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灵》凌小生

6、岁月神偷（一） “真的有啊

　　罗叔的手这两天扭了。扭得还挺严重，没办法只能休息在家。碰到上门来生头发的也会帮着温楠一起数。
　　“罗叔真是大好人啊大好人。”温楠眼泪汪汪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滴的眼药水的功效，“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啊。我前两天还碰到一个剃了寸头的大叔，每根头发都只有一厘米长，一厘米！”
　　罗叔笑得看起来十分憨厚，“辛苦了啊小楠。”
　　“诶罗叔我问你啊，”温楠趁着云灵还在里头给人治的当儿，低声问罗叔，“你知道云灵她是怎么治这个头发的吗？每回我出来后十分钟不到她就好了，这连头都没摸过几遍吧？”
　　罗叔正从他那个沾满了茶渍的玻璃水杯中喝茶，听到温楠的问题后从丹田发出浑厚的几声笑。
　　“不知道。”
　　温楠撇撇嘴，“罗叔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诉我的？感觉你们都知道一点什么事的样子，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罗叔笑着拍拍温楠的肩。
　　“真的有啊？”温楠觉得心都碎了，“你们都不拿我当自己人，我生气了。”
　　“以后等时机到了让小云自己告诉你吧，啊。”
　　温楠郁闷地坐回去。自己来这儿一个月了，上回见许莫为回来之后消沉了好久，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却因为数那些细碎的头发数到快提前老花眼。
　　如果自己未老先衰是因为工作太过操劳也就算了，是因为数头发数的，那说出去像什么事嘛。
　　当然这都还只是其次，最令他烦恼的是402中的其他人的态度。明明和大家都已经混得挺熟了，却还是有一种自己是个外人的疏离感。
　　可就算不被当做是自己人，温楠还是很喜欢这个地方这些人。就像最初云灵和他说的那样，“你会很喜欢他们的”，他的确是很喜欢他们，当然还有云灵。

　　罗叔在家里就休息了两天就又赶忙着上车了，温楠想让他再歇几天，怎么劝都劝不动。
　　“罗叔你千万别硬撑啊，手要是疼得受不了就回来吧，少开两天车没事的。”温楠帮他往水杯里灌满热水递给他，啰啰嗦嗦像个老妈子。
　　“罗叔你有没有感觉自己多了个儿子。”云灵在旁边看温楠送温暖，忍不住调侃道。
　　“我要是有像小楠这样的孩子就好啦。”罗叔笑道，“行了我走了，你们两个娃中午自己找东西吃啊。”
　　罗叔向门外走了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转头对云灵说：“小云啊，我那个朋友老刘的事就多麻烦你了。”
　　云灵乖巧地点点头，“罗叔你让他有时间就过来吧，要是不方便我过去也是一样的。”
　　“哪能总让你出门啊。”罗叔说，“他今天就能过来了，到了之后他会联系你的。”

