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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华山。
      柳圣学和高亚男二人送黎贺到长风驿。
      “我知道云从龙于你有恩,但武维扬功力深厚,是江湖内叫得上号的高手,你此番去凤尾帮切忌意气用事,万事多加小心,明白吗?”高亚男千叮咛万嘱咐。黎贺素来行事莽撞,她很不放心。
      “明白!”黎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柳圣学拍了他一下:“少嬉皮笑脸的,正经点。这可不是去郊游,还记得去的目的吗?”
      黎贺正色:“记得!给风师兄找药,不会忘的。只是这药当真安全吗?我上次瞧武维扬就有些不对劲。”
      柳圣学脸上也隐约透出丝忧愁:“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什么药能让人功力大增甚至延年益寿,这其中必有古怪。但‘圣药’的风头一夕之间传遍江湖,凤尾帮也因此声名大噪却是不争的事实。如今我们在寻药一事上迟迟没有进展,倘若真的能入手该药,研究其可取之处也未尝不可,兴许能打开新局面。所以你这次去凤尾帮是有重任在身,切莫贪图江湖快意误了大事,拿到药就撤,保全自身要紧。”
      “师兄师姐放心!事关风师兄,我一定完成任务!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黎贺拍完胸脯翻身上马,打马前往江南。

      武当。
      从天道盟回来的朴道生将杜九锡唤到跟前:“九锡,你去十二连环坞走一趟。”
      杜九锡行过礼:“为什么事?”
      “是为了传言中的‘圣药’吧?”宋居亦的抢话率先解开杜九锡的疑问。
      朴道生点头:“这药的盛名从江湖传到庙堂,沸沸扬扬,贵人……”他朝天揖手,“要我们调查此事真伪。”
      “皇——”萧居棠差点说漏嘴,幸而及时被宋居亦捂住,“调查这个做什么?传闻明显是假的,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
      “又一个千秋万代帝王梦罢了,”杜九锡冷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拿我们武当避嫌。”
      朴道生摇头:“九锡,祸从口出,今后说话要注意分寸。”
      “可凤尾帮龙潭虎穴,九锡一个人去能行吗?”宋居亦说,“要不让邱师兄一起去吧。”
      邱居新点头。
      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杜九锡梗着脖子:“我一个人怎么不行了?管他什么龙头帮凤尾帮的,我杜九锡照样来去自如!”
      朴道生摆手:“这次只是去打探情报,人多反而累赘,但九锡你且谨记,尽量避免同武维扬硬碰硬,保重己身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杜九锡领命飞身离去。
      “师叔,我们武当这么多弟子你为什么偏让九锡去?”宋居亦好奇。
      朴道生甩了甩拂尘,背手叹气道:“九锡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傲。他双亲送他入武当也是希望他能平和平和性子,但愿他此次历练能够所收获……”
      “其实我觉得江大哥去更合适。”萧居棠蹦出一句。
      “江添性格沉静,遇事沉着,确实更适合,只是这小子一天到晚出去锄草,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也不知道每日课业有没有荒废……”
      萧居棠和宋居亦相视偷笑。
      “什么锄草呀,他近来和华山的一个叫什么没钱的走得可近了!怕是啊……”宋居亦笑得特贼,“怕是好事将近咯!”说完抱起萧居棠就跑,徒留朴道生在原地:“啊?怎么回事?居新!你跟我说说!……”

      到了江南码头定了船即将前往十二连环坞,未及开船,黎贺听见岸边吵闹。
      “你们的船被征用了,船留下,人可以走了。”
      有船夫跪下来告饶:“这不成啊爷,我们船家靠水吃水,没有船那就是断了我们的命啊!”
      “凤尾帮看上你们的船那是你们上辈子烧了高香,还不快滚!”
      船夫仍欲争辩:“前年云帮主也征过船,可是按丁口给了补贴——”话音未落被一脚踹翻。
      “老东西,还敢要补贴?!什么云从龙,早就是一条死虫了!你也不打听打听神龙帮是怎么被我们帮主灭的门!”
      如此杀孽挂在嘴边炫耀,黎贺怒从心头起,“噌”地站起身,被张三拽住手臂。
      “小兄弟,他们人多势众,还是别做出头鸟的好。”
      一伙人举着刀叉棍棒仰天大笑:“他们的小寨主还是连环坞‘做客’,你看他还能不能来给你们补贴,啊?哈哈哈哈……”
      黎贺终究无法继续忍耐,捏起石子弹在为首的独眼莽汉下巴上。这一下疼得很,立时鼓起一个大红包,那莽汉大吼:“谁?是谁?!知不知道爷爷是凤尾帮的!竟敢打我!”
