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师兄,这就是你说的天机阁?怎么阴森森的……”
光照不足,空间狭小,只有一堵死气沉沉的木墙,木墙下面有个一指宽的空格,除此之外室内再无其他陈设。黎贺搓着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趴在柜台那儿朝里窥视,一片漆黑,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圣学在木墙上敲了敲:“请贵阁告知万圣阁所在。”
等待的间隙黎贺没听到任何动静,然而墙那边却传来人声:“你用什么来交换?”
那声音不似男也不似女,黎贺吓一跳。
“贵阁想要什么,柳某一定全力以赴。”
想从天机阁获取消息不一定需要金银财宝,上至悬赏杀人下至荷塘采莲,天机阁索要的报酬千奇百怪,但只要能做到,天机阁必将问话人想要的答案奉上。这也是天机阁在江湖中屹立不倒的原因。
“你?不,我不需要你,我需要的是他——你旁边这位。”
黎贺满头雾水。
柳圣学拽他:“他也一样。”
“好,走上前来。”
黎贺战战兢兢地靠近那堵黑黢黢的墙。
“很好,把上衣脱了。”
“啊?!”黎贺傻眼。
柳圣学也是一愣,继而猛拍黎贺肩膀:“快点儿!”这么简单就能换得情报,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不是,柳师兄……这……”黎贺语噎。大庭广众地要他脱衣服,这后头的人什么毛病?!真的靠谱吗?!这墙后面要是男的另当别论,要是女的……那、那不挺害臊吗!
“大男人光个上半身怎么了?扭扭捏捏像什么话?”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黎贺矜持着迟迟不肯宽衣解带,那人大概等得不耐烦了:“这笔交易成还是不成?”
柳圣学催促道:“想想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来,拿出点男子气概!”
黎贺被逼无奈,一咬牙一跺脚,把上衣脱了,委屈得像寒风中的一颗小白菜。
“够、够了吧!”黎贺飞快合上胸前襟,脸烫得话都说不利索。
这时开口处递出来一张卷轴,展开粗略一看,正是通往万圣阁的地图及其机关分布。柳圣学大喜,道过谢后拉着黎贺便欲赶路。
“等等,”又递出来一个信号筒,“赠与方才这位小兄弟,遇险燃放,自会有人去救你。”
“哦、哦……”黎贺接过,“多谢。”
这是预示着他此行会有性命之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另一方杜九锡也遇到同样的困境。
“啊?”杜九锡黑着脸,一脚踹在墙上,“少装神弄鬼,信不信我把你这儿拆了?!”
向来我自岿然不动的邱居新也深觉这个要求莫名其妙。
“不做请回。”墙那边的人态度似很强硬。
杜九锡一剑扎进木墙:“你再说一遍?!”
那头没声儿了,过了片刻,递出来一张卷轴和一个信号筒。
邱居新拿了卷轴,杜九锡看那信号筒好像还有点用处,便拿了信号筒,走之前开了波嘲讽:“什么山野帮派,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黎贺知道他和杜九锡有缘——孽缘,但没想到有缘到这个地步,住个客栈都能碰见。在山脚下的破败院子里和杜九锡打了个照面时,黎贺简直想骂人。好在地方偏僻,住房不紧俏,否则如果出现话本中不得不同住一间房的情形,他怕不是要一头撞死。
一番舟车劳顿,终于能歇息,黎贺脸色却不大好,柳圣学奇道:“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在楼下遇到武当弟子?”
黎贺不说话。
柳圣学坐下来呷了口茶:“你怎么对武当意见这么大?这可不好,你看不穷、钟璧他们,为华武关系的破冰可做了不少贡献。”
黎贺嗤之以鼻:“他们哪是为了缓和华武关系,分明是自己的私心。我是真不明白,武当有什么好,一个两个都猪油蒙了心,干脆出师,入赘武当算了!”
他置气的模样把柳圣学逗笑了:“话别说太满,你以后再看呢。”
黎贺极其不屑。他现在就和武当相看两厌,难道以后还能喜欢不成?
“今日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们进山。”
晚上黎贺辗转难眠,索性起床。夜里山间寒意逼人,月下树木挺拔无声,风一过,像大团大团浮动的水墨,一片阒静之中,黎贺看见了杜九锡。
他鲜少有机会正视杜九锡——他们之间总是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动手,互相见了面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哪还会看对方如何。
杜九锡坐在屋顶,褪去白日的傲慢与自大,他平静得宛如一尊石像。
黎贺掷了颗小石子过去,力道不算大,杜九锡被砸了转过来,蹙眉道:“我没心思跟你闹。”
黎贺撇撇嘴,在距杜九锡两尺宽的位置也坐下来。
夜色寂寥,连星星都不见几颗。
“为什么要来万圣阁?”杜九锡问。
黎贺数星星数到一半被打断,不太开心:“大家目的一样,何必明知故问。”
“为什么要觊觎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话黎贺不爱听。“哪里虚无缥缈?分明近在咫尺。”华山上下为治愈风师兄腿疾,寻寻觅觅奔波数年,没有再比此刻更接近成功的时候了。
“只是欺骗世人的噱头。”
“那也要试过才知道。”即便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值得冒这一次险。
“愚蠢!万圣阁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那药的后遗症你眼要不瞎早看见了,竟还上钩,我看你们华山一个个都失心疯了!”
黎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那你们武当又如何!若真的以为一切只是幌子又何必千里迢迢跑来?这叫什么?这叫虚伪!叫道貌岸然!”
“你明知不可能!”一日不过早晚,一月不过晦朔,一世不过百年,死生有命如亱日之常,忘其所受,必有遁天之刑,何来长生!何来不老!通通都是痴人说梦!
“什么不可能!”难道风师兄就活该一辈子站不起来,一辈子靠着轮椅过活?!黎贺气血翻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无非是想劝退华山,好让武当得利,我告诉你杜九锡,你做梦,这药我拿定了!”
杜九锡望着黎贺愤然离去的背影,眼中三分难以置信七分失望:“不可理喻……”
对,没错,两人就这么驴头不对马嘴地闹了个不欢而散。
翌日两队在庭院里碰见,场面透着丝古怪的尴尬气息。柳圣学用胳膊肘拱黎贺,耳语道:“你又惹武当了?”
