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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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中学的初一新生报到定在开学前的一个周五。
整整一天，学校满是领课本找教室的学生，门口堵着家长，有的撑伞，有的扎堆聊天。放学前是年级大会，领导轮番演讲，好不容易才熬到结束。
学生家长一走，校园突然就空了。
班里就剩下两个打游戏的男生和一个看起来不大好相处的女生，还有做值日的宁介子。
宁介子小升初的成绩全班第一，学号也排在第一位，于是班主任顺理成章的点了她。
刚开学没什么好清理的，主要是包新书的塑料胶条和纸盒，她将纸盒子大卸八块后叠了起来，捧着一大摞纸板，一股脑的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往下丢的时候，她瞥见垃圾桶里好像有本粉色封皮的杂志，色调与这整座校园格格不入。
宁介子转身回教室。
“是不是你们？”
宁介子走到门口时，里边传来一句问话，声音不大，怒意却很明显。
“我们怎么了？你看到我们怎么了？”
“你们把我的书藏哪去了？”
“哦，你说那本公主王子抱一起的啊——”一个男生将尾音拖得老长。
“你不会也想被那什么吧——”另一个男生跟道，说完两人一同怪笑。
“你们说不说？”
“不说。”
“不说我就——”
“你就，你就怎么着？班主任才说，上学严禁带闲书，不想被告发，就给我老实点。”
女生咬着牙，无言以对。
两男生见状更来劲了。
“今天生理卫生课才讲过，初中生不要看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况且你也不看看自己，满脸痘痘，丑得要死，就你这样还和王子亲亲……”
砰地一声，教室门突然被踢开。
宁介子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提起书包，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教室里的三个人说道：“最后一个走的记得锁门，班主任说一会儿亲自来查。”
宁介子走后，班里静了十几秒。
“靠，小升初第一了不起啊。”
“不过长得挺正的。”
“关你屁事，走了走了，第一天才不要撞见班主任。”
宁介子出了校门才发现，刚才走得急，水壶落在抽屉里了。
她刚准备回去拿，远远地看见一个小个子女生朝自己快步走来，是刚才班里的女生。
宁介子接过水壶：“谢谢。”
女生抿了抿嘴：“我该谢谢你。”
宁介子摇头：“是他们太恶心了。”
谁知女生平静道：“不，他们说的没错，王子不会喜欢长得丑和满脸痘痘的女生。”
“我妈说了，男人都只看外表，等高中毕业就带我整容。对了，我叫田朵。”
宁介子愣愣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好，我叫宁介子。”
两人朝一个方向走去，夕晖下的小道树影斑驳。
“我知道。”
“嗯？”
“你名字。”
“点名记住的吗？”
“对。”
“好厉害。”嘴上夸着，宁介子心中却有些黯然。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学生都经过了层层考核和筛选，但这些曾经凤毛麟角的学生，很快又要被审视，被排名，被分成三六九等。
其实刚才教室里的一幕，不就是阶级的示威与霸凌吗？
为了不被欺负，只有欺负别人。
宁介子问：“你家也在这个方向？”
她摇头：“我妈来接，但她下班晚。”
宁介子：“你爸呢？”
田朵：“我没爸。”
一阵沉默。
田朵：“你住这？”
宁介子点点头。
“附近有没有书店或报刊亭？”
“不知道……我也刚搬来。”
两人走到岔路口。
田朵拐弯：“我自己找找看吧。”
宁介子跟了上去：“我们一起找吧。”
不知是“我们”，还是“一起”触犯到了她，田朵突然站住脚：“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宁介子不明白：“不用哪样？”