      黎贺自人群中走出:“船家没了船相当于没了活路,你们这般狗仗人势,不怕遭天谴吗!”
      那人见黎贺面生,不将他放在眼里,倨傲道:“凤尾帮在此做事,就凭你也想横插一脚?我看你是不想在长江边混了!弟兄们,给他点教训!”他振臂发号,引众人同黎贺动手。
      黎贺到底名门宗派出身,对付几个水匪绰绰有余,没几下便将一干人等撂倒了,那独眼更是捂着肚子趴在地上哀嚎。
      正当围观人群拍手喝彩时,一女子聘聘婷婷地现身:“少侠年纪轻轻,火气不小。”
      这女子衣着暴露,身段妖娆。黎贺瞥了两眼便臊得低下头,不敢直视,他听水匪们纷纷唤她主母,料想她当是领头人物,拱手道:“不由分说扣人船只,无异于强盗,办法是人想的么,别这么粗暴……”
      那女子笑起来,笑声能酥人半边骨头:“小弟弟倒是古道热肠,想必初入江湖?”
      黎贺摸摸鼻子。
      “既如此姐姐劝你一句,遇事可不要总想着强出头,强出头……易丧命。”女子面纱下的神情看不真切,眼波流转间却满载杀意,“这么俊俏的脸蛋早早没了岂不可惜?”
      黎贺头一回遇到蛇蝎美人,有些怔,眼见着水匪们在女子号令下重新征船,气势汹汹,老人们呼天抢地求神告佛,场面即将失控,情急之下拔剑袭向神秘女子。女子毫不慌乱地接下他一招千山吹雪,紧接着手掌一翻,掌风如刀扑面而来,黎贺始料未及,一时竟被击退两三米——该女子的内力显在黎贺之上。
      “小弟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女子眯起眼。
      黎贺心中忐忑,但眼下形势危急,不容退缩,只能硬着头皮上。缠斗间黎贺愈发觉得女子招式阴诡,不似正派人士,而他行走江湖不久,阅历尚浅,一时难以分辨其武功路数。胶着时黎贺听见有人大叫:“船漏了!”随即人群像被点燃的鞭炮似的相继呼喊:“我的也漏了!”“我的也!”……
      “主母!”
      “主母!我们的船也被沉了!”
      船只破损得这样巧合,不得不令人怀疑黎贺还有同伙。女子收手,扫视一圈后抽身而去:“我们走!”
      独眼彪汉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指着黎贺鼻子凶神恶煞道:“小子你给我等着!”
      待这伙水匪离开,骚动才渐渐平息,但随着心口大石落地,一些诸如“船是保住了,可这、这破了个洞……”“是啊,这到哪里去修?没十天半月也修不好啊……”之类的抱怨之声也逐一浮出水面。
      张三察看了自己的船,发现并无破损,暗自窃喜之际,从水底潜上来个人,水花四溅。
      黎贺定睛一看,登时恨不得自戳双目——眼前的落汤鸡不是别人,正是杜九锡。

      黎贺和杜九锡的孽缘最早可追溯至二人初探神龙帮。当时黎贺第一次与武维扬正面交锋,力有不敌,恰逢杜九锡乘甲翼自高空一跃而下,颇有“天空一声巨响,老子闪亮登场”的救世主风格。浮夸,是黎贺对杜九锡的第一印象,而在暗中观察形势的杜九锡对灰头土脸的黎贺的第一印象则是——莽。这对双方友好关系的建立来说实在算不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真正结下梁子是在五福楼。五福楼荟天下瑰宝萃四洲珍奇,时常会卖些稀罕物。那天挂牌卖一味药材,为和一群药铺老板争抢,黎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如愿将东西收入囊中,正美滋滋地打算带回去给风师兄,冷不防被半路杀出来的杜九锡夺了。
      杜九锡很有派头,一句废话不说,拍板就是原价的五倍,撂下银子就抬腿走人。
      “慢着!”黎贺扣住杜九锡肩,眼睛里冒火,“凡事得讲究个先来后到是不是?”