黎贺昨晚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着,他哼了一声,语焉不详道:“走着瞧,我绝对会先拿到药。”说着从一脸茫然的邱居新和脸色阴沉的杜九锡跟前甩脸走过。
柳圣学朝他们推了推手以示歉意,追上黎贺步伐。
柳圣学本以为试炼当从进万圣阁开始,没想到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烦——他们连万圣阁的门都摸不到。万圣阁在山上,上山必经一片树林,此处树木葳蕤,层层叠叠,像是所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的巨大的迷宫。
拿到的地图相同,困局自然也不可避免地相同,华武四人均在这片森林里迷失了方向。半个时辰过去,一筹莫展。
“障眼法?”黎贺喃喃猜测道,“我们不知不觉入了瘴,以为这儿树木繁茂?所以才出不去?”
柳圣学摸了摸树干,摇头:“应该不是,我们到达的第一天山上便葱郁,而且身体也没有感觉不适,这儿确实是块树林,应当是万圣阁在这林子里动了什么手脚。”
杜九锡和邱居新对视一眼,纵上树顶极目远眺:“不行,全是树,连万圣阁的影子都没有。”
从天机阁花“大代价”换来的地图上标注着这是通向万圣阁的唯一路径,且画了个代表此处有机关的红叉。黎贺定睛一看,除了红叉还是红叉,合着除了告诉他们这里有个机关外就没别的诸如破解之法的提示了。
黎贺恨不得把这纸扔地上踩个稀巴烂:“什么破图!”
“这恐怕是个阵。”邱居新开口道。
杜九锡接着说:“我曾听闻有种小六乘摄心阵,密林环抱、株株相接,人若置身其中,如坠浓云迷雾,耳目俱失效用,无法走出咫尺之地。和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相似。”
黎贺抱臂嘀咕:“纸上谈兵倒是说得头头是道……”
杜九锡一反常态,对黎贺如此明显的挑衅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地和邱居新交流:“师兄,不然我们再分头走一遍,做好标记,看看结果如何。”
邱居新同意,二人很快一南一东地行动了。
柳圣学拍黎贺脑袋:“看什么呢?走了。”
黎贺这才收回目光:“去哪儿?”
“你西我北。”
黎贺反应过来:“我们也?”
“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
黎贺不服:“我为什么要跟着他后面……”但不服归不服,积极行动总比原地待着更有出路,黎贺只能在柳圣学离开后也认命地往西去了。
他沿途边走边用匕首标记,走了两盏茶的时间,什么出口也没发现,只遇到了打对面而来的杜九锡。
杜九锡像没看见他似的站在树下举目四望,仿佛在专心致志地琢磨阵法。
明明昨晚说话过分的是他,倒先摆起谱来了,行啊,看谁嘴硬得过谁!黎贺兀自憋着一口气,用匕首“哆哆哆”啄木鸟似的刻记号,木屑飞了一嘴。他越啄越气,飞起一脚踢在树干上,约十五米高的楠木除了落下屈指可数的几片树叶外,未被撼动分毫,反倒是黎贺抱着脚疼到眼泪汪汪。
杜九锡终于有了反应——嗤笑。他迎着黎贺愤怒的目光走过来:“自作自受。”
“托你馊主意的福!”黎贺脱下鞋子就扔他,杜九锡却突然不动了,盯着黎贺头顶看。黎贺莫名其妙,被盯得浑身发麻,刚想撸撸自己头发上是不是有东西——
“别动。”杜九锡伸手。
黎贺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一动不动。
杜九锡拈下来一片树叶。
“喂!”紧张半天结果就是片叶子,黎贺只当自己又被愚弄了。
杜九锡捏着叶子放到黎贺眼前,黎贺后退半步,警惕道:“干什么?”
“看,这叶子和周围其他树上的叶子有什么不同?”
杜九锡从不做无聊之事,这么问自然有其理由,黎贺很轻易地被就转移了注意力,光着一只脚从邻树摘了一片树叶和杜九锡手持的对比。
“你的好像小点儿?形状也不太一样……只是万物莫不相异,这有什么稀奇?”
杜九锡给了黎贺一个“希望你多动动脑子”的眼神:“确实,莫说一整片林,单论同一棵树都不见得会有完全相同的树叶,但同一树上叶片的特征是一脉相承的,比如你手上拿的,叶子平整且大,宽同四柳,是润楠叶,这一片林子里几乎每棵树的树叶都具备此特征,而我手上拿的——叶子左右微卷,宽仅两柳,是桢楠叶,和你的显然不同,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其它都是润楠树,而这棵,是桢楠?”
杜九锡拍拍黎贺身后被啄出一个洞来的帧楠树:“而且仔细一看,树皮纹理也有细微差别。”
黎贺跟不上杜九锡的思路:“所以?”
“我一直在想,这个阵法到底用的什么机关。自古奇门遁甲之术必以阴阳八卦、天时风水为根基推演,算法精妙玄之又玄,现在已少有人能做到,投机取巧倒还有几分可能,那么反过来想,最简单的何尝不是最有效的,此处群青环绕树木相似,本就容易迷失方向,如果通过特定树木的排列,或是安排阵眼混淆视听,要营造鬼打墙的效果岂非轻而易举?”
“所以这株树就是阵眼?”黎贺抓住重点,“砍倒了它就能破阵?”
“这只是可能性之一。”
“这么说还是有希望的。”归来的柳圣学听到他们讨论,满头大汗道,“我们找找是否还有和它特征相同的?”
邱居新沉思了会儿:“我回来时看见一棵,东北方向。”
四人对视,杜九锡提议:“沿东北方向,看见一棵就在顶端系上布条,三柱香后在此集中。”
“诶师兄等等我!”黎贺一蹦一跳地去捡鞋穿,一不小心摔了个大屁股蹲。
杜九锡从他身旁挑眉幽幽走过。
黎贺气成河豚。笑什么笑!再笑把你眉毛拔了!一根根地!
有了方向就快多了,四人以集合地为起点,自树顶下观,只见扎了布条的桢楠在成片树林中蜿蜒前进,俨然是条小路,小路尽头正是万圣阁的山门匾额!
