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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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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阁实力深不可测,守卫驱之不绝,这是一场混战,也是一场苦战。
“师兄!”循声赶来的黎贺疾呼,却于乌泱泱的人群中看见不该在这儿的风无涯,一时顿下脚步。
风无涯望着他:“黎贺,连你也……”
黎贺不知从何解释,嗫嚅道:“不止我……”
不等风无涯开口询问,答案已至眼前。
齐无悔本已身心俱疲,被林清辉一招灵蛇吐信击中胸口,立时血洒当场。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
风无涯闭了闭眼。
他怎么可能不来……
齐无悔揩去嘴边血迹站起来,同风无涯四目相对。风无涯眼中沉痛似海,齐无悔垂头,反身愈发不要命似的与林清辉交战。
整座万圣阁凌崖而建,多数宫殿楼宇旁边便是悬崖。林清辉被节节击败至崖边,只差一步便会失足,她脚抵崖边碎石,同齐无悔角力,玉面染血讥笑道:“怎么,三年五载才见上一面,不叙叙旧?”
齐无悔双目赤红,胸中怒涛奔涌:“废话真他娘多!”
藏风流云是耗尽全部真气的打法,他苍云斩不要钱似的一波接一波,俨然是在搏命。林清辉手腕被劈,飙出一长道血来,吃痛至极,瓷瓶从手中脱出。齐无悔一个梯云纵眼看将就要够到——
“你真以为那是药吗齐无悔?!”
齐无悔略一迟疑的工夫,林清辉翻身一滚接住下坠的瓷瓶,同时甩出最后一掌。齐无悔急火攻心,生接林清辉注满内力的这一掌,脆弱的胸腔遭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齐无悔只觉胸中窒痛,两眼发黑,更兼林清辉掌后是一袖箭,齐无悔来不及躲,直被闪着寒光的箭头扎入膝盖,“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膝骨几碎。
林清辉仰天大笑:“齐无悔!你当我万圣阁的东西这么好拿吗?!你且看着,这药你是拿的走拿不走!”她奋力抛掷——底下便是崖涧。
齐无悔喉咙里嘶吼着扑到崖边。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
“师兄!”间不容发之际,黎贺飞身一把拽住齐无悔。
那小小的药瓶就这样如星陨落,无声无息。
齐无悔目眦欲裂,犹要去追,仿佛掉下去的不是一个瓶子一粒药,而是他的命。
“齐无悔!”
遥远地,他听见有人喊他,那声音穿破他的贪嗔痴狂,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让他们走。”方思明传音入耳。
“小少爷,这都被人打上门来了,还要放过他们吗?自作主张可不是什么好事。”林清辉不服。
“我说了让他们走,一切后果我自会承担。”
林清辉拂袖离去,方莹朝望向东方,过了会儿转头道:“还不快走,等我们改变主意可就晚了。”
一行人纷纷暗自松了口气。高亚男扶柳圣学起来,走到风无涯身边。黎贺下意识去看杜九锡,杜九锡握剑的手还微微颤栗,邱居新见状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杜九锡朝身后藏了藏,摇头,黎贺没有凑过去,他旁边,是齐无悔,失了魂的齐无悔。
风无涯慢慢来到齐无悔面前,他摩挲着震岳箫,沉默了片刻,突然猛地摔到齐无悔脚边。玉哪经得起这样摔掷,发出最后一声脆响,碎成两段。
华山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当年风无涯弱冠,齐无悔四处寻访名贵玉材方打造了这么一柄赠与风无涯,数年来风无涯从不离身悉心打理,如今说毁就毁,岂非……
“我残废的这么些年,多少春秋,一样过来了。治不好便治不好罢,不能走便不能走罢,我说过,我从不怪你,你听不进耳。这几年你在外替我寻药,我也不是不知道。我总以为……等你想通了想明白了,总会回来,届时我们畅谈昨日事,过往韶光皆可弥补……但时至今日我发现我错了,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不会再等你了齐无悔。从今往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即便你有朝一日真找到了什么能让我站起来的方法,我也不会用。你我缘尽于此,后会无期。”
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到每个人头上,密云不飞,远黛苍茫,天地如坠霜秋。
凌晨时,太阳尚未升起,山间青岚氤氲,天黑风狂,林涛声急,黎贺提剑踏露,走出客栈小院。
“去哪儿?”杜九锡倚着木门。
黎贺没有回头。
“黎贺,别犯傻。”
“昨日种种难道还不够你得到教训吗?凭你一己之力能干什么?赶着去送死吗!”