      “好东西自然是价高者得,没钱就别出来丢人现眼,穷鬼。”杜九锡眼皮都懒得抬。他高高在上的姿态配上这句嘲讽无比扎实地戳在黎贺肺叶子上,当场和杜九锡动起刀剑。
      二人在五福楼大打出手。店内桌椅板凳乒乒乓乓倒一片,屋顶砖瓦也噼里啪啦接二连三地碎裂,闻讯赶来的掌柜心疼得差点呕血,颤着声儿喊:“别打了别打了二位少侠!二位爷!祖宗!哎呦喂我这小店可经不起你们这么闹啊!当心我的琉璃瓶!”
      几番拉架才勉强稳住局势,掌柜连忙当起和事佬,将黎贺和杜九锡领至后厢,分别奉上锦盒:“也是我们的错,一开始没说清楚规则,这样,二位若不嫌弃就都拿一份,今日之争就此了结如何?”
      黎贺鼻子里冷哼一声,抄起东西就走。临关门前他听见掌柜对杜九锡讨好道:“伙计有眼无珠,不识杜少爷身份,失敬失敬。早知您大驾光临,哪还用得着您去大堂挤着呢?钱退给您,这个……就当小的孝敬杜大人的一点心意,杜少爷您看……”后面黎贺没听得下去。
      官僚,是黎贺贴在杜九锡脑门上的第二个标签,连带着看整个武当都不顺眼。
      银锭很重,成色很足,掌柜的目光极其热切,杜九锡嗤笑道:“掌柜要溜须拍马只怕是找错人了,我对你们这种迎来送往的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索然失味的杜九锡毫不留恋地扔下药盒,出门时正碰上将要离开的黎贺朝他做鬼脸。杜九锡历来眼高于顶,又血气方刚,面对挑衅自然气愤,心中将黎贺其人列为小黑屋头号住客,罪名为:穷酸、欠揍。
      从此之后二人关系形同水火。

      “人心不足蛇吞象,单保住船还不够你们偷笑的吗?”
      恩人在前,话语再如何讽刺,大家也讷讷不敢言,没一会儿便认了各自的船散去了。
      张三的船不仅逃过一劫,且完好无损,他高兴道:“凤尾帮如此嚣张,就得让他们狠狠吃亏才长记性!”他笑眯眯地向黎贺和杜九锡道谢,“多谢小兄弟了!”
      杜九锡抬眼看向张三,目光灼灼:“你以为我为什么单单不凿你的船?”
      张三一愣。
      “我是有条件的——我要你载我来去凤尾帮。”

      行程撞了,看上的船也撞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站在岸边的黎贺高声道:“晚了,这船已经被我预定了!”
      杜九锡淡淡地撇了他一眼,转脸对张三说:“他付你多少钱,我双倍。”
      黎贺气得跳脚:“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朝廷的走狗!”
      杜九锡这次本就是奉了皇命,故而无可辩驳,但哪里甘心认哑巴亏:“总比某些门派穷到当裤子的好。”
      黎贺一听炸了,不管不顾地跳到船上要和杜九锡打架。杜九锡凭借站在船尾的优势故意摇晃船身,占尽先机。
      “万、万径千山!杜九锡你有本事别耍花招!”
      “技不如人就老实承认,我大慈大悲放你一马。”
      “华岳三峰!要掉了要掉了!——”
      张三见自个儿的船被这两人折腾得仿佛要散架,忍无可忍:“都给我住手!有话好说别动我船!都下去!下去!烤个火把衣服烘干。”
      这一闹黎贺的裤腿也湿得差不多了,见张三脸色不善,讪讪地回到岸上。杜九锡为获张三援助,也只得同意其提案。三人在林子里围坐下来,燃起火堆。
      “二位既然认识,目的地又相同,何不结伴同行?”张三一面烤鱼一面揣摩着黎贺和杜九锡的神色问。
      “和他一起行动,九条命都不够用。”
      “想打是不是?!来啊!”黎贺揎拳捋袖。他嘴笨,说不过杜九锡,方才一句“朝廷的走狗”便算极限了。
      “诶说好不动粗的呢!坐下,剑也放下。”张三把烤鱼递给黎贺,“不是自夸,我烤鱼的手艺可是一绝,尝尝。”
      黎贺气鼓鼓地猛咬一口,直接烫秃噜了皮。张三叼了根狗尾巴草在嘴里,叹道:“自从云从龙死后,神龙帮散了,连环坞现在越来越不客气,真以为长江是他们的天下了。”
      “曾听闻云从龙与连环坞武维扬兄弟情深,还互相约定谁遇不测替对方抚养遗孤,没想到一夕之间反目成仇。”黎回想起当日云从龙的死状,心情不免沉重几分。
      “什么兄弟情深,坊间传言罢了,当日武维扬在寿宴上血洗神龙帮的样子你不是没看见,”杜九锡面对黎贺坐着,“所谓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也不过如此。”
      张三说:“连环坞近日来了位主母,相传她手里有提升十年功力的圣药,武维扬对她是言听计从,连多年结义的云从龙都能下狠手杀了,只怕云鹰在连环坞也是变相囚禁。”
      “主母?刚才那个女子?”黎贺依稀记得那帮水匪是这么称呼的。
      杜九锡露出一贯的冷笑:“不然除了你刚才死盯着看的女人之外还有谁?”
