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风起 ...

  •   年轻人彼此之间意气相投是非常容易的事,尤其是两名年纪相仿,学识也难分轩轾的书生,觥筹交错之间畅谈古今,渐渐便有些惺惺相惜。

      喜来居是青灵县最大的酒楼,酒楼有三层,其中最顶层独家供应青州的名酒闻春醉。

      修玄素和郑怀邑在临街的一间雅座里,这个日子风凉入骨,酒水都需热饮,酒博士将雅座的布幔卷下垂落,使之成为一个封闭的包间,唯独临街的一侧洞开,任由凉风吹入。

      二人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二人并不是擅酒之人,酒博士经验老道同时看出二人身份不凡,特意换上了最小的酒盅,小酌一口而尽,大约只有半指的容量。

      饶是如此,郑怀邑脸上还没什么反应,修玄素已是满面通红。所幸他意识清醒,交谈间并没有半点醉酒的意思。撤去冷菜布上新菜后,酒博士便自觉退出包间,修玄素摇晃着脑袋,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郑怀邑始终没有再问一些敏感的问题,只谈所学经义与修玄素深入探讨。随着探讨的深入,郑怀邑觉得自己的才学在某方面来说压根没法与修玄素比肩。

      他的眼界要比修玄素高些,可论及所学之深,以他如此严苛的家学,都难以达到修玄素这样的高度。

      难以想象此人的聪慧与刻苦。

      便是这样的存在,十岁院试第一的成就,都中不了一个举人,还敢说这其中没有什么猫腻么?

      他是真正佩服起修玄素来。

      修玄素同样也佩服郑怀邑,他能一边吃酒一边吃菜还能一边高谈论阔,一心三用可谓妙极。

      抑且这桌上其中的几道菜,只吃了一口便能同昨夜接风宴上的对上,知晓了昨夜的县衙私宴,动用到了喜来居的大厨。

      在吃这一道上,他修玄素拍马也不及郑怀邑。

      二人敞开心怀交往,双方都没有藏着心计,喝酒时也有所克制,并没有多贪。

      这一餐吃得极爽,修玄素头一回感觉到拥有一名同道中人,是那般畅意舒爽。

      “可惜……”修玄素眼中流露出几分痛苦,望着郑怀邑温和而略带骄傲的面孔,压抑地道:“你我不是同年,将来也拥有不一样的人生。惟愿郑兄能不忘初心,利国利民。”

      郑怀邑一直没有停下的筷箸倏地一停,脸上闪过一道复杂至极的神色,他明白眼前的修玄素实在是过于悲观了些,但若设身处地的想想,一个对自己才学极有自信的天才少年,却屡次被拒之门外,那种不认同和冷漠的无视,会让任何人都不可避免的产生悲观的想法。

      郑怀邑不知道该如何去宽慰,他心里清楚,如果他用自己荥阳郑氏的身份去替修玄素争取些什么,只会加速他心中信念的崩塌,抑且甚至于到后来,他可能会对七宗五姓这种存在恨之入骨,反过来针对他们郑家。

      这是郑怀邑不愿见到的结果。

      寒门和名门之间很难拥有真正的友谊,郑怀邑此时生出的怜悯之心,又何尝没有几分站在高阶层的角度来俯视修玄素这样的平民?

      只不过郑怀邑不是那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将自己拔高一等的人,世家名门之中,还是有不少爱惜羽毛的儒门宗师家学极严,郑怀邑便是出生在这样的一脉,乃父律己甚严,甚至为避其兄讳没有踏入仕途。

      他轻轻拍了拍修玄素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

      修玄素身子一抖,感激地看着郑怀邑,道:“郑兄,果然是明白人。”

      郑怀邑自嘲地笑笑,道:“修兄之聪慧,我自愧不如。我向你承诺,绝不会仰仗家中的势力来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修玄素摇了摇头,道:“你不必承诺,只要郑兄是真心待我,玄素此时便知足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郑怀邑,郑怀邑也便看着他,半晌,修玄素笑了。

      “人生得一知己,乃大幸也。”

      郑怀邑揶揄道:“便是这一顿酒的功夫,修兄便打算交我这个朋友了?”