“我不甘心……”黎贺嗓子发颤,他回过身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风师兄原也是华山的顶梁柱!也横刀纵马快意江湖!如今却只能枯坐在轮椅上蹉跎半生!齐师兄原华山七剑之首,如何风光潇洒,现在却被逐出师门,在外风餐露宿为人唾骂,连弥补过错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他们这么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苍天何等不公!”他的泪水像临渊山泉轰然坠落,叫人心惊。
杜九锡压下舌尖苦涩:“即便如此,你去了又有什么用?理智一点黎贺……”
少年决然摇头:“我不要理智,杜九锡,我说过了,我要的是华山完整,即使要我豁出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杜九锡右手隐隐作痛,扯得他心也疼痛起来,他低头笑了笑:“你这人……”
他声音轻得像霭。
云层透下第一束光时,黎贺着瓦于檐上,杜九锡轻轻推门,湖心楼安静地沉睡着,室内陈设如昨,看来战场已经收拾妥当了。
黎贺落地,他看着杜九锡,嘴动了动没出声,在屋里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圈,又盯着杜九锡的手小声念叨:“你不用来的……”
杜九锡翻阅案上古籍,风轻云淡道:“我爱来就来,你别自作多情。”
黎贺撇撇嘴,走到中央观察那铜鼎。那鼎炉耳似角,盖帽如莲,鼎身刻的是八卦图案,底座设有两个通风口。黎贺趴下来打开通风口的插栓试图以此窥觑内里,但所视一片漆黑,只有一股刺鼻的药味。他挫败地起身:“不应该啊……昨天林清辉急于调虎离山,说明这屋子里一定有东西,怎么什么都没有……”
杜九锡倒是稀奇:“调虎离山都被你看出来了?不容易啊,想了一晚上吧?”
黎贺其实心里没底,但面子还是要给自己撑的:“她和齐师兄过了没两招就拿药引我师兄出去了,不是有鬼是什么?”
杜九锡一眼把他望到底,但没拆他的台:“嗯,总算聪明一回。”
黎贺扬眉。
杜九锡不再和他玩笑,古书纷繁复杂晦涩难懂,他不擅长此道,时间也不允许他细细咀嚼,他正要放下去拾另外一本时,一道金红符纸打在他手上,手背忽然像火烧般灼痛。
不好,被发现了!
“白日好心放你们一马,没想到你们这么不长记性。”着一身绣金黑袍的男人自阴影处现身,“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方思明没给他们反应时间,直接便是一道银河倾泻,内力排山倒海席卷而来,杜九锡御剑相抵,黎贺趁机跳起,扣剑刺向方思明太阳穴。方思明不动如山,一甩袖又是一次重击,黎贺不敌,狠狠撞在地上。方思明乘胜追击,内力墙却被斩裂,伴着剑啸,齐无悔飞剑直扑,方思明以铁爪迎挡,铿锵之声往来不绝,几个快招之后,方思明顺势一拨,齐无悔歪歪斜斜地向一边扑去,好在收势迅疾,很快稳住了下盘。
齐无悔的出现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然而他一身伤痛,倦容发青,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黎贺眼窝转潮:“齐师兄……风师兄他……”
齐无悔笑了笑,胡子拉碴的:“他受也好不受也罢,我总归誓要医好他,他不能在轮椅上坐一辈子,他该站起来的,华山需要他。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
黎贺不肯,但杜九锡扯了扯他,他顺着杜九锡的视线望去,窗柩上不知何时爬满了蜘蛛,同时琵琶声从湖上来。
“我知道了。师兄,你一定要——”
平安?保重?黎贺不知道如何措辞——连他自身都是抱着必死的觉悟来的,何况齐无悔。
在华山逃过一死的鬼琵琶对华山恨意浓重,一看见黎贺就针对黎贺奏响了黄泉之音,满地蜘蛛受其指挥疯狂地攻击黎贺。这些蜘蛛足有半个人身大小,已非寻常物种,且数量极多,黎贺连挥万径千山慑怪灭迹,尚能抵挡。但随后这些怪物织起网来,场上几无下脚之地。
杜九锡手有伤患,驱剑十分不利索,一招不慎被吐网黏住,一时竟不得动弹。黎贺窜过来挥剑割断浊丝,杜九锡踢出八卦盘,正中蜘蛛下腹,那怪物像被徒手挤碎的果子般炸开,留下一滩墨绿色的汁液。
二人背靠背警戒,黎贺喘着气问:“你怎么样?”