众人振奋心神,顺着这条隐藏的路径终于走出了森林,欢欣鼓舞之时,黎贺突然跳到杜九锡身上,双腿夹住对方的腰,双臂抱住对方脑袋,将杜九锡上半身牢牢锁住。
“师兄你快走!”
既然前路已开,当然不能让武当抢占先机,须得先下手为强。
柳圣学悄悄瞥了眼邱居新,如离弦的箭般“嗖”一下跑没影了。邱居新紧跟其后。
杜九锡猝不及防被缠住,还懵了会儿。他腾出手想将黎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但黎贺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黎贺!”
“你休想走!”
“你是不是蠢?!”
“你才蠢!”
杜九锡一只手使劲推开黎贺,一只手掐住黎贺脸颊的肉往中间挤弄:“再胡闹小心我揍你!”
“李艿啊!啪李!”黎贺嘴被迫嘟起,发音十分不标准。
上半身被拉开距离,黎贺又不肯放手,手臂就仍搭在杜九锡肩上,圈着杜九锡脖子。他的眼睛清澈透亮,得益于天生的好皮囊,即使做着如此滑稽的鬼脸也不显丑陋,反有些憨态。他的羚羊腿紧紧夹在杜九锡腰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此举的惹人遐思之处。
杜九锡乱了心神,手忙脚乱地要推黎贺下去。拉扯间杜九锡视线受阻,又重心不稳,脚下一崴失去支撑,和黎贺一起失足坠了下去。
是个地洞。
黎贺撑地起身,手底下摸到个什么光秃秃的东西,洞内光线昏暗,他拿起来凑到眼前一看,正和两个斗大的窟窿眼对上。
“哇啊啊啊啊!”他吓得扔出老远,那头骨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骨骸堆才停下。这时黎贺才发现,不只一具尸骸,这个地洞也不是简单的地洞,而是修葺好的暗道入口,且门户大开。
杜九锡站在入口处,隐约感觉风动,猜测应当是个贯穿通道。杜九锡点燃火折子,招呼黎贺:“跟上。”
暗道里寂静得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二人一前一后小心谨慎地前进,本以为会触动机关,但意外的是,一路竟畅通无阻,仿佛这暗道的深邃曲折只是唬人的纸老虎。黎贺长吁一口气,拐进一间长廊。
原本光滑平整的墙壁上坑坑洼洼,折羽散了一地,间或夹杂几个被射落的蜡烛,烛油白花花地淌了一小瘫。杜九锡蹲下摸了摸地上的血迹,思忖道:“看来有人快我们一步。”
“怪不得一路这么安全,”墙上箭痕尚属新鲜,黎贺开心道,“原来已经有人先替我们摸过路了。”
诚然,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受这位无名氏的荫蔽,他们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危险,但另一方面,这位无名氏说不定也是为圣药而来,甚至可能已经捷足先登。
杜九锡起身泼冷水道:“现在不担心东西被人抢了?”
黎贺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不是你就行。”
说白了就是针对他呗?杜九锡气结。
事实证明凡事切忌麻痹大意、掉以轻心,当黎贺连续地大胆地走过两间暗室后,迈过石槛,新出现的长廊让他们吃尽苦头。
黎贺踩到暗格时便知不好,他只觉右脚微微一沉,听见杜九锡大声喊他名字的同时一个铁笼兜头罩下,旋即无数铁蒺藜铺天盖地而来。
这铁笼设计独特,只有纵栏,栏间间隙虽大,但有两排锋利的锯齿阻挡,人的胳膊除非刮下二两肉,否则不能通过,偏又能让暗器射进来,显然是要置笼中被捕之人于死地。
笼内狭小,黎贺施展不开,即便有杜九锡在笼外替他抵挡,但架不住铁蒺藜数量之多,短短几刹那他脸上就被划了好几道血口。眼看又一枚漏网之鱼朝黎贺射来,只见一点寒芒闪过,而后一声蜂鸣,铁蒺藜被弹开,钉入墙壁。
黎贺看清来人身形,喜出望外:“齐师兄!”
齐无悔顾不上寒暄,先解决眼前要紧,然而暗器如蝗虫般无穷无尽,三人渐渐都有些体力不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杜九锡想。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杜九锡以为情况不会再坏时,黎贺脚踩的石板突然被撤,黎贺防不胜防,即刻就要下坠。那一霎那杜九锡顾不上许多,手臂硬生生越过栏间,瞬间抓住了黎贺。
这笼子没有横栏,黎贺没有抓手,只能依靠杜九锡,他眼睁睁看着铁刺刺入杜九锡鼓起的肌肉中,鲜血顺着两人的交握之处滴在他脸上。
“你……”黎贺怔怔。
杜九锡冷汗热汗齐发,咬紧牙关:“你简直蠢到无可救药了,瞎跑什么?!”
黎贺讷讷不言,头一回被杜九锡怼了没有回嘴。他朝悬空的脚下望去,黑漆漆一片,似乎没什么大碍,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有东西嘶嘶叫着向上游,待它探出头来时,黎贺全身的血都冻住了。
“杜、杜九锡……蛇、是蛇……”
此时铁蒺藜之雨已经停止。齐无悔压低嗓子,尽量不惊动蛇群:“先撑着,我去找机关。”
杜九锡点头。越来越多的蛇攀游而上,它们黑亮黏腻的尾巴互相缠绕,吐着蛇信,张开利齿,俨然是随时攻击的态势。
“别动。”杜九锡见黎贺面如死灰,轻声道,“别往下看,看着我。”
黎贺头皮发麻,整个脑子都是懵的,听见杜九锡说话,他极其缓慢地抬头,眼眶里凝结的泪珠一览无余。
杜九锡心一抽:“对,看着我,别怕……”
黎贺望着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安抚奏效了,只是依旧颤得厉害:“我感觉……它要……”
说时迟那时快,为首的蛇王“哧”地吐出一口腥气,张着毒牙就咬了上来!
