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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吃货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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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玄素将自己缓缓沉入水中。
又缓缓冒出半颗脑袋,将自己的两只耳朵支得老高,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果然又断断续续传来声音:“给本官找点花瓣来去去味。诶,别急着走,给修书吏也送点,要比我多一倍!”
修玄素半张脸埋在水里直冒泡,又冒出头来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哪有什么味道?
此人家世不凡,之所以待人温和有礼,也是家中自幼礼教甚严。从他的言谈和行为来看,骨子里依旧端着世家的骄傲,兴许不是那般容易相与。
修玄素本也存了相交的心思,可眼下总觉得此人另有所图,便有了一丝戒心。
自秋闱连连不中之后,修玄素在青灵县学中也渐渐成了路人。起先他年纪颇少,十岁便入了县学,在里头颇受诸生的欢迎和照顾,可自三次不中之后,诸生对他的敬仰渐渐便少了,其他屡次不中的生员有些家中已经负担不起,便回乡教书做了乡绅,有些依旧准备再战的,年纪大多都要比他大上十几岁甚至二十好几,而新进的同龄学子都当他是个笑话,彼此相交也没有太多的情分。
即便是有人愿意同他相交,可修玄素自己也是渐渐紧闭心房,与大家有了隔阂。
这一点修玄素自己可能不大能感觉的出来,他的老师鲁昭文却清楚得很。
老教谕为了不让修玄素的性格变得孤僻乖离,始终没有逼他太紧,更是替他找了份衙门的差事来分担压力,直至第四次秋闱来临时,才说出自己的要求。
十一年,说长不过也只是从十岁到二十一岁而已;说短,人生匆匆来去,又能有几个十一年呢?
人生苦短而梦长罢了。
多少人前赴后继,是为了大梦一场,还是为了不负此生?
修玄素满腔抱负此时大半都入了土,可但凡有一丝机会,他也是想以一身学识报效朝廷的。
他从未放弃读书。
突如其来的郑怀邑让他的心湖微起波澜,修玄素甚至在想,如若这年轻县丞有着极大的背景,是否会有机会替自己争取一二呢?
这一想法几乎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明明他是极其厌恶攀亲带故的,可不知为什么,圣贤书读了这么久,这种想法依旧还是会冒出来。
所以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圣人是么?修玄素在心里自嘲了一番。
等他推门而出时,已将头发束紧,扎了一根淡蓝色的发巾,长长的飘带垂在身后。
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圆领襕衫,腰间系一根细绳系带,十分朴素,正是秀才的常用穿着。
转头一看,郑怀邑也站在那里,嘴角含笑看他。
郑怀邑换上了一身青纬罗绣暗纹的交领直身,腰间也是一根玄色系绳,却非系结,而是一个做工极为考究的玉制搭扣,扣头形似如意。系绳乃是一根对折,每隔一小段距离便用金纽掐紧固定,制成了一根极为精致的腰绳。
这搭扣不能随意调节松紧,可此时却系在郑怀邑的腰间更显腰身细窄,搭配着贴身不显褶皱的直身,端的是丰神俊朗气势非凡,一看便知是量身定制之物。
修玄素暗道了一声好皮囊,也不羡慕,拱手道:“郑县丞。”
郑怀邑点了点头,却是凑近了翕动鼻翼,然后十分满意地道:“不错,这味好闻。修兄,时辰约摸是到了,咱们去用饭吧。”
这“咱们”两个字从郑怀邑嘴里说出来,总觉的十分怪异,修玄素点了点头,伸手迎道:“郑县丞请。”
郑怀邑自然是不客气,他走在前头,修玄素身为下属,离他有一个身位的距离。
没走几步,郑怀邑又微微侧首,“修兄,即便是在衙门里,你我也可并肩同行。”
修玄素摇头道:“如此有损县丞威仪,不合规矩。”
郑怀邑叹了一声:“奇哉!怎么到哪都是规矩,修兄,你真该去我家呀。”
修玄素的脸突然一红。
寅宾馆有专门招待客人用餐的房间,房间里摆了三桌,主桌是县令吴宗道、县丞郑怀邑、主薄典懿和刑房书吏修玄素。
另两桌则是五房书吏和各司攒点以及三班院皂班、壮班和快班的班头。
修玄素得以与三位有品级的官员同桌吃饭,自然是得益于他秀才的身份。
在场众人都没人觉得不对,只不过现任礼房书吏李知顺的脸色却是不大好看。
二人职位轮调之后,大家都看得出来谁家的炕头比较热,最早“投敌”的便是工房书吏袁成才,堪称典范。
这些日子,李知顺也没少受袁成才的白眼。曾经不可一世的刑房老大,如今的日子过得颇为辛酸,反倒是有了点曾经修玄素的感受,对秀才的恨意反而少了许多,只是二人素无交集,也就这般过了。
为了今晚的接风宴,衙门特意从县城的酒楼里征调了几名大厨作为副手供丁大厨驱使。
一盘盘精致的菜布了满桌之后,青灵县令吴宗道起身道:“诸位同僚,本县的新任县丞乃是豫州荥阳府名门郑氏,郑怀邑公子,今日能为郑公子接风,乃是我青灵县的荣耀啊!”