杜九锡用衣袖遮住裂开的伤口:“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黎贺听他语气如常,不疑有他:“如果这次我们能全身而退,我请你去吃荷花酥。”
杜九锡嗤笑:“听着就一股寒酸味儿。”
“不管,你不吃也得吃。”
黎贺笑得灿烂,宛如晨曦照进杜九锡心里,他不由得也莞尔。
“齐无悔,你全盛时或可与我一战,但现在的你,没有胜算。”
“话别说太早。”
“你当初错失良机,如今我不妨再同你结一次契约,只要你归顺万圣阁,当初讲好的报酬照样双手奉上,我可以放过华山,区区一个风无涯,万圣阁还不放在眼里。”方思明语气冰冷又傲然。
齐无悔笑得轻蔑:“贼船这辈子上一次就够了,老子可不想上第二次。”
云散日升,世间敞亮起来,鏖战在宇,血与汗不断交织。齐无悔深知自己已近脱力,坚持不了许久。他像残破的风箱般呼哧呼哧直喘气,双目晕眩,身上的窟窿一个一个地都在叫嚣。
他或许到极限了。
方思明闪身柱后,只听得“扑扑”之响绵延不绝,柱上、墙上深添数道剑痕。方思明怒气连发,房梁抖动,梁上灰尘不住地下落,他趁势牵拉齐无悔至身前,当心重掌隼击,紧接着五指铁爪贯穿齐无悔胸腹,鲜血喷溅。
齐无悔訇然倒地。
天光大盛,长风猎猎,吹得他遍体生寒。他仰躺下去,只听得飞鸟惊鸣,不见高山。
这样的生死闪回时刻,他倒忆起往昔来。
他幼时曾有幸观过华山论剑,前辈霜天急雨后接惊鸿照影最后快雪时晴的连招一气呵成,十分帅气。当时正值志学之年的齐无悔很是羡慕,幻想着自己某天也能气贯长虹剑吼西风。为此他日日勤学苦练,摔过腿折过胳膊,但少年心事当拏云,他这样百折不挠地练了一个春秋,终于小有所成。他迫不及待地在龙渊边上向风无涯展示。风无涯当时犹比他小,并不懂什么是少年豪纵意横八极,只觉碧剑流光霎是震撼,不迭地拍手叫好。
齐无悔现在已记不清当时自己什么心情了,当是自豪骄傲罢,唯有风无涯笑从双脸生的模样烙在他心底。二十年了,它一直在那儿,鲜活如昨永不磨灭。
“师兄,我今日新学一招,你帮我看看。”
“师兄下山?早点回来。”
“师兄,金陵元宵灯会,一起去吗?”
“师兄……”
“师兄……”
“师兄,我游过西北荒漠也去过江南水乡,它们或可辽阔或可依人,千姿百态,我却总觉得哪里都不如华山。这里虽然气候寒冷物产贫瘠,但有掌门有亚男有圣学有很多人,还有你……于我而言,再没有比华山更好的地方了,这是我的家。师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齐无悔笑起来,血里混着眼泪汩汩而流。
“黎贺!”