黎贺大骇,闭着眼睛就是一套乱七八糟的华岳三峰快雪时晴,那蛇被砍成数段仍不死心,和蛇群蜂拥而上。杜九锡的长剑进不去笼子,无用武之地,只能御气成剑,以扫六合将蛇群打散。然而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更别说杜九锡还用一只手吊着黎贺,根本撑不了许久。
“师兄!还没好吗!”黎贺见杜九锡支撑不住,焦灼大喊。
齐无悔在墙边摸索,迟迟不得要领,也急出满脑门汗。
“师兄!杜九锡快不行了!”
杜九锡额角青筋直跳,从牙缝里挤字:“你快给我闭嘴吧你。”
“师——”黎贺最后一声高喊胎死腹中——蛇群似乎厌倦了前赴后继,“滋滋”怪叫着拧成一股绳,一条大蛇在黎贺眼皮子底下集成,蛇腹如桶,蛇首无穷,黑暗中无数幽绿的蛇眼明明灭灭,宛如地狱诡象。它没有让黎贺等太久,自牢底冲上来就是一口!
千钧一发之际,地板“啪”地一声合上,黎贺分明听见那大蛇撞在石板上的钝响。
脚踏实地,黎贺屏住的呼吸才得以劫后余生地吐了出来。
“胡闹!谁让你来的?!”齐无悔找到暗楔,将机关解除,呵斥道,“如果不是我刚好在旁边休息,你看你今天焉有命在!”
“谢谢师兄……”黎贺惊魂未定,半晌挠头道,“师兄你不也来了吗?况且我又不是一个人来的,柳师兄也来了。”供同犯供得飞快。
齐无悔脸色一变:“柳圣学也来了?那无涯谁照看?他知道你们来?!”
别的事上可以插科打诨,但要涉及风无涯,黎贺半点玩笑都不敢开,老实回答:“风师兄有高师姐照料,柳师兄说是下山采药,风师兄应该没有起疑……”
齐无悔松了口气:“要让他知道你们为他这么胡来,非气死不可。”
“师兄你更是……”
齐无悔不语。
黎贺问:“师兄你有金疮药吗?”
齐无悔看看黎贺,又看看这位武当后生。
杜九锡手腕处血淋淋一片,因耗力太久,他的手直到现在还在痉挛,血滴子不受控制地甩了一地。他见齐无悔在打量他,微鞠躬敬了个拱手礼。
齐无悔摆手,示意不必勉强做这虚礼,扔了个小白瓷瓶给黎贺:“好好替你恩人包扎包扎。”说完走到一边贴墙根坐下了。
这话听着跟“好好招待客人”一样别扭,但黎贺没有深究,只握住杜九锡的手,撩起他的衣袖,用身上带着的竹筒里的水给杜九锡粗略地清洗了一下创面。伤口可怖,足以见杜九锡为救他花了多大气力。
黎贺抿唇:“多谢……”
他蚊蚋般的道谢使气氛陡然奇怪了起来,杜九锡受其影响,不自在道:“我早说过和你一起行动只会倒楣……”
黎贺瞪他:“那对不住了,下回见我掉坑可绕着走些!”他嘴上说得无情,手上却轻柔得很。
杜九锡注视着黎贺的眉眼,对疼痛一无所觉,他伸手去拭黎贺脸上的血迹,刚碰到黎贺脸颊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抽回手,背到身后不停地捻指,他定了定神问:“你是为了风无涯才要那圣药?”
黎贺正聚精会神地撒金疮药,没注意杜九锡的小动作:“不然呢?”
“不是为了长生不老?”
黎贺抬头瞄了他一眼:“什么长生不老,都是天方夜谭,难道你信?”
杜九锡心里终于松快了,脸上神色也轻松了些许。
黎贺给杜九锡包扎完挨着他坐下:“为了治好风师兄的腿疾,我们试了很多办法,没一个奏效的,万圣阁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以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说什么我也要先拿到这药。”
“你师兄齐无悔也是为了这药……”
黎贺点头:“这事最愁的就是齐师兄了。说起来……齐师兄是怎么进来的?和我们一样误打误撞掉进来的?”
“我是直接进来的,”齐无悔扔出地图,“那人说是最快的路,没想到挺难走。”
黎贺接过地图一看:“这破阁怎么回事?!还弄两份不同的地图!奸商!师兄,你当时是不是也被坑了?”黎贺义愤填膺。
齐无悔垂眸轻描淡写道:“没什么,说了两句话而已。”
“这暗道是万圣阁所建?”杜九锡问。
齐无悔抱剑倚墙:“你问到点子上了,特意建一个供外人进入大本营的通道,这怎么想都不合理。”
黎贺也纳闷:“要是怕被人钻空子,不如不建,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不管万圣阁什么想法,总归是给了我个潜入的机会,我还要感谢它。”
他一路摸爬滚打,负伤累累,不过不要紧,只剩最后一段路了……只剩最后一段路就能看到终点了。齐无悔确认了图上他们所处的位置后起身:“趁天色尚早,你快回去。我先走一步。”
“我也要去。”黎贺跟着站起来,“都走到这儿了,哪能半途而废,我虽然不如齐师兄你厉害,但总能帮上忙。”
齐无悔慢慢将地图卷起揣进怀里:“不回去就在这儿待着,我碰到柳圣学会让他找你。”言下之意,若他遇见柳圣学也会让柳圣学止步——他自己一个人去。他的语气淡然又不容商榷,同当年鸣剑堂前布置课业时如出一辙,多少年来未曾改变。
“我要去。”
齐无悔抬眼看他:“我说了不准去。”
“师兄!”黎贺握拳,心下酸涩,“难道我们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你当初一声不响离开华山,没人说什么,人人都想着你何时还能回来,大家济济一堂说说笑笑,这么盼着三年五年一晃也就过去了。寻药也好冒险也罢,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你单枪匹马孤身在外,万一出了意外,别说我们……他日风师兄知晓,你叫他如何——”
“黎贺!”齐无悔厉声喝道,“别什么都拿无涯作挡箭牌,若你当真为他考虑,就更不该去!你才学艺几年?舞剑几年?入世又几年?!大言不惭之前你有没有掂量过?!”
“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会来!”齐无悔闭了闭眼,“回去。”
杜九锡看着黎贺将颤抖的双手往身后藏,肩膀颓败地塌陷下去,他上前一步:“齐大侠能否听我一言?”