      黎贺脸红到脖子根:“我没有!”他定了定神,低头道,“云鹰与神龙帮元老身陷囹圄,我不能见死不救。张大哥,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引火上身的张三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要做什么?千万别拉上我,我只答应送你去连环坞,可没说帮你救人啊!”
      杜九锡也不吝啬泼冷水:“那主母来历不明,你知她底细?连环坞凭水而建地形复杂,你确保能救出那么多人?看来华山除了惯会逞能没别的长处了。”
      “你!”黎贺恨不得一剑捅死杜九锡,他扭头拽住张三,“张大哥,我们是不是朋友!”
      “吃了顿烤鱼就算朋友了?你别和我来这套。”
      “张大哥!”
      “我只需要你在外面接应我,我一个人,事成之后我替你打造一艘史上最快的渔船。和他相比,”杜九锡将吃完烤鱼剩下的竹竿指向黎贺,“风险低利益高,很划算的买卖,如何?”
      张三终究没能抵住新渔船的诱惑:“行吧。”
      黎贺见张三答应,急了,不惜‘诋毁’竞争对手:“不能相信他!他这人经常赖皮说话不算话的!”
      杜九锡被他气笑:“你要想搭顺风船也可以,求我,求我我说不定考虑考虑。”
      “呸!你做梦!”黎贺剑柄捏的咯咯直响,“明明是我先,你又靠这种手段……卑鄙!无耻!”
      这种程度的辱骂对杜九锡而言根本无关痛痒,“我早跟你说过,世道多艰,没钱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省的出来找罪受。”
      “你——”
      “诶诶别吵,别吵,”张三脑壳子疼,举手投降,“小兄弟义薄云天,我张三就帮你这回,不过先申明,我只在外围帮衬,里面那些家伙你自己解决。”
      “好说!多谢张大哥!”黎贺好容易气顺了些,朝杜九锡做了个极嘚瑟的鬼脸。原本反应平平的杜九锡突然暴起,一把掷出手里的竹竿。黎贺瞳孔骤缩,一点锋芒刚出鞘,竹枝擦着他耳边飞向他身后,紧接着黎贺听见一声惨叫,回头一看,是那独眼汉和他的同伙寻仇来了。不长不短的竹竿插入皮下三寸,独眼痛极,跪趴在地叫得撕心裂肺。
      “自己处理好后过来。”杜九锡冷冷撂下一句,施展轻功和张三先走一步。
      “要你多管闲事……”黎贺望着他的背影嘟囔。
      几条杂鱼,不费劲。黎贺扒下其中一人的衣服,打算改头换面潜入凤尾帮——这是送上门来的计划。在水匪们震惊的眼神中,黎贺犹豫片刻又扒下一套,不自在地抓在手里离开,只留下赤身裸体的壮汉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黎贺原也是好意,既然杜九锡提醒他危险,要闯的又是龙潭虎穴,伪装成凤尾帮帮众打探消息是再稳妥不过的办法。亏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给杜九锡也带了一套,孰料杜九锡压根不领情:“臭气熏天,你爱穿你穿,我不要。”
      “杜九锡我杀了你!杀了你!!什么玩意儿!就你矜贵是不是!啊?!我今天不把你碎尸万段我就——”
      “少侠消消气!消消气……别!别!我这木板很脆的!……”

      到达十二连环坞时杜九锡失去了踪影,黎贺不管他,他一肚子火到现在还旺着。乔装后黎贺试图从正门进入,被扛着刀叉的守卫拦下。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主母呢?”