鬼琵琶的鬼魅迷音达到最大,黎贺头痛欲裂,只觉天旋地转冷汗涔涔,膝下一软,狂蛛举起足肢,怪叫着当头刺下。杜九锡飞身扑掠,蛛足扎入其上臂,杜九锡抱着黎贺滑了个跟头,险里逃生,孰料一线之外便是悬崖,二人滚了下去。
苍穹之下鬼面王座浮现,方思明抬手。
“我说过了齐无悔,你没有胜算。”
高狭流云,人随飞鸟穿云去。齐无悔仰天长笑,陡然跃起数丈之高,势气如雷身若惊鸿,一剑劈开济济鬼面,最后一击快雪时晴引天而下!只听“嘣——”的一声,王座坍塌,数万金光飘碎,宛如金色的雨纷纷扬扬。
匹夫啸空野,惊尘一方塞。
“在你们万圣阁眼里,他或许只是一介‘区区’,但对我而言,他,是我的命。”
两人连滚带跌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反应。这只是一个缓坡,缓坡下面便是深渊,杜九锡深知如果他和黎贺再不想办法停止,一旦坠落便是尸骨无存。
“黎贺!抓紧!”杜九锡大吼。
黎贺无暇思考,依言抱紧杜九锡。杜九锡提起最后一口气,借藤蔓猛一蹬岩,与黎贺双双倒在绝境边缘,随即岩石轰隆隆滚了下去,深渊之中没有传来一丝坠底的声响。杜九锡仰躺在地剧烈地喘息,黎贺从他身上起来,连忙察看他的伤势,杜九锡旧伤未去又添新伤,手臂上被扎的地方已经红肿流脓。
那蜘蛛有毒!
“必须赶快找到解药……”黎贺扶他踉踉跄跄地走到缓坡深处的草地上平躺。
杜九锡头晕目眩得很不正常,伤在己身,他的感受最清晰。早知那蜘蛛诡异,恐怕这毒素也非轻易可解之物。“我们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你去哪里找解药?”他视野越来越模糊,只能勉强看清黎贺的轮廓。他拍拍黎贺的手:“你看看四周有没有小蓟或者车前子?”
黎贺抹了把脸,血、汗和砂砾混在一起也无暇顾及,他心乱如麻,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嗓子发黏:“有。”
杜九锡面白如纸,喘息得异常厉害:“有、有匕首吗?”
黎贺猛然抬头:“你疯了?!会死的!”
“什么都不做也会死!”杜九锡没有时间了,“没事,我撑得住,你来!快!”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的道理黎贺也明白,但人心不是秤砣,要他生生剜下杜九锡的肉,甚至可能废了杜九锡一条臂膀,他如何狠得下手。
“动手!”
黎贺哆嗦着抽出靴中匕首,寒光闪闪,照人惧颜。
然而杜九锡是为了救他才命悬一线,此刻他不搏,还有谁能救得了杜九锡?
黎贺闭了闭眼。
没有了,除了他,只有他。
他伸手按住杜九锡胳膊:“你忍忍,很快就结束。”
杜九锡笑了笑:“你可看准点,多剐一块我都找你算账。”
黎贺破涕为笑,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风在山谷间流窜鼓噪,倾轧呐喊。黎贺屏息提刀,全力扎了下去!