“确实黎贺武功不够精进,但到底已经成年,做什么怎么做会导致什么后果有他自己的判断。明知不能为而为之,其中缘由齐大侠难道不比我这个外人清楚?若齐大侠未脱华山师门,黎贺为全同门情谊所做的选择自当无可批驳,齐大侠也当理解才对,遑论今日齐大侠华山衣冠既除,便没有立场置喙黎贺的所作所为,如何来去皆系黎贺自由,不是吗?”
沉默在空气里发酵。
齐无悔冷笑了句:“你们武当一个个的倒是能说会道。”
黎贺握拳昂首:“师兄……今天你拦我要去,不拦我也要去,风师兄等了太久了……我要他快些痊愈,我要你快些回来,我要华山快些回到从前,这些难道都只能是痴望吗?我不信,师兄,我要去,你拦不住我的。”
齐无悔依稀记得,黎贺是华不穷他们那辈中最晚拜入华山的,他根骨不错,凡事都冲第一头,维护同门之心强于任何人,往昔光阴如白驹过隙,岁月似乎未能冲淡他身上哪怕一分热烈。如今他身量长成挺拔如松,眼神坚定而又明亮,少年英杰,恰似一团永生不熄的火焰。
齐无悔同他对视,良久轻声嗤笑道:“还真敢说。‘你拦不住我的’……”他模仿黎贺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试试?打不死你。”
黎贺第一次耍帅被嘲,而且是在杜九锡面前,臊得无地自容,梗着脖子辩驳道:“总、总之,我一定要去的……”
“随你。”齐无悔终于松口,撂下一句,往前头去了。
杜九锡把自己的素色绢布甩给黎贺:“脸上血迹擦擦。”
黎贺自然是感谢杜九锡的,只是怕杜九锡趁机奚落他,于是没有说话,别过身在脸上胡乱抹,但憋了半天还是小声道:“大男人娘不兮兮的,还手绢……”
杜九锡再次想打爆黎贺狗头。
跨过拱门,便是这条暗道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间起居室。
黎贺和杜九锡面面相觑,问:“有人会把起居室放在地下吗?”而且房内茶几、石凳、卧榻甚至雕花屏风一应俱全。
墙面上方各有几处小孔,黎贺跳上去用枯枝往捅了捅,挺深:“这什么?不会是水槽,要淹死我们吧?”
杜九锡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细想后便会发现这暗道的矛盾之处。
如前黎贺所述,建造通道本身就是画蛇添足,若一门心思要杜绝入侵者,增设开关又无疑给了敌人一线生机,由此可见,建这通道的人一方面不想让进来的人太过顺利,另一方面又试图在万圣阁的安全屏障上打造漏洞——换言之,建造者想保留这个漏洞。这房间足够宽敞,要想放足量的水,势必会将整个暗道毁于一旦,所以应当不会是水淹法。
杜九锡走了一圈,发现一间耳室,其实说是“室”并不准确,严格来说更像是条甬道,只有两堵相距六尺的墙壁相对,狭窄逼仄得很。杜九锡推开石门观察四周,忽闻背后传来脚步声,他绷起神经猛一回头,是齐无悔。
齐无悔皱眉:“干什么?吓人一跳。”
杜九锡指着墙上的洞:“这里也有。”
齐无悔正要凑上去看个仔细,就在这时,石门“嘭”地关上了。
这一声巨响同时炸响在门内外三人心底。
“杜九锡?师兄?你们在里面怎么样?”黎贺猛拍石门,焦急道。
“暂时没事,别慌,”齐无悔安慰道,“你找找看机关在哪儿。”
黎贺收到回复,稍稍安下心:“有事喊啊!”
他的回答透着股天真,杜九锡笑起来。若真出了事,你在门外能干什么?届时还是赶紧逃命去吧。
齐无悔重新打量了番杜九锡,问:“黎贺在这儿情有可原,你呢?你怎么会和黎贺在一块?”
“世上为圣药趋之若鹜者多如过江之鲫,还差我这一个吗?”
“你们武当不是讲究什么大道化心,什么时候也在意起生死来了?”齐无悔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声,没再刨根问底,“黎贺莽撞,刚才多谢你了。”
杜九锡动了动手臂,佯作豪义道:“好歹是条命,换作旁人我也一样会救。”他低头摩挲伤患处,刚才没细看——包扎得真丑,那小子的手艺也忒差了些。他回忆着片刻之前黎贺在他身前低眉顺眼的模样,胸中有些发热。他们之间少有休战的时刻,以后若也能像刚才那样……
不对。
不对!
黎贺抬头,墙上孔洞正漏出缕缕白烟。
“这烟有问题!”
齐无悔也察觉到了——这烟能惑人心智。
两人迅速脱下外衫,走壁而上试图塞住高处源头,但只是一堵不算高的墙壁,黎贺竟发现自己手脚虚软难以攀爬!丹田内真气浮散,他心知不妙,朝外室高喊:“黎贺!你怎么样?!”
外室宽敞,效果不如小小的甬道扩散得快,黎贺只当自己是找机关找得面热,没起疑心:“我没事,怎么了?”他没等到杜九锡回答就听见石门那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动,仿佛有庞然大物正由远及近地粉墨登场。他趴在石门上:“出什么事了?!”
“想办法把洞堵上,找到机关!快!”