      黎贺心提到嗓子眼,尽量粗声粗气地回道:“主母又征到一艘船,让我们先抬回来了,更多的船在后面路上。”
      守卫没发觉黎贺的不自然,只乐道:“大丰收啊!进去吧。”
      黎贺应了声,迅速低头往里走。七绕八绕的,隐约听见有说话声。
      “武维扬那厮,枉我们帮主喊他声大哥,却做了他刀下亡魂!”
      “他一人对神龙帮造下的杀孽理当下十八层地狱!”
      ……
      神龙帮众元老被扣押在一扇大风轮前,周围有人把手。云鹰坐在对面的八仙桌旁,对老人的激昂陈情似乎很不耐烦:“啰啰嗦嗦,要念叨多少遍!神龙帮早已灭门,还在此做春秋大梦!”
      老人痛心疾首:“云鹰!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死去的叔叔吗!”
      云鹰撇过头:“死都死了,还能从坟墓里爬起来揍我不成?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不能看清形势,好好‘享福’吗!”
      “你!”老人几欲昏厥,“你与狼为伍,云帮主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够了!”云鹰忍无可忍,“嘭”地一声摔杯于地,暴呵道,“想随他去的尽管去!别碍了老子我的发财路!”他的长刀就在手边,众元老没了声响。
      同桌坐着的刘汊见状拍手大笑:“还是小寨主识时务啊,来,喝酒!”
      云鹰同他碰杯,水洒出来大半:“一帮老顽固。”
      “诶,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像小寨主这么聪明的人可不多见。你放心,只要你真心归顺我们凤尾帮,别说你是大王拜把兄弟的侄子,就是普通人,大王也不会亏待你的。”
      云鹰笑笑,下颌线却十分僵硬。
      一直蹲在暗处观察的黎贺终于现身,他微微驼起背:“云鹰!大王传唤,带上这帮糟老头子跟我走。”面对云鹰谨慎、探寻的目光,黎贺对他使了个眼色,“动作麻溜的,一会儿大王等急了!”
      云鹰转了转眼珠,刚准备抬脚,刘汊伸手阻拦道:“等会儿。”他猛盯着黎贺瞧:“你看着挺面生啊,叫什么名儿?”
      黎贺佯作豪放地笑道:“嗨,大哥你喝酒喝得连我都不认识啦?我是征船队的,新来没几天,这不,刚从外面回来。”
      刘汊吊起两条蚯蚓似的眉毛,将信将疑道:“是吗?我怎么没印象……”
      黎贺僵直了身子,缓缓握上刀柄,战斗一触即发的当口,云鹰说话圆场了:“我见过你,和主母一起征船的是吧?”
      “诶是是是。”
      刘汊其实酒意上头,看人看不大清楚,思维也不甚清晰,他在云鹰和黎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仿佛信了,纳闷道:“好端端的,大王见他们做什么?”
      “大王说想盘点云从龙留下来的遗产,叫他们前去问话。”
      这似乎很说得通,刘汊恍然:“对,神龙帮没了,钱财还在啊,大王英明。”
      “那我先带人去了。”
      “去吧去吧。”刘汊摆手,自顾自继续酗酒。
      黎贺心口大石终于落地。

      帮众要么三三两两地谈天要么在凑在一起喝酒,倒无人注意在寨中埋头行走的黎贺和云鹰一行人。
      “你是谁?”云鹰低声问。
      黎贺用眼角余光时刻观察四周:“在下黎贺,曾受云帮主救命之恩,今来救诸位出火海。”
      云鹰沉默片刻,哑声道:“少侠这份恩情,我云鹰永志不忘。”
      “既然云少帮主矢志不渝,方才为何还要说那番话?”
      “我要为神龙帮报仇,凶多吉少,但这些老人家若早些看清局势,或许能在凤尾帮活下去……”
      “云少帮主多虑了,都是跟随云帮主劈风斩浪过来的,怎么可能轻易改志叛敌?”黎贺自知不是神龙帮帮众,不好多说,要紧的是搜集情报,“云少帮主可熟悉连环坞路线?”
      “叔叔还在时我常来,略通一二。”
      “你和武维扬认识,可知他有什么弱点?”
      云鹰思索道:“武维扬武功霸道刚劲,正面对峙只怕没有胜算。只是他近大半年来一直服用圣药,时而会神智大乱,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黎贺皱眉:“云少帮主知道是什么药吗?”