手起刀落,血淋淋的肉块滚落到草丛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灌满黎贺整个鼻腔。
杜九锡双目赤红,青筋交错凸出,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极为冗长而粗烈的闷哼,如奔雷过境震人心魂。尔后黎贺眼疾手快地将揉搓过的小蓟和车前子敷在他伤处,药汁的侵袭终于使杜九锡到达忍耐的极限,他发出绝命雄狮般的哀吼,响彻山谷。他剧烈地扭动起来,像条濒死的鱼,仿佛这样便能挣脱疼痛的桎梏。
黎贺眼泪扑簌地掉,他除了压住杜九锡,别无他法。“挺住,杜九锡……一定要挺住……”
如此煎熬了不知多久,可能很短,但黎贺感觉尤为漫长——杜九锡失去了反应。黎贺心头一窒,扑过去看,杜九锡已经昏厥。
黎贺将杜九锡安置在找到的一处山洞里后,分别拉响了他在杜九锡身上发现的和他自己的信号筒。他分不出心神去想为什么天机阁给了他们两人一模一样的东西,只一心祈盼师兄能尽快找到他们,杜九锡的伤情拖不了许久。但祸不单行,情况比黎贺预想的还要糟——杜九锡当夜发起了高烧。
黎贺心如火炙,他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条浸了溪水放在杜九锡额上,无济于事,于是他只好把杜九锡衣服脱了,试图用人体替杜九锡降温。黎贺不知道这方法管不管用,情势危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天生体热,就这样直接抱住杜九锡只恐有害无利,好在他常年居于华山,抗寒能力强,便去山溪中浸泡,泡至浑身冰凉再回到洞中抱住杜九锡退热,等身子热了就帮杜九锡浑身上下擦一遍,自己再一头扎进溪水,如此反复。
黎明时分,杜九锡醒了,身体宛如沉疴多年倦怠无力。他动动受伤的手臂,疼痛钻心——还好,还有知觉,还能支配。但他另外一只手却感觉似乎不对劲,他转动脖子——黎贺躺在他臂弯里睡得正香。
杜九锡气极反笑。这家伙到底有没有照顾病患的自觉?
杜九锡试着开合五指,大概因为黎贺睡下的时间不长,他手臂只是有些发麻。
“黎贺?”杜九锡的破铜锣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喉咙里火烧火燎地难受,见黎贺没醒便没再开口。
黎贺眼皮子底下一圈乌青,脸上结了许多小血痂,呼吸吐纳倒是平稳,不用担心什么。他凑得近,窝在杜九锡怀里,就像……就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寻求抚慰的小兽。杜九锡内心升起一丝诡异的……享受。
认识到不妙的杜九锡飞快转头,过了片刻又缓缓转回来仔细端详黎贺。
原来这家伙眼睫毛这么长,鼻头挺圆,头发好像也很软……
杜九锡鬼使神差地抬手在黎贺头顶摸了一下,再摸一下……
恰在此时,黎贺醒了,杜九锡冷不防撞进黎贺惺忪的睡眼。二人皆是一愣,继而一个“唰”地扭头,面朝洞顶,装作若无其事,一个“噌”地起身,抱着衣服不知所措。
先前两人身上分别盖着各自的衣服,杜九锡死里逃生感官迟钝,没发现,黎贺这一起身,露出整片白花花瘦条条的背,连带着把杜九锡身上的衣服扯去不少,杜九锡才后知后觉——他俩都光着身子。
黎贺显然也从睡梦中回过神来了,僵着身子半天没动弹。他“咯嗒咯嗒”地转动脑袋:“我是为了给你退烧,你、你别多想。”
杜九锡显然尚不能消化眼前的情形,罕见地没有说出些煞风景的话,含混地应了声。
黎贺穿好衣服跳下石床:“我给你取点水来。”说完头也不回地飞出山洞。
杜九锡望着黎贺逃也似的背影咽了口口水。
黎贺发了疯般跑到溪边“啊啊啊啊”地乱吼乱叫,直到鸟儿都吓扑棱走,脸上的潮红也没褪。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勉强发泄结束,深吸一口气,拍拍脸,打水回去。
杜九锡接过竹筒,“谢”字在嘴边滚了数圈,刚要吐出来时,黎贺抢先说:“我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你救我一命,我照顾你理所应当,不用太感激。”