然而石壁移动的声音过于巨大,盖过了杜九锡的大吼,门外的黎贺仅捕捉到只言片语,只当杜九锡是在催促他尽快找到机关,他忧惧之余,只得更加焦灼地投入搜寻之中。
甬道内,一面活动的石壁自对面滚滚而来,壁上钢刃林立,少说也有几十把,壁体与甬道几乎等宽,既难攀援又毫无可避之隙。那石壁下不知是什么装置,推进速度极快,眨眼便至身前。杜九锡和齐无悔齐齐用内力顶住,才使石壁堪堪停下,但那石壁重有千斤,恐怕抗衡不了许久。更不利的是,未能完全堵住的洞口里仍徐徐冒着烟雾,他们二人的真气愈发后继无力,连站立都渐显困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黎贺再迟钝也意识到烟雾的不妙,但为时已晚,他四肢沉得厉害,脚踩在棉花上似的控制不住力道,一脚踏在出口处的石板上,险些摔倒。待他重振精神,突然感觉有什么划破空气从他脑后疾驰而来,黎贺全身汗毛竖起,生死一瞬间,他迅速沉身翻滚,悬空的巨石挟冷风擦过黎贺耳畔,“轰——”地一声将墙壁砸出个大窟窿,碎屑飞溅。黎贺屏息回身望去,原来那石板是块跷板,不知以什么方式连接着锁链,遇外力压迫锁链即会脱落,如打井的轱辘突然放松,铁索吊石疾速落下,刹那间便能将躲闪不及者拍成肉饼。
杜九锡听见外头响动,心急如焚,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齐大侠你还有力气吗?我们往前推,我试试这门能否打开。”
石壁挡住了入口,四下封闭,上天入地皆无门,唯一的逃生路线便是从入口处出去。
黎贺本以为那一下是最后一击,没想到吊石如巨大的摆钟般在整个室内摆动起来。黎贺头脑昏昏,几乎不能辨路,冷不防被吊石击中,拍飞到石桌上,桌上茶杯器具噼里啪啦摔了个粉身碎骨。好在黎贺及时护住心脉,否则一定命丧当场,即便如此胸膛也像被震碎了般痛极,他胡乱撑着石桌起身跳开。托疼痛的福,黎贺清醒了些,透过逐渐清晰的视野,他发现在他整个人的撞击下,原本应当空空如也的石桌上有个茶杯稳若磐石。
齐无悔以一人之力将石壁向后推动了数米,他臂上青筋勃如虬龙,脑门上汗如雨下,如此独自支撑已是极限。另一方,杜九锡卯足了劲推动石门,但这石门进入时推得容易,一旦阖上要再打开却无异于移山拨岛,僵持之际,齐无悔再也支撑不住,倏地卸力,石门一口气推进,直逼面门而来!
“师兄!杜九锡!”
杜九锡朦胧间只见石壁刀车停下了,黎贺打开石门飞扑进来,抓住他手腕就往外逃。
“快走!”
这小子的手真热……杜九锡模模糊糊地想。
杜九锡年轻,吸入气体又比黎贺多,受害最深,症状也最明显。黎贺本想扶他到湖边趴下,同齐无悔一样用冷水泼面清醒清醒。但杜九锡一直抓着他不放,踉踉跄跄走了两步,竟压着他倒了下去。黎贺差点后脑勺着地,龇牙咧嘴地要推开杜九锡起来,谁知杜九锡像中了邪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一寸。杜九锡的眼神和平时完全不同,充满了侵略性和……黎贺说不上来,就是无端耳热,他慌忙踹开杜九锡。
被魇住的杜九锡也隐约感觉不对劲,伏到湖面上直撩水往自个儿脸上泼,这才恍过神。
齐无悔看他俩都顶着个大红耳尖,觉得好笑。
三人歇息够了站起身来审视形势,放眼望去,只见一大片湖泊,湖心矗立着一栋楼阁,除此之外,碧波浩淼荷花满池,再无其他接壤。
“这山崖之上,万圣阁哪来的水建这么大个荷花池?”黎贺纳罕。
“应当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杜九锡遥望天际,正是未申交接之时,距离他们上山已经过去三个时辰。天色黯淡,雾气蒸腾,怕是将要下雨。
“师兄,对面就是……”
齐无悔点头:“朱文圭日渐年迈,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为求长生不老数年来穷尽各种手段搜集古籍深居简出,那栋楼就是他闭关炼药的地方。”
杜九锡皱眉:“但天机岂能如此轻易就能参破?即便朱文圭一生精于制毒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逆天而行,所以才在凤尾帮身上实验,实验的结果众所周知……那里真的有所谓的‘圣药’吗?”
“有没有,一探便知。”齐无悔提气纵术,朝湖中楼阁飞去。
湖面比想象中的壮阔,且越往里靠近楼阁越无所凭依——荷花也好荷叶也罢,通通消失,只剩一片水面。
凡轻功,运气提气,只要脚下稍有凭借即可行于其上,同时行动要迅疾,讲究一气呵成、其势绵延不断,若一迟缓,则气不吸力,力自下沉。如此行至水穷处失去依凭,无从借力,稍一迟疑必会溺水。
想一口气越过湖泊恐怕没那么简单。
齐无悔回到岸边:“荷梗太轻,吃不住劲,而且……这下面有东西。”
他刚才返身落在莲花之上,正欲观察突破口,只见镜面破碎,水纹荡漾,待要定睛细看时,一张血盆大口跃出水面,向齐无悔落脚处扑来!齐无悔两足一蹬,躲过一劫。那物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吞了莲花沉下去了。
黎贺闻言也发起愁来。终点就在眼前却不得其门而入。诚然轻功不行还能游泳,试问他们华山弟子哪个不曾在龙渊里泡过,这点小湖还不放在眼里,但若湖里有吃人的玩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杜九锡用剑拨开荷花从,思索道:“如果水路是通往楼阁的唯一路径……我再去看看。”
黎贺没来得及阻止,看着杜九锡的背影干瞪眼:“有伤还逞能……让怪物咬死你算了……”
杜九锡迟迟没有返航,岸边的黎贺和齐无悔只遥遥看见杜九锡将荷花丛连根拔起,顿时一大片水域全秃了,露出其本来面目——荷叶桩错落排布,连成三条水路通向湖心楼。水面下数头不具名的东西来回逡巡,等待猎物。
黎贺惊奇:“你怎么知道……”
杜九锡将手里掐着的梗茎扔了:“这里荷叶相接莲花并蒂,别说看不清水下,就是有什么混杂其中也难以分辨,索性全拔了,我倒要看看这湖里藏的什么玄机。”
有时去冗返简确实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位武当后生的决断力值得称赞。齐无悔拍拍黎贺脑门:“看见没?学着点。”
黎贺瘪嘴不说话。
“现在问题是这三条路中哪一条才是正确的……”
“我!我去!”黎贺主动请缨。
没等齐无悔表态,杜九锡先否决了黎贺的自告奋勇:“不行,你不能去。”黎贺愤怒的眼神射过来,杜九锡侧过头,“就你那点本事,上赶着当鱼饵吗?”