      “那药是主母带来的,整个凤尾帮上下人人服用,武维扬高兴时也会派发,寨里的一半的白银流水都从这药上来。据说可以提升功力延年益寿,实则会令人上瘾,发作时人像发了癔症一般癫狂,实打实的毒药。”
      “那主母是何方神圣?”
      云鹰摇头:“她凭空出现,和武维扬联手,无人知其来历。”
      武维扬休憩的大营近在眼前,黎贺按下心思不再询问,沉声道:“一会儿打起来还望少帮主选个最优路线。”
      云鹰面色沉重:“自然。”
      营寨外的门卫不出意外地拦下黎贺等人,打量了人群一番:“干什么来的?”
      “替主母传话。”黎贺见没有暴露,自信了些。
      守卫头脑简单,没有深思什么话需要神龙帮来传,只怀疑道:“传话一个人就够了,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黎贺边观察门卫的神情边顺杆子往下爬:“也是,那就让云鹰进去好了。”
      门卫不置可否:“大王喝醉了,等大王酒醒后再行禀报。”
      黎贺卡了下壳:“主母说事关仙药,要即刻禀报。主母知道大王喝醉了,特地吩咐小的带醒酒汤来。”
      门卫笑着揶揄:“你倒挺会抓住机会表现,深怕大王不提拔你是吧?行吧行吧,进去吧,只是大王喝得酩酊大醉,认人都有点糊涂,你小心说话,千万别惹怒他。”
      “谢大哥提醒!”黎贺亲切道,和云鹰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迈上台阶。

      杜九锡在踩着屋顶连环坞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疑似炼丹房的地方或场所,这不免令人诧异——那么大规模的成药从何而来?如何储藏?杜九锡百思不得其解,时间紧迫,只得转向神秘女子的房间。
      乍一看似乎和普通女子闺房无异——干净整洁,满室幽香。空间绝说不上大,室内也没有箱子。
      杜九锡四处摸索,企图寻找通往水下的机关暗道,结果一无所获。
      这间房毫无破绽。
      或许这并不是那女人真正藏身之处,杜九锡猜测着,当机立断打算离开,突然一对侍女推门而入。杜九锡大惊,慌忙跳上房梁,隐去气息。
      “主母快回来了吧。”其中一名侍女搁下花篮。
      “应该吧,我们把这收拾完了就走吧。”另一名嘴里应着开始装饰房间。
      “大王对主母可真用心。”
      “这可是财神爷,不供着能行吗?况且大王还说要和主母成亲呢。”
      “诶,你见过主母长什么样儿吗?”
      “没见过,不过看那身段,肯定是天仙儿般的人物。”
      突然那侍女凑近了小声说:“我有天晚上看见主母和别的男人私会了!”
      她的同伴惊愕地捂住嘴:“你看清楚了?是谁这么大胆?不要命了?”
      侍女摇头:“天太黑,我只远远看见那男子披着袍,戴着面具,又高又瘦,感觉不像帮里人。”
      “不是我们帮里的人倒还好,主母本就神秘,认识其他江湖人士也不奇怪……”
      杜九锡回忆了一遍他见过的、认识的、如侍女所述的人物,没有答案,只能暗自记下,回去报告给朴道生,朴道生经验广阅历深,兴许能知道这个披袍的男人是什么来头。

      武维扬虽酒醉,警戒心不减,见有人进来,高声问:“谁那在那儿!”
      其声雄浑有力,黎贺心口一凛,强自镇定下来:“大王,小的。”
      云鹰却不那么好控制情绪,灭门仇人近在眼前,他几乎立刻就红了眼。
      武维扬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谁准你站那么远回话,走近前我瞧瞧。”
      黎贺心含在嘴里,看了眼云鹰示意他不要激动,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小步。
      “你手里拿的什么!亮出来!”