      “哈哈哈,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顿了顿,修玄素认真地道:“我知郑兄心中尚有心思,但郑兄,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

      郑怀邑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变得低沉:“修兄,我若说此事与你有关呢?”

      修玄素露齿一笑,道:“郑兄会害我么?”

      郑怀邑摇头。

      “足矣。”

      郑怀邑还是摇头,他心里清楚,修玄素此时有些醉了,没有真正体会到他此刻真正的心思。

      但此事不急在一时,这般想着,他拾起筷箸,脸上重新露出喜色,开始大快朵颐。

      浑未察觉修玄素的眼神快速闪烁了一下。虽醉了,也记住了。

      郑怀邑在城南赁下了一座宅子,因为是一个人住,不大但胜在精致。

      修玄素将郑怀邑送到门口后便自行回返县衙,从城南深水巷中慢慢踱了出来,拐入县城中唯一一条用宽足两丈的青石条铺成的大路,就是青灵县城的中轴线。

      青灵县衙便坐落在城中。

      风寒入骨,修玄素本就没有大醉,此时已是无比清醒。他心中想着,以郑怀邑的身份,青灵县丞只怕不会当太久,任期一至吏部考功后便会将他调走。

      作为一名举人,将来一般都能坐到知府之位。

      今晚他也问过郑怀邑为何没有在家准备来年的春闱,郑怀邑直言不讳,说以他的本事能中举已是临时抱到了佛脚,春闱由各部堂的高官出题,投机取巧是考不上的。

      难怪交谈时觉得郑怀邑虽然才学不俗,可都是点到即止不敢深入,原来是基础不牢全靠他那过人的记忆……

      修玄素不禁嘴角上扬,这郑兄啊,确实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翌日清晨,青灵县城城北大门刚下了闩,守城的小校甚至还在打着哈欠,便看见一骑飞奔而来,速度丝毫不减。

      小校打着哈欠张大了嘴巴,双眼瞪得滚圆,正准备下令执枪阻拦,便听马上那人抬手捏着一枚令牌,大吼道:

      “我是东平府沂门县李由之大人门下,让路!”

      李由之虽然已经归老,但朝廷恩恤这些朝廷命官,归老的李由之享有知府同知的年俸待遇,且赐朝廷令牌,在战时或遇重大事件时可持令与地方官共同参议。

      那守城的小校是从就近的百户所中抽调而来,眼光没扫令牌只一看那只马,便知是一匹驿马,立时便命人让路。

      那快马片刻不停,持令人在马上向小校抱了个拳旋即打马如飞,趁主街大道上还未有人,向着县衙所在飞驰而去。

      又过了片刻,青灵县衙中蓦地窜出几名皂役开始清理街道,配合街上的巡检快速将通往城南的大道清空,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五匹快马已经备好,执令人一马当先,身后二人赫然正是青灵县的县令吴宗道和刑房书吏修玄素。

      两名带刀的皂役殿后,随着几声鞭响落下,五只快马嘶鸣了几声,旋即四蹄飞卷,如同贴地一般飞驰出了城门。

      通常一县长官出行,必须由一名衙役提前开道,快速通知沿途各个驿站备换马匹,同时三班衙役要挪出整整一班跟随,像眼下这般轻装简行,守城的小校头皮紧绷,还是第一次遇到。

      再看除了两名衙役穿着衙门的皂衣之外,当中二人皆着私服,便知这不是公事。

      不是公事,自然不能大动干戈,吴宗道虽身居一县之尊,但律己甚严,有李由之当年的风范。

      沂门县离青灵县并不远,快马半日即至,那传令人星夜兼程,此时还未休息,带着修玄素一行快速奔驰在黄泥官道之上。

      他不得不快。

      归老的老县令李由之身体每况愈下,这才在家中没歇了多久,昨日气色忽然变得极佳,却对家人说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吩咐家仆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从青灵县将吴宗道和修玄素请过来。

      那家仆生怕老爷临死前见不到吴宗道和修玄素,进了衙门见到吴宗道的第一句就是:

      “吴大人,吾家李文轩将亡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