黎贺气炸了:“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说完立马起高跃远,选了中间一条如飞燕掠空而去。
然而正中的那条只有刚打头的荷叶桩是扎实打入水底的,往后却是假物,仅以一根铅条做梗浮在水面上,一受力就会翻覆,根本借不了力。前面十几根全是真的,突然一点是假的,黎贺猝不及防险些坠入湖中,他忙回后一格跳至右边,孰料右路也是如此,显然也是陷阱。黎贺无法,再不落脚就只有一个下场,他只得选择最后一条路——左面。
黎贺沿着左路荷叶桩窜上纵下,很快便看到了尽头。黎贺只当胜利在望,索性连跃数桩,想快些到达湖心楼,但当他凌空跳起时他才发现,所有荷叶桩后乃是一片水面——荷叶桩并非直达湖心楼,而是隔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黎贺早些时刻提的一口气早已告罄,不足以支撑他飞跃这段距离。黎贺知道此时若不顾实际情况贸然前进,只会成为湖中怪物的腹中餐,他回身落在距离他最近的也就是最后一根荷叶桩上,变故在此时发生——那最后一根荷叶桩竟是假的!
黎贺始料未及,用七分力踏上的瞬间就坠了下去。
在岸边见黎贺身形不稳的杜九锡本就捏着把汗,哪知黎贺真的出了意外。
“你手上有伤,老实待着。”齐无悔快他一步飞身前往,到尽头时一猛子扎进水中。
离得远,看不清水下战况如何,水面良久没有动静,连咕噜泡都不冒一个,四周寂静无声,杜九锡来回踱步,如此煎熬了片刻,他再也等不下去,正要行动时,远处传来“哗啦”一声,杜九锡抬头望去,黎贺一跃而上,天幕之下宛如蛟龙出水。
他手里提着条铁索,大声宣告道:“看好了杜九锡!”
只见那连至水下的铁索绵延着被拉出水面,然后自水底传来闷响,三段断桥逐渐浮出并不断移位,不多时拼接成一座石桥,直通湖心楼宇!
黎贺跳回陆地,浑身湿透也挡不住他的兴奋之情,他看着杜九锡,眼睛亮得像在发光:“怎么样?厉害吧?”
他这般耀眼,杜九锡抵挡不住,轻咳了声避开他的视线:“没被咬算你万幸。”
说起负伤,黎贺生怕自己刚建立起来的光辉形象崩塌,心虚道:“那、那是,我在我们华山可是浪里——”
“吹什么牛?”上岸的齐无悔掴黎贺后脑勺,“赶紧把伤口处理了。”
谎言被当场拆穿,黎贺红着脸道:“师兄!你干什么老下我面子?……”
齐无悔懒得理他,他自己手上也被咬了口,走坐一旁包扎去了。
黎贺蔫蔫地就地坐下,卷起裤脚,露出流血的伤口来。刚才急于脱战,完了又忙着高兴,不觉得什么,现在定下心神,觉出痛来了。那怪物的牙齿极为锋利,好在齐无悔及时赶去,否则……
伤口实在扎眼,杜九锡蹲身握住黎贺脚踝察看伤势:“什么浪里小白龙,我看是条虫还差不多。”
黎贺蹬腿踢他:“用不着,你这个大少爷金贵得很,我不稀罕。”
杜九锡冷着脸不松手:“还你人情罢了,要我伺候你,早八百年上香去吧。”
黎贺气极,来回挣了两下挣不脱,反而臊了起来,抿着唇不说话。他的脚腕常年不见阳光,又得鲜血反衬,白皙得不像话,杜九锡移开眼,想起黎贺用腿夹住他腰的情形,一时心旌摇曳,上药上得颠三倒四。
一旁孤零零含着绷带自我包扎的齐无悔只觉眼睛快瞎了。
却说柳圣学那头,他与邱居新自打进万圣阁后便毫无方向,地图仿佛成了一张废纸,完全没有指向性。阁内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直到天色暗下来柳圣学才勉强找到一间看上去像炼丹房的屋子,且四周无人把守,柳圣学当机立断,决定先进去看看再说。
屋内陈设简朴,倒不像万圣阁人的作风。
为免打草惊蛇,柳圣学一路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眼下终于得片刻喘息,看着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邱居新,柳圣学沉下语气道:“邱道长,既已到了这步,我们不妨把话说开,我和黎贺……我们华山这次是为了圣药而来,至于什么缘由你们武当也清楚,所以万一真到了两虎相争的时候,我不会让步。若你们没有非要不可的理由……”
邱居新正观察四周,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故意置若罔闻。柳圣学想也知道自己要求过分了,便不再往下说。
此时门外传来人声。柳圣学猫着腰靠近大门,朝外辨认。来人正是方思明、林清辉和一个红衣女子。这红衣女子柳圣学不认得,邱居新却认得,是金陵花魁方莹。
没想到她也是万圣阁的人。
“主人闭关,小少爷怕不是忘了自己的职责。”林清辉跟在方思明后头喊住他,“我早奉劝过小少爷莫和他人走得太近,对我们没好处——”
方思明振袖打断她:“我的事轮不到你做主。”他的神情掩于帽下,声音清冷又威严。
林清辉并不吃他少爷架势这一套:“你可别忘了主人的嘱咐,你建那暗道是何居心你以为无人知晓吗!”
方思明被激怒,甩出袖箭,林清辉玉足轻点,后退躲过。方莹见状站到二人中间阻断剑拔弩张的氛围,笑道:“内讧算什么事?主人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要听见什么风声你我都担待不起,小少爷对主人的忠心天地可鉴,担心什么,各自都少说两句……”
他们又争执了会儿,柳圣学无暇顾及,当务之急是逃出这间屋子,否则被关在这里无异于羊入虎口,对万圣阁来说更是瓮中捉鳖轻而易举。
邱居新拍拍柳圣学肩膀,往侧窗指了指,柳圣学点头。那窗户是由下往上打开,支在外面的构造,要想悄无声息地翻窗并不容易,且习武之人大多耳力过人,更别说方思明一行人内功了得,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
“谁?!”方思明甩了道符纸,整个窗柩全部炸开,四分五裂。
柳圣学和邱居新无所遁形,暴露无遗。
方思明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向荷花池方向飞去,林清辉紧跟其后:“方莹,这里交给你了!”
