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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锥心 如此,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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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玄素看着吴宗道,吴宗道脸窄人瘦,平时看着是极为精明的,此时脸上却写满了痛苦,偏又不单单是因为李由之即将死去的痛苦。
那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令人心生怜悯。像是一只归途中的瘦马,在夕阳西下之时,缓缓地,痛苦地死去了,直至变成一堆枯骨堆在路边,没人知道是怎么死的。
吴宗道的痛苦同这个差不多,活着,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就在刚才死了。
读书多年,为官多年,在看到那本簿册时,死成了一只不再拥有灵魂的瘦马。
修玄素不敢再看,踅身打开房门,按照吴宗道的指引左拐,穿过前后进之间的月洞门,眼光从疏落的枝头上扫过,心中生出一股寒意,最终落在一个家仆的身上。
院中尽显枯败之象,便是这身穿褐色衣衫的家仆,脸上隐隐笼罩着一团死气,眼皮半搭着望着虚空,根本没有意识到院子里进来了人。
待修玄素走至身前,这家仆才缓过神来,朝他抱了抱拳,道:“请进吧。”
修玄素微微颔首,手指触摸到冰冷的门面,浑身肌肤一阵发麻。
双亲去世时,他也有这般心情。
即便是已经直面过死亡,再来一次时,那种深深的恐惧和忧虑依旧沿着他的躯体攀爬到浑身每一处角落,令人不寒而粟。
“吱呀”一声,轻推屋门时门轴发出衰老迟钝的挤压声,光线漏进来照见屋中轻轻飞舞的粉尘。
关门,绕过屏风进入里屋。头发花白的老者微微抬头,第一次仔细端详着修玄素的面孔,愈看愈是满意。
“你是个聪明人。”
李由之咳嗽了一声,“老夫让你先问,尽管说就是了,对了,老夫是中了慢性的毒素。”
修玄素脸色一变,心思也是极快,几乎在瞬间便想到了那个黑衣人。
此时说来多半要被李由之诘问,但看李由之的意思,似乎也不必修玄素提醒,自己已经有数了。又想到刑房文库里的那份卷宗,便问道:
“与杀害承福巷乞丐的凶手是同一人?”
李由之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果然聪慧过人,这般能力,漫说是青州,便是入中州为官,也能做到佼佼出名。”
“那凶手是?”
老人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自嘲道:“家养了一条野狗,噬主了。”
修玄素怔了怔,旋即脸色大变:“是小李!”
小李是李由之从家中带出来的门子,一直伺候着李由之的起居,方才在门外候着的不是小李,修玄素心中便起了心思。
李由之似乎对小李这个称呼很是不满,冷笑了几声。
“大人唤玄素前来,还有什么吩咐?”
李由之望着他,似乎有些意外,低低地道:“你是没话说了,还是不敢猜了?”
修玄素微微躬身。
“秋闱的事,老夫确实知道一些事。”李由之的脸色有了一些变化,红晕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黑气。
他也无心再试探这年轻的后生了,将来即便他扳不倒那些人,能在死前告诉他真相,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修玄素猛地抬头,见李由之的面色起了变化,心中也是一紧,当下追问:“大人,此话当真?”
李由之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是谁?”
仿佛陷入了沉思,李由之缓缓道:“你若有权限查阅吏房的档案,便不难猜出。后生,你好好想想,你当年成了生员之后,干了些什么?”
修玄素十岁就成了生员,十岁,能干些什么?简直荒谬绝伦。
他实在是说不上来。
“连你也忘了,很奇怪吧,便是这等小事,有人就是睚眦必报,一直记在心里头呢!后生,祸从口出,也算是一个天大的教训了吧。”
修玄素双眉一皱,脑中无论如何搜刮,也想不出他十岁说了些什么。
李由之不看他的脸,也知他实在是想不起来,轻轻地笑道:“当年东平府风靡一时的童谣,就是出自你这神童之口,还会唱么?”
修玄素面色丕变。
“本为百姓做主,却成偷粮硕鼠,远看一座肉山,近看不分公母,要问此人是谁,就是东平知府!”
李由之轻轻唱了出来,似乎连身上的痛苦都少了几分。他缓缓睁开双眸,看向脸色阴沉的修玄素,叹息道:
“就是这东平知府,如今已成了青州首府济宁府的知府,甚至传言明年便要继续升官,去中州做官了。你说为什么,就因为他姓郑么?”