空气里仿佛长满了软刺,令二人如坐针毡。杜九锡埋头喝水:“一会儿我们就离开。”
黎贺点头。
杜九锡的伤势亟待医治,求救讯号自昨晚发射到现在依旧无人问津,还是要自力更生。
出了洞,光亮得杜九锡睁不开眼,脚下崎岖,他差点跌倒。黎贺忙去扶,一拉一扯间杜九锡反将黎贺抱了个满怀。二人俱是一阵僵硬,随即慌忙推开对方,杜九锡重心不稳,止不住地后仰,黎贺出于担心伸手拽他,结果又一下被杜九锡抱住。这下可好,面面相对,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离得实在太近,黎贺几乎都能感受到杜九锡的鼻息。杜九锡比他略高些,他不敢抬眼,只盯着杜九锡的喉结猛看。杜九锡被他看得心头躁动,喉结上下滚了滚。这一滚,黎贺肉眼可见地红了脸。
“你——”黎贺尚未通人事,但已直觉杜九锡这动作很不对劲,他抬头,却见杜九锡一眼不眨地望着自己,眼神和他们当初从暗道中逃出来时一模一样。黎贺心里有只鸽子在扑腾,他好不容易捉住这只鸽子,没想到杜九锡慢慢倾身靠了过来。“呃”地一下黎贺把鸽子掐死了。
日朗风清,流水潺潺,杜九锡的脸距他仅一寸之遥。
“黎贺!黎贺!”远处传来柳圣学和高亚男的呼唤。
二人如梦方醒,手足无措地再次推开对方。
“师兄!师姐!我在这儿!”黎贺顶着个大红脸招手。
杜九锡摸摸鼻子摸摸脸,远远地看见邱居新也来了。
“你逞什么强?!怕无涯师兄气得还不够吗?!”高亚男漫山遍野找了他一天,又急又气。
“对不起……”黎贺老实认错,“齐师兄呢?怎么样了?”
柳圣学神色黯然:“他现在在客栈躺着……伤得有些重……”
“那药……”
柳圣学和高亚男对视一眼,拍拍黎贺的肩:“放心吧,药方拿到了。”
“当真?!”黎贺泄下去的精气神又像皮球一样鼓起来,“太好了!”
他开心极了,眼睛晶亮地拉柳圣学给杜九锡处理伤口。
邱居新在一旁站着,面上无甚表情,瞧着很有些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但这次连累他同门师弟,说什么也要致个歉。黎贺刚准备开口,邱居新倒先说话了:“要多少?”
“……嗯?”
“礼金,要多少?”
齐无悔静卧在床,形容憔悴,风无涯伏在床沿握着他的手睡着了,外头鸣鸟啁啾,屋内沉如香烬。
黎贺轻手轻脚地阖上门:“我就知道风师兄心软。”
柳圣学边整理药品边说:“本就是气话,你看他俩原先在华山时吵过几回?哪里真会恩断义绝……守了人一晚上呢。”
黎贺嘻嘻笑起来:“后来药方是怎么找到的?”
“当时那家伙浑身是血倒在门口,早就昏迷了,你要想知道,等他醒了问吧。”柳圣学扭头瞧见邱居新和杜九锡背着包袱下楼,“要走了?”
“嗯。”邱居新应声点头。这次万圣阁之行虽未拿到圣药,但也足够交差了,况且杜九锡也需要回去休养。
“也是……”柳圣学作大悟状,拱黎贺发表临别感言。
黎贺不说话。
杜九锡也不说话。
柳圣学见状将药塞到黎贺手里,并在背后推了他一把。黎贺难得扭捏,将药抛给杜九锡:“路上用……”
杜九锡干咳两声:“既然你诚心要送,那我勉为其难收下好了。”
他嘴里照旧没一句好话,但黎贺却没什么反应,支支吾吾道:“你……好好养伤……”
“哦……”杜九锡不好意思再端着,耳根发烫道,“莲花酥……别忘了。”
“我记得……”
等邱杜二人离开,柳圣学意味深长地上下扫了黎贺一眼,揶揄道:“我早前怎么说的?——话别说太满。”
黎贺憋红了鼻尖:“我没有!”
“没有什么?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啊。”
“就是、就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什么了?哪种?”
“柳师兄你再这样我要告诉亚男师姐了!”
“那我真是冤,怎么了你就要告我的状?”
“没有就是没有!我不跟你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