方莹上前一步,言笑晏晏,仿佛只是寻常地在金陵遇见邱居新:“这不是邱道长吗?”
邱居新伫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
“道长今天带了朋友来?”
邱居新仍旧没有反应。柳圣学暗中抚剑,蓄势待发。
“邱道长,你这可不行,一直板着脸可不讨人欢喜,”方莹亮出折扇,遮住自己充满杀意的半张脸,“所以蔡道长才不让你留宿……”
邱居新驱剑出鞘的速度快得柳圣学看不清,战斗在一息之间打响。
房内中央是鼎巨大的药炉,东南西北四角各置一鼎小炉,案上堆满了朱文圭从各地攫取来的孤本古籍,架上瓶瓶罐罐数不胜数。
黎贺看得眼花缭乱:“这么多,哪一个才是?”
杜九锡和齐无悔互看了一眼——朱文圭不在。
“诸位找什么?”一道熟悉的女音传来。一股冷风破门而入,林清辉衣袂翻飞:“齐无悔齐大侠也在……看来你们要找的东西一目了然了。”
齐无悔一面向前半步,一面在背后打手势示意黎贺和杜九锡找机会离开:“既然彼此心知肚明,就犯不着兜圈子了,药在哪儿?”
林清辉咯咯笑起来:“当初圣药本唾手可得,是齐大侠违约在先,不然何苦要像现在这么麻烦?找到这儿不容易吧?瞧瞧一个个脸上花的,看得奴家都不落忍。”
“不过是失败品罢了,我如果真的为此和你们结盟才是脑子进水。”
林清辉手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那确实是失败品,不过是长生不老药的失败品,你也知道,我家主人一生谙熟药理神通广大,要制长生不老药或许要花些时间,但能让残废重新站起来的法子却是早就制出来了。”
“我们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拿别的东西来诓骗我们也未可知!”黎贺质疑道。
“你们华山的医师不是也来了么?是真是假让他看看不就知道了?”
黎贺闻言只当柳圣学已落入万圣阁手中,一时情急便要上前争斗,被杜九锡拽住。
“多日不见,小弟弟还是这般沉不住气。放心,他自会有人招待,我们万圣阁从不怠慢客人。”
林清辉话音刚落,数道纵横剑气直逼其命门——齐无悔出手极快,接连三次五岳为倾后紧接着就是流星逐月。林清辉连连后退,一脚反蹬在门外赤柱上,翻掌袭向齐无悔。
“齐大侠可真不解风情,好歹听奴家把话说完……”
齐无悔提起腹中真气与其对掌:“话不投机半句多,老子只想拿药!”
室内本就狭促,很快便承受不住两股相当的内力,炉鼎倒塌,整个空间爆炸开来。林清辉见势越过水域,退到岸边平地。
“齐无悔,药就在我手上,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取了!”
“快去找柳圣学!”齐无悔低声嘱咐,黎贺来不及回应,二人已在岸边交起手来。
柳圣学多年来专攻医药,论剑术难免生疏,若是与万圣阁正面交锋,只恐凶多吉少。
方莹身手极为灵活,多少次柳圣学和邱居新的攻击均被轻巧躲避。她扔出的三把折扇,扇扇锋利如刃,袭击角度刁钻,稍不留神就会被刮上一刀。
柳圣学体力已逐渐跟不上,慢了一步差点被横切而来的金扇划破喉咙,好在邱居新以五行式飞剑格挡,电光火石一闪而过,金扇拐了个弯回到方莹手中,方才得以化险为夷。
“多谢……”柳圣学气喘吁吁。
局面变得棘手。仅是对付方莹的三把折扇已是疲于奔命,体力、内力、真气急剧下降,而方莹却毫发无损,如此被玩弄于鼓掌之间不是长久之计。
必须要将她控住。
思及此,邱居新连跃三段,凌空而上,然而方莹早有察觉,旋足起舞翩然冲天,以气护体跳出邱居新的九宫玄天阵,同时甩出长袖,将躲闪不及的柳圣学绞在袖绳内。邱居新疲于自保,实在分不出心神搭救柳圣学,且那水袖柔韧有余,越挣越紧,柳圣学被绞得面容发紫,眼见就要气绝,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割裂水袖,柳圣学坠落,捡回一条命。他捂着脖子向后看,这位救他于水火的不是别人,竟是风无涯。
“圣学!你怎么样!”风无涯身后站着的是高亚男。
柳圣学此时却更像被扼住了喉咙。风无涯不能行走,自然是高亚男带他上山来,但万圣阁这样的险地,怎能让风无涯涉足,说什么都不该带他来的,然而他如何能责备高亚男——一旦风无涯知晓真相,谁也拦不住他。
风无涯待人向来温和宽厚,即便是在自己人生最低谷时也不曾冷脸发过脾气,柳圣学从未见过他这样陌生的时刻——冷漠的面皮下藏着滔天的愤怒,不知奔向何处。
“无涯……”柳圣学哑着嗓子,不知说什么,又好像说什么都显苍白。
守卫成群赶来,将入侵者团团围住。方莹亭亭立于檐上:“原来是有客远临,失敬失敬。”
风无涯坐在轮椅上,声音像落了铅云,沉重地坠在风里:“华山鲁莽,叨扰贵阁,实在愧疚,风某在此赔罪,我们即刻下山,绝不耽搁。”
方莹掩面笑了起来:“风公子说笑了,难得来一次,不坐会儿主人该说我们招待不周了。”
“这儿可不是任人来去的鼓楼街,自古来我万圣阁者几何,出我万圣阁者又几何,风公子还是多打听打听为妙,否则就不会说出这种可笑的话来了……”
沥血玫瑰在脚下一朵朵地炸开,无法摧毁又无法躲避,齐无悔只能生生受着同林清辉周旋,恍惚间他仿佛听见风无涯的萧声。
“看来西殿真是热闹,连你的好师弟都来了。”
齐无悔脑中一声闷响。
不是幻听。
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