此言一出,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修玄素都露出惊叹之色。
荥阳郑氏,七宗五姓之一,是名门中的名门,传承将近千年的门阀高族。
修玄素虽猜测他是名门之后,至多也只猜他是荥阳郑氏的一支支脉,堂口就在他们青州。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是荥阳堂的嫡系,血统之高贵,堪称只比帝室低一等。
如斯存在,如何会来到青州东平府下的一个中等县当一名小小的县丞?
修玄素心中的疑虑就像迎风见涨的野火,熊熊燃烧起来。
吴宗道说话时,看到众人脸上生出敬畏之色,心中颇为满意。
如果只是一般家世,众人兴许会去讨好这位新的县丞,可他是荥阳郑氏的嫡系,众人便绝了这个心思。
高门巨阀向来看不起除了帝室和七宗五姓之外的人,他们再是巴结,不过是他们脚边的一粒微尘。
吴宗道说完后,郑怀邑便起身随意说了几句。他那双眼珠早就死死盯住了桌上的美食,哪有心思说那些客套话。
“诸位开桌吃酒用菜吧!”
随着县令大人的一声令下,众人登时开始动起筷来,可要说这下手最快的,不是旁人,正是郑怀邑!
郑怀邑可一点没有矜持的觉悟。族中规矩繁多,以往总有下人陪在身边,只要是多吃了几口,一个“贪者误身”的大帽子就扣下来了。
如今无人监管,又是他从来没吃过的青州菜系,如何不让他望眼欲穿。
只见郑大公子出筷如电,夹住一道方才一直看在眼里菜色极美的菜式,点头道:“这青州的菜,好香啊!”
在桌两位官员原本还觉得郑氏的公子用膳定是细嚼慢咽轻拿轻放,心中担忧自己会不会吃得不爽快。一看郑大公子一脸饕餮的模样,不禁心中大喜,餐桌上立时便活络了起来,一边吃菜一边开始为郑大公子介绍这桌上每一道菜的来历。
便是过年时节衙门里也难得吃到这么全的菜式,青灵县的大厨们都在寅宾馆中大显身手,而餐桌上推杯换盏之间,气氛变得非常活跃。
修玄素在桌上说不上什么话,原打算默默地吃着,未想郑怀邑吃起来把几位大人给震住了,一张肚皮堪称海量,吃到一半活跃开了,主薄典懿便借口与手下增进感情,去五房书吏那桌人最少的桌上吃菜了。
郑怀邑几杯青州酒下肚露了本相,连吴宗道都瞪圆了小眼睛看着这位“饕餮”。
吴宗道凑近修玄素,低低地道:“我原本还想问问他为何会来我们这里当差,眼下看来,莫不是族中受了排挤,连顿好饭都吃不上。”
修玄素也喝了几杯酒,双颊通红,他盯着那胡吃海塞的郑怀邑,醉醺醺地道:“吴老,听说世家大族的主脉各房为了争夺主家之权,斗得最是厉害,恐怕这郑公子,真是被发配边疆了。”
说着,一老一少醉眼对视,异口同声道:“惨呀!”
“边疆?什么边疆?”
郑怀邑眨了眨眼,面色通红地看向修玄素,“修兄,你要去边疆?不要吧,边疆苦寒之地,你要是去了,九死无生,九死无生!”
修玄素闻言大怒,“去你的!”
随手拿起一只鸡腿飞了过去。
哪知郑怀邑竟是身手不凡,一口咬住鸡腿,满嘴流油!
十分得意地看着修玄素。
公款吃喝十分爽快,只不过翌日清晨,修玄素捂着脑袋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妈的郑怀邑就宿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