田朵不冷不热：“刚才你也看到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但你不一样，你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跟我一起的话……”
就会被视为被欺负，被孤立，被边缘的群体。
“无不无聊。”
田朵一怔。
刚才那句话，真的是从眼前这个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校服扣得紧紧实实的女孩口中说出？
乖悖，违戾，像是春节门上骑着锦鲤的金童玉女突然骂了句脏话……总之很奇怪。
两人很快打听到了附近的一家旧书店，只是路不好找，七拐八拐才终于走到正道上。
小道铺砖，两旁是高大的老银杏。
傍晚时分，阳光熹微，书店门口正好藏进老民宅的阴翳里。
不起眼的小道，不起眼的书店，不起眼的门面，倒是衬出那牌匾上三个字的韵味。
第二月。她默念一句。
门口坐着一位大伯，田朵直接上前询问漫刊，宁介子环顾着晃进店里。
书店陈旧且不加修饰，墙壁连着电线，屋顶悬着吊扇，和小道老楼一个风格。
书店不大，但物尽其用，书架挨着书架，剩下的每平米地都摞上了人高的书刊杂志。但宁介子发现，书架上的书按照作者姓氏首字母排列，就连地上看似杂乱无章的书堆，也被细心的分了年代和类别。
宁介子随手抽出了一本浅绿色的小说。
后来很多次回想，当时为何选了那本1984年版《德伯家的苔丝》，无果。
而且她一翻就翻到了第一章的最后一页——
“为什么偏要在那上面，描绘上这样一种粗俗鄙野的花样，向它命中注定要受的那样呢？为什么往往是在这种情况下，粗野鄙俗的偏把精妙细致的占为己有呢？为什么往往是在这种情况下，绝难匹配的男人却把女人占为己有，或者绝难匹配的女人却把男人占为己有呢？”
英译读来拗口，字意却直白，就像那荒野的火，暴烈的风，原始的爱，噼里啪啦跳出页面。
宁介子似懂非懂的屏了呼吸，耳根烧得厉害，做贼心虚的向外望去。
于是目光与一旁的少年相撞。
他穿着纯黑的短袖T恤，手插进裤兜里，露出的一截肌线分明的小臂。
宽大的校服裤，半挎着的书包，头发不长不短，凌乱得恰到好处。
他足足高过她一个头，俯瞰着面前两耳通红的少女。
似乎好奇她为何如此紧张，他瞥了瞥她怀里的书，胸前的校徽，忽然的，无由的，笑了笑。
就这散漫无心的一笑，笑得宁介子从头烧到了脚。
她快速合上书，转身插回书架，不料方向转反了，把《苔丝》插进了一堆上世纪的《少年文艺》里。
要命了。
算了，错了就错了吧，他哪会知道哪本书该放哪。
那时的她又怎会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职高男生，竟然是“第二月”老板曹伯的养子。
“宁介子，我好了。”田朵在门口喊她。
“来了。”如遇救命恩人，宁介子急匆匆向外走去。
书架间隙窄到只通一人，路过他的时候，两人都侧了侧身子，但还是不小心蹭到了小臂。
滚烫的。
宁介子闷头走到田朵身边：“走吧。”
田朵问她：“你没有要买的么？”
宁介子摇摇头。
田朵转身对门口的大伯挥挥手：“谢谢曹伯！我明天来取！”
齐明从1977年的《少年文艺》后面抽出那本《苔丝》，细心的抚了抚平，转身放回外国文学的书架上。
他问曹伯：“你周末不是约了打麻将吗？”
曹伯笑笑：“人家江城中学的，平时学习忙，好不容易周末有空来买漫画。”
江城中学啊。齐明漫不经心的挑挑眉，不是一路的。
“宁介子……”
“嗯？”
“你脸好红哦。”
宁介子摸摸脸，可她觉得手臂才更烫。
两旁路灯突然齐刷刷的亮了起来，宁介子忙看手表，糟了，六点了。
“我要回家了，你……”
“我妈一会儿就到。”
“那我走了，下周见。”
“下周见。”
宁介子快步离去，白色的身影越变越小。这时，田朵的校服口袋震了起来。
“喂？”
“妈妈今晚有事不能接你了，我让阿姨给你做好菜了，你到家了和我说声。”
“好。”
“那我有事先挂了。”
“好。”
田朵放下手机，白校服已经不见了。
宁介子。
田朵默念一遍她的名字。
一个极其简单又复杂的女生，下周见咯。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就再见了，还是在那种场合，以那样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遇
，还差 