晴空落下一道霹雳,劈得修玄素脑中嗡鸣大作。脑海中没有一丝那知府的面貌,竟全部是郑怀邑的那张温和而又含蓄的笑脸。
那笑脸愈笑愈大,渐渐化作狞笑,死死盯着他。
修玄素浑身发麻,尤其脸色白到近乎透明,心头猛地钻进一抹剧痛,像是凿石的錾子,在他的心头一次次敲击着,似要将他的心錾了个通透。
他猛地后退了几步,紧紧捂着胸口嘶吼道:“郑翰君,东平知府郑翰君!”
李由之似被修玄素感染,忍不住喝道:“便是此獠,而今是济宁知府郑翰君,荥阳郑氏在青州的支脉,伦文堂郑氏!”
“他为何敢这么做,他为何能这么做?”修玄素没有被仇恨冲昏大脑,几乎瞬间想到了关键所在。
乡试乃是朝廷特派官员主持,地方官员仅作为同考官辅佐两名主考,阅卷根本轮不到他郑翰君。
“乡试只取举人,举人至多能做到知府,鲜有知府往上者。如能操控乡试正榜名单,光青州一地一十六府,得有多少中下层官员的空缺可以填补?这些官职,只要是举人,便能胜任。操控了乡试,便等同操控了一部分帝国的中下层各枢要,你说,这有多大的好处?”
“他……他还不是最顶上的那位。”修玄素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恐惧。
那种感觉,像是凝视深渊时,在里面看到了一双眼睛,可这眼睛,离他并不远,眼睛下面,才是更深的深渊。
“你过来。”李由之蓦地喊道。
修玄素呆呆地走到床边蹲下,李由之此时的脸色已完全黑了,他瞪着一双迸发着复仇烈焰的眼睛,嘶哑地道:
“如此,你还要复仇么?”
修玄素胸膛剧痛,咬牙道:“大人,这不是复仇,是拨乱反正。”
“不!”人之将死,李由之竟是中气十足,他拽着修玄素的衣襟,一字一句地道:“璧无完璧,人非圣贤,此仇不报,不共戴天!替我们报仇!”
李由之干瘦的脸孔贴近修玄素,望着他如冰雪般透出冷气的面容,渐渐从他眼神中看到两团火焰。
老县令将死之时,高声一喝,果然成功点燃了复仇之火。头发花白的老头猛地一推,将年轻的书生推到一旁,双手似鸡爪般握着,仰面放声大笑。
这笑声戛然而止,喉咙中似乎血沫翻涌,双眼渐渐凸出,浑身开始不规律地抖动。
修玄素颇是冷静,眼中流露出一抹悲戚,这位也算是一县明堂的老人,慢慢地,死去了。
他应该是痛苦的吧?
修玄素想着,他望着老县令死后仍自怒目圆瞪的样子,自己胸口抽动了几下,疼得厉害。
他朝老县令深躬行礼,轻轻道了一声:“大人一路走好。”
挪着身子出了门,修玄素甚至没有理会屋外的家仆,独自失魂落魄地走了。
片刻后,整座李府开始哀声震天。
李由之身故,生前同僚和亲朋都会前来吊唁,甚至连时任济宁府知府也就是害死李由之的元凶——青州伦文堂郑氏的家主郑翰君都亲派了自己的小儿子郑廖生前来。
吴宗道留在了沂门县为故友撑堂,李由之膝下仅有一女,且已远嫁至外县,族中虽有别房男丁,可没有一人能有吴宗道这样的身份。
而修玄素却是不能久留。
他当日便准备启程回返青灵县。吴宗道看他的脸色有些病态,也不敢再让他骑马,差人给他备了一辆马车,吩咐沿途官驿好生照料。
为了一路通行,将自己带来的两名衙役拨了一名给他。
马车晃悠悠地出了城,修玄素卧在设有软垫的车厢里,胸口一阵阵发疼。
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情况,但今日不知怎的,像是被錾子不停地錾击着。
马车速度极慢,入夜之前赶到了沿途的一座驿站。
夜半下起了雨。
修玄素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甚至下眼睑泛着青色,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紧紧捂住胸口,气血不断在胸腔中翻涌,时时想起自己十一年时光被郑氏轻而易举地毁了,面目便扭曲成一团。
屋外秋雨甚急,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更令人心烦意乱,加之胸中绞痛难明,修玄素索性爬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外袍披在了身上。
此时连走路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