任秋远提议相伴骑车上学。两家大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让两个大孩子在保证遵守交通规则等等繁琐的教育后，终于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但是隔天，杨桐就发了一通脾气。

　　早晨上学的时候，杨母等着姐弟俩从自行车上一前一后下来，杨点点碰到了小伙伴，蹦蹦跳跳先进了学校。杨母摸摸杨桐的脑袋，答应她晚上就有自行车，杨桐笑嘻嘻的对妈妈说了谢谢，高高兴兴地去追杨点点了。

　　杨母回到家，把仓库里一直囤着的一辆自行车找了出来。那是一部女式自行车，是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买的，但因为车型小，驮不了大物件，所以就搁置在了仓库里。杨父看她把旧自行车找了出来，边吃早饭边吐槽：“这么旧的自行车，小桐回来肯定不喜欢的。她连隔夜的菜都不喜欢吃。”
　　杨母仔仔细细擦洗着车子：“我擦干净就跟新的一样了，新车还要好几百呢，这车我又没骑过多久。”
　　杨父摇摇头，不置可否，换上衣服去上班了。
　　杨母花了一个上午，洗车擦车，又给链条上了油，骑着试了试，然后满意地把它停在走廊里，等待着女儿放学回家。

　　下午杨母正好有空，四点就骑车到了校门口。四点半的下课铃一响，一群小豆丁们都像被放生的饿狼，一个接一个冲进门口家长的怀里。任秋远跟在杨桐身后，时不时的拽拽她，杨桐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拼了命地往校门口走，顺手招呼了一下班级就在校门口附近的杨点点。任秋远看杨桐义无反顾的不搭理他，只好揽过杨点点，低头和他偷偷说悄悄话，杨点点努力挣开他，却因为力气小，只能作罢，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像木头一样杵在任秋远怀里。
　　杨桐跳到妈妈面前，眼里的期待扑闪扑闪的。任秋远爽朗地喊“阿姨好”，杨母笑着应声：“小远，你今天有人接吗？”
　　任秋远指指锁在路对面一家小超市里的自行车：“我爸早上说他今天买好自行车给我寄存在小超市里，让我今天自己骑车回家。”
　　杨桐羡慕地看向那辆天蓝色的折叠自行车，暗搓搓构想着即将属于自己的那辆。她赶紧催着妈妈上车回家，杨点点顺势上了前座，乖乖地窝着。任秋远推车骑上，跟在杨母的车子后面。

　　到了家，杨桐一个箭步从车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往大门里跑。一辆老式淑女车停在一楼走廊里，通体红色，虽然被打理的很干净，但掩盖不了岁月的痕迹，再加上前面那个被撞得略扁的车篮，杨桐狂热的期待霎时被浇的冰凉。
　　杨母把车子推出来，放置在杨桐面前，拍拍坐垫：“喜不喜欢？妈妈以前也骑过，就骑过几次，还新着呢。”
　　杨桐看着妈妈探寻的眼神，只能把小心思压了压，骑上车。车子骑着很舒服，座椅调整的刚刚好，但转弯的时候总有因为年代感而沉积的“吱呀吱呀”的不顺畅的声音，这声音在杨桐的脑袋里不断放大，大成了一个气囊，塞的杨桐喘不过气。她突然觉得委屈，班里骑车上学的女生都是新式的折叠自行车，粉红色，少女心十足。想到自己明天要骑着这辆旧车上学，她跃跃欲试了一整天的激动荡然无存。但她仍旧装作很满意的样子，不想让妈妈难过。
　　任秋远看杨桐骑车的样子英姿飒爽，老式自行车散发着一种别样的魅力，看起来又洒脱又舒服，他反而觉得自己的折叠自行车显得累赘，甚至连放书包的篮子都没有。杨桐骑的时候，他在一旁叫好，声音传到杨桐耳朵里却变了味。杨点点也迫不及待地想往姐姐车上爬，但杨桐一点都没有减速的意思，只顾一圈一圈较劲似的骑。
　　杨母看三个孩子玩的开心，就去做饭了。

　　吃完晚饭，杨母带着杨点点去洗澡，任秋远和杨桐在楼下写作业。杨桐写着写着，斜光看到房间一角停着的自行车，心里仍旧不开心，她在日记本上写：虽然我觉得这辆自行车也很好，但明天肯定会被别人嘲笑。写完这句，她突然想上厕所，于是就出了房间。杨母正好从楼上下来，想看看杨桐写完作业没有，走近看到孩子不在，摊在桌上的作业正好是语文老师布置的日记。她留神多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杨桐写的那句话。杨母突然心里一梗。
　　杨桐上厕所回来，看到妈妈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任秋远正纳闷地坐在一旁，手上的作业也停了。
　　杨母看着杨桐：“你不喜欢那辆自行车是不是？”
　　杨桐看到妈妈面前摊着的作业本，心中了然，她的委屈也突然喷涌而出，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哭腔：“不是，妈妈……我……我不是不喜欢……”
　　“妈妈没想到你是这么物质的孩子。”杨母站起来，眼神像是能钻到人的五脏六腑里，像刀一样一道一道划烂所有的防备，杨桐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赤身裸体地站在这个房间里，“你不喜欢就说，偷偷摸摸写这种话干什么？”
　　“不是啊妈妈！”杨桐突然急眼，她明白家里经济不富足，即使是一辆自行车也不能像任秋远那样说有就有；她也知道妈妈已经很用心，旧车也被擦的完美如新；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增加妈妈的负担，妈妈的憔悴已经日趋明显。
　　但是……但是……
　　她就是觉得委屈。
　　她几乎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但是源于内心的诉求，就真的没有被满足过。一个也没有。她不敢再去诉说自己的真实想法，她探寻最能讨好父母的生存方式，为了减少摩擦，为了减少麻烦。这样的生活千篇一律，但有时也会显得索然无味。她觉得任性的孩子很不懂事，但有时又羡慕他们的无理取闹。没有诉求也不敢有诉求的少年时光，不会撒娇也不敢撒娇的惯性思维，有时候会让大人眼里无忧无虑的孩子，在某个瞬间溃不成军。
　　杨桐站在中屋正中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杨母看她这样，只是叹了口气。杨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我不要……不要新的……我……我……”
　　像知道她要说什么，杨母又看了她一眼，上楼去了。不再被低气压笼罩，杨桐猛地哭出了声。任秋远赶紧扔下笔，去楼梯口找到纸，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杨桐哭的塞住了鼻子，声音沉闷：“任秋远，我……我……又做错事了吗？”
　　任秋远想了想，又抽了张纸给她，认真地回答：“没有，你没有做错。”
　　还没想明白的杨桐委屈地看着他，眼睛里是泪眼婆娑的困惑。
　　“你就想要一辆新的自行车而已啊，没什么错的。但我们还是小孩子，可能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任秋远又抱她，他发现只要抱住杨桐，她的眼泪马上就会消失。
　　果然杨桐立刻停止了哭泣，乖乖窝在任秋远怀里。
　　任秋远摸摸她的头，哄她：“我们以后赚钱了自己买，我给你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杨桐的眼泪随着他温柔的低喃，突然又把持不住地淌下。任秋远感觉肩上有温热的液体，更用力地抱紧了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杨母在门缝里看着两个孩子，心里五味成杂。

　　第二天起床，杨母和杨桐预告下午去帮她买新车，杨桐快快地穿好衣服，刷牙洗脸，又给自己扎了个马尾，笑容灿烂地看着妈妈：“不用啦，我就骑这个。”说着她从中屋里推出那辆旧车，招呼杨点点。任秋远等在门口，见杨母出来，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杨点点坐在杨桐车后座，杨桐还给后座扎了个旧垫子，为了弟弟坐的舒服一点。任秋远在前面骑，她在后面跟。杨点点的小手臂环着她，脸贴在她的背上，有规律地喘着气，像是又睡着了，趴的紧紧的。她突然觉得这辆车也没什么不好的，折叠车的后座矮，以后弟弟再长大一些，反而还会坐的不舒服。她微微转过身子，看妈妈还站在家门口看着自己，放开一只手朝她挥。妈妈看到了，也朝她拼命挥手。
　　小车队绕过一个路口，终于消失在了杨母的视线里。她赶紧用手擦了擦脸，上面有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她心里暖暖的，但又麻麻的。

　　杨桐吹着口哨，把车骑得天花乱坠，震的杨点点都醒了，赶紧更大力地抱住姐姐，怕自己掉下去。任秋远听到身后欢快的动静，也轻轻笑了。
　　此时蓝天上团团云朵，阳光正不紧不慢地透过云层，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孩子们稚嫩的头顶上。杨桐大声唱着歌，心里不再有任何芥蒂。任秋远说的对，想要的就自己去努力，靠谁都是空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