      冷汗爬上后背,黎贺倾身送了送托盘:“报告大王,是醒酒汤。”
      “唔……活儿干得不错,赏你了!”武维扬挥舞着大刀,脚步不稳,随手扔了颗药丸给黎贺,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云鹰,命令道,“你也凑近点,我看你有点眼熟。”
      黎贺没想到这么顺利了就拿到了东西,立马揣进怀里。云鹰与黎贺对视片刻,按兵不动,只是胸膛起伏得厉害。
      “二弟,是你吗?你来看我了吗!”武维扬突然说。
      云鹰和云从龙乃叔侄,样貌相似属常理,此时武维扬醉眼朦胧,显然是将云鹰当成了云从龙。云鹰听他说起他叔叔,一股悲愤喷涌而出,他握紧刀柄,俨然一副下一秒就要同武维扬决一死战的模样。
      黎贺死死盯着云鹰,只希望云鹰能忍耐,等待时机。
      “二弟,你怎么不说话,你已经……没有话要同大哥讲了吗?”武维扬打了好几个酒嗝,再三逼问,云鹰不得不开口:“大哥为什么如此执着于仙药?”
      云从龙与武维扬的罅隙便生于所谓的“圣药”。
      “你果然还是在意这个。你从地府回来看大哥,大哥也该给你个交代。大哥杀了你,大哥也悔,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仙药这等大事上屡屡阻挠我。你口口声声道义道义,道义能当刀用?能杀人能救命?统统都是狗屁!”武维扬越说越狂躁,“弱肉强食才是江湖规则!在地狱里发财总好过在天府里乞讨!如今有了仙药,凤尾帮名震天下,兄弟们也都过上了好日子,你的道义能做到吗?!我的选择没错!没错!”
      强词夺理,一派胡言!为了富贵、为了长生,武维扬不惜生祭百千活人,连生死之交的兄弟也是说杀就杀,到现在非但没有任何愧疚之心,竟还有脸说出这等冠冕堂皇的话!
      云鹰瞋目切齿,赫然而怒。黎贺暗叫不好,为时已晚——“你去死吧武维扬!”
      武维扬陡然变脸:“你不是云从龙,你、你是谁?来人!来人!”
      黎贺扔下汤罐,大叫一声:“跑!”

      “这个蠢货!”在房顶审视局势的杜九锡暗骂着跳下来截住武维扬。
      “你又是谁?!”武维扬的金刀以雷霆之势自头顶劈下,杜九锡勉强格住,兵刃相接,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黄口小儿,竟敢同我作对,找死!”他向周围发出四个大飞刀,旋转速度极快,割裂空气的刹那几乎能看见火花。杜九锡无处可躲,只能踏玉虚运气护体,同时以幻四象生剑气强行防御,但剑气很快遭破,紧接着武维扬如夸父般奔来,一招裂地斩气拔山河,杜九锡根本来不及使出兕望月,生受这一击,当场呕出一口大血!

      黎贺一路过关斩将,护送神龙帮遗老与张三碰头。“老人家,你们先走,我们断后。”
      等了许久的张三焦灼道:“怎么才来?刚才主母带船回来,水路都被封死了,我能突围出去,只怕没法重新杀进来接应你们了。”
      “老朽是半入土的人了,死不足惜,少公子却承载了我神龙帮最后的希望,就由老朽来断后,请两位侠士带着少公子速速离去吧。”
      豺狼在后,情势十万火急,实在没有时间与老人委蛇:“张大哥,麻烦了!”
      张三了然,拉着老人上船:“你快去吧!”
      黎贺转向云鹰:“云少帮主——”
      云鹰知他所欲何言,坚决道:“我誓要去武维扬首级,祭叔叔和我神龙帮四百四十户帮众在天之灵!”
      “好!我们杀回连环坞!”
      黎贺本以为在半途便会遇见追赶而来的武维扬,但却迟迟未看到武维扬身影,他隐约想起他与云鹰逃出营寨时听到身后砖瓦碎裂的声响,呼吸一凛,加快步伐,回到原地时正看见杜九锡被摔在墙上,襟前满是血迹。
      “喂!”黎贺奔过去扶他。
      杜九锡慢慢站起来:“小心他的破天四面斩,这里空间太小,很难躲避。”
      武维扬自始至终都不甚清醒,见到云鹰又犯了迷糊:“二弟……云从龙……”
      云鹰吸取教训,边同黎贺和杜九锡示意,边控制情绪顺着武维扬的话说:“是我,大哥,你站那儿别动,我过去。”
      黎贺和杜九锡沿着墙边迂回至武维扬身后,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头猛兽。
      “都是大哥的错,是大哥害了你!”
      正当云鹰成功一口气缩短与武维扬的距离时,武维扬低头用目光牢牢锁定云鹰,“二弟,你怨我吗?”