　　老刘是在快傍晚的时候过来的，说是刚开完一趟车，恰好就在这楼底下，干脆就现在上来了。
　　老刘看起来和罗叔差不多大，或者可能要大一些，至少脸上的皱纹要深许多，像很多普通的正由中年步入老年的人一样，头发稀疏，可能平时也不怎么注意卫生，细看可以看到其中白色的头屑。
　　云灵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温楠暗自咽了口口水，笑得勉强，趁云灵到房间里去准备东西的时候悄悄地也溜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云灵的房间，房间的面积很大，里面床占的面积不大，更显眼的还是一方红木桌，很像是一些人家过年过节祭拜用的小方桌。中间有很大一片空地，过来治疗的人大概就坐在那里。
　　空旷的房间中放在中心的一把椅子，面前正对着一张红木方桌……
　　怕不是进了什么邪教组织。
　　云灵被温楠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手里还抱着一件衣服，她茫然地看了温楠一眼。
　　温楠这才发现是自己莽撞了，连忙想要退出去。
　　“出去干嘛？”云灵好笑，“有事就说。”
　　“哦。”温楠又进来关上了门，“其实也没什么事啦……”
　　“嫌弃刘叔啊？”云灵把手中的衣服展开来折好，放到枕头底下，拉着温楠一起坐到床边上。
　　被直接这么说出来温楠总有点不好意思，可也不能否认的确就是这么件事。
　　“让你剪个头发你还嫌弃，”云灵揶揄道，“我还要在人头上摸一遍呢，换做你你是不是得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温楠的重点却不在这里，“你要在他头上摸一遍啊？”
　　“不然呢？”云灵瞥了他一眼，“我要是连人头上都不碰一下靠意念让头发长出来来的人会吓得报警的吧？”
　　这么一对比，温楠顿时觉得云灵比自己惨多了。
　　不过这么一来，“云灵，待会儿你帮老刘治疗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看着？”
　　“想干嘛？偷师啊？”
　　“……不是啦，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弄的。”
　　“不给看。”云灵想了想说，“以后你总会知道的。”
　　“哦。”温楠不高兴了，“你们怎么都这样啊，明明都可以告诉我是要用手摸一遍的还不肯让我看看，每次都把我赶出去。还有罗叔也是，明明知道还不肯告诉我。”
　　云灵知道温楠只是在发小牢骚而已，不觉得烦，倒是觉得眼前这个长发男孩噘着嘴嘟囔的样子挺可爱，忍不住伸手揪了一把他的脸。
　　“说了以后会让你知道的，你当罗叔他们比你早知道多少？不也是前两个月才知道的。”
　　“……哼。”温楠的小脾气上来了向来刹不住车，“不说这个，你为什么要在你自己卧室里给人治疗呢？好歹是姑娘家的闺房，整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而且桌上摆着这么个冒白烟的炉子还不开窗，等下还不被呛到……”
　　“炉子？”云灵神色一凝，“你说哪个炉子？”
　　“那个啊。”温楠指了指桌上的香炉，“长得跟个古董似的，那么显眼一个。”
　　云灵看过去，红木方桌上的的铜制香炉，冒着细缕白烟，一如来时般模样。
　　“怎么了？”温楠见云灵脸色突然不对劲，问道。
　　“你看得见这鼎香炉？”那么多年来来去去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这里原来还有这么一件东西，何以温楠就见到了？
　　温楠被问得莫名其妙，这炉子别的人看不到？
　　云灵还想再问温楠些问题，可外面刘叔等的时间有些久了，再拖下去挺不好意思。
　　“你先去把刘叔叫进来吧，”云灵道，“别的事……要不我们明天谈谈？”
　　温楠点点头，出门叫了刘叔进来。

　　温楠直觉不喜欢刘叔。
　　倒也不是嫌弃，就是不喜欢。对一个人没有好感可能有很多种原因，从长相到性格，甚至只是因为对方穿的一双鞋子和你的长得一样就会顿时失去所有想要交个朋友的欲望。
　　当然温楠自认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他对刘叔无感是因为刘叔在进门后没有脱鞋。
　　没有脱鞋！
　　在这片光洁的曾经滴落过402的每个人的汗水的地面上，刘叔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留下了他的印迹。
　　现在他又要走进云灵的卧室里去，在那里继续留下足迹。
　　“刘叔。”云灵往手上套了个薄薄的白色橡胶手套，看着非常专业。
　　也很狡猾。
　　温楠看着她娴熟的宛如即将登上手术台一般的动作，暗道失策。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去厨房拿个透明的一次性手套来。
　　当然现在是不能返回去拿的，让刘叔看到多不好意思。
　　“要剪掉头发？”刘叔还没听云灵说完就叫了起来，“什么个意思啊，不是说可以让头发再长出来的吗？怎么就要剪掉了？”
　　“只是剪掉您的一百根头发而已，很少的，可以说都看不出来，而且也不会剪很长。”云灵解释道。
　　“一百根还算少？我活到现在就没听说过像你这样生发的，”刘叔的声音不像罗叔那样低沉浑厚，有些尖锐，大声说话时听着有些刺耳，“小姑娘你别仗着年纪不大就骗人，我是看在老罗的面子上来的，要不然我早就去解放路上面那家店了，去过的人都说那家店效果特别好，哪像你这里连个名都听不到一个的。”
　　云灵二十岁的小姑娘，虽说在外人面前装老成，骨子里头也确实有些清冷冷，可终究是没和这种活了四五十年什么都能拿来扯皮的老油条打过交道，平时和房子里的其他四人该打打该笑笑，一直被当做团宠来的，这会儿被个大叔这么说，她撇撇嘴能忍，可终究是憋了火气。
　　温楠看不下去，觉得这个刘叔不仅不注意细节，行事粗鲁，连起码的尊重人的道理都不懂，心下更觉讨厌，一时脱口而出：“那就去那家店吧，反正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名气，治不了你的脱发。”
　　刘叔瞪了他一眼，用力地哼了一声，大概也是心想别和小辈过不去，可这地方终究是坐不了了，起身挥着两条衣袖就气冲冲地往外走去。
　　温楠话说出口时就觉得不好，万一要真吵起来他可不是对手，还伤了在云灵面前的形象。不过没想到刘叔那么干脆利落地走了人，心里倒也是松了口气。
　　“罗叔回来要说了。”云灵笑了笑，“唉不过真是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