      云鹰缓之又缓地抽刀,为放松武维扬警惕,嘴上附和道:“我不怪你大哥……”
      怎料武维扬突然目露凶光:“不!你不是云从龙!”
      “现在!”杜九锡大声号令,三人同时向武维扬袭去!
      武维扬挡下云鹰胸腹一刀,但双拳难敌四手,后背被黎贺、杜九锡分别划出两条深可见骨的血口。武维扬痛极,仰天长啸,真正陷入了癫狂,扬手便将云鹰整个人沙袋似的掼在墙上。云鹰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哇”地吐出一口热血。
      “你是什么人!竟敢冒充我二弟!”武维扬扔出灭天选顶刀,眼看着就要落在云鹰头顶,黎贺快速滑至云鹰身前以剑挡之,只听“铮——”的一声,黎贺虎口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武维扬深厚的内力自上方倾巢而出,压得他几近窒息。
      趁武维扬有黎贺牵制,杜九锡催动斩无极,三道玄黑剑气立时刺入武维扬太阳穴,武维扬惨叫着转身袭击杜九锡。
      “快雪时晴!”黎贺连续攻击,短暂性地压制住武维扬,“杜九锡!”
      杜九锡一跃而起,以九宫天玄阵困住武维扬,随即黎贺一招流星逐月,掷出飞剑,闪身前行,与此同时云鹰提刀运气,高喊着“武维扬!纳命来!”,和黎贺一同贯穿了武维扬胸膛。
      鲜血汩汩涌出。
      武维扬像被刺中要害的野兽般大声嘶吼,捂着伤口破窗而逃,落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三人浴血奋战终于击败武维扬,其中杜九锡伤势最重,黎贺忍不住问了句:“你没事吧?”
      杜九锡看了他一眼:“不会死。”
      黎贺气结。这死道士,一天不和他呛就不舒坦。
      正当众人以为可以喘口气时,外面传来女子的笑声。黎贺等人至营外一看,那女子高高立在“坞”字帆旁。
      “三位少侠真是英勇,奴家看了都不免心旌摇荡。”
      “你到底是谁!”黎贺昂首。
      “奴家的闺名岂能这么轻易地告诉你?告诉了你你会娶奴家吗?”
      被赤裸裸地调戏,黎贺不争气地闹了个大红脸。
      杜九锡甩了招鹤亮翅:“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女子轻巧躲过,掩面笑起来:“少侠不是在奴家房里搜过一遍看吗?没发现吗?”
      杜九锡眉头深锁。她在虚张声势还是他真的遗漏了什么?
      “哎……年轻人精力旺盛,我可奉陪不起,他日有缘再会了,诸位少侠。”说完衣裙蹁跹,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贺以为杜九锡的沉默是被戳穿之后的难堪,讽道:“原来武当也不是什么正经门派,还进人家闺房……”
      杜九锡额角青筋搏动,十分想打爆黎贺狗头。

      告别云鹰,黎贺回到华山,将药交给柳圣学。柳圣学闭门研究数日,最后摇头:“有几味药材相冲,炼制手法也颇为诡怪,恐怕是修改过方子,没用。”
      黎贺摸着下巴思忖:“那就是说要修改前的原方可能才有用?”
      柳圣学忧心忡忡地坐下:“要看到原方之后才能下定论。依我所见,能做出这种怪药的地方只有一个——万圣阁。”
      黎贺只听说过万圣阁的名头,对其具体是个什么帮派还不清楚,兴致高涨道:“那我们去万圣阁取那药方不就行了!”
      柳圣学注视着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亮晶晶的眸子,半晌垂下眼睑:“是啊,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师叔,你确定是万圣阁吗?”杜九锡边收拾行囊边问。
      朴道生捋捋胡子:“十有八九,说起常年一身黑袍以面具示人的除了朱文圭的义子便无旁人了,况且此次凤尾帮事件也是万圣阁惯用的手段。万圣阁素来隐蔽,江湖中很少有人知其位置,你和居新先去一次天机阁,那里是情报汇集之地,想来应当能得到关于万圣阁的消息。”
      “行,我知道了。邱师兄呢?”
      话音刚落,邱居新从太波桥那头过来了,大概刚从外面回来。江添把行李扔给他,他朝江添点了点头,不知是道谢还是其它。
      “走吧。”他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看不出心情好坏。
      杜九锡本也不是多话之人,省略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两人双双